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第106章

大家夥兒剛湧進縣衙的後院,眼睛就被墻角邊那一小方地給牢牢拴住了。

那地,他們咋能不認得?磚是他們親手砌的,土是他們一筐筐填的,正是先前給縣太爺修的那方“試驗田”。

可眼下,這田的模樣,卻讓他們這些在地裏刨食了一輩子的老把式,個個瞪大了眼,心裏頭直抽抽——

那田,竟叫水給徹徹底底地淹了!

放眼望去,渾黃一片,水光直晃眼,田埂都快瞧不見了,活像個蓄水的小池塘。

這哪是種莊稼的地?這分明是糟踐東西啊!

“哎呦俺的娘!這、這田咋泡成這樣了?”

“可不是!苗呢?土呢?這、這不成澇窪地了麽!”

“老天爺,這水汪汪的,根還不都得漚爛嘍?”

“縣尊大人吶,這可使不得!好地可不能這麽禍害!”

一時間,眾人七嘴八舌,也忘了是來求縣太爺斷什麽水渠官司的,滿心滿眼只剩下對那塊被“糟蹋”了的田地的心疼和著急。

李景安站在一旁,只是靜靜聽著,臉上非但沒有慍色,反倒掛著幾分笑,好似早早兒的就料到了會有這景似的。

倒是一旁的蕭誠禦,見眾人情緒激動,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前一步,再開口時言語間已帶了埋怨:“諸位稍安。景安此舉,並非糟踐田地,乃是為了試驗一種新的耕作法子。”

“新法子?”

這三個字像那五指山似的,瞬間壓住了院子裏的嘈雜。

方才還滿臉痛惜的鄉親們,齊刷刷扭過頭,幾十道目光熱切地投向李景安。

那急切的模樣,跟那餓漢見著了炊煙,全然不似作偽。

“啥新法子?縣尊大人,您快給俺們說道說道!”

“就是就是!是不是跟這滿田的水有關?”

“能讓地多打糧不?”

眾人呼啦一下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眼裏都閃著光。

這下,反倒輪到李景安楞住了。

他狐疑地掃視著眼前一張張殷切的臉,心裏頭直犯嘀咕:怪了……按說尋常提起從未見過的新法子,他們頭一個反應不該是懷疑、搖頭、覺得我胡鬧麽?怎地如今一個個跟嗅到蜜糖似的,全都湧上來了?

為首的王族老見狀,推開人群往前挪了兩步,花白的胡子顫了顫,朝著李景安便是一個深揖:“縣尊大人啊,小老兒今兒說句掏心窩子、或許有些大不敬的話,您可別怪罪。”

“您初來咱雲朔那會兒,俺們這心裏頭啊,其實都打著鼓呢!只當又是朝廷隨手指派個官兒,來這窮地方走個過場,糊弄俺們這些泥腿子罷了!”

“可這麽些日子處下來,您是個啥樣的人,俺們大夥兒這心裏頭,跟明鏡兒似的!”

"您不擺官架子,肯下地,肯聽俺們倒苦水,更肯為俺們想法子……那夏收實實在在多打了糧食,這可是俺們祖祖輩輩都沒見過的大功績!”

“俺們是沒認過幾個大字,扁擔倒了不知道是個‘一’,可誰對俺們好,誰肚裏有真本事,能帶著俺們把日子往好裏過,俺們心裏頭,門兒清!”

“坡田那事兒,鬧騰起來,說來也不怕您笑話。” 王族老嘆了口氣,“俺們不是不信您說得理、定的策,俺們是怕……怕地分了,活兒多了,到頭來糧稅也跟著漲,那才是要了老命哩!”

“可您瞧,您這一不急著重新劃田畝,二不挨家登記增稅,反倒定定地跟俺們說,要留在這兒三年,看著地把力養回來……”

“您這話一出口,俺們這顆懸著的心啊,‘噗通’一聲,可就落回肚裏,踏實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後同樣一臉信服的鄉親們,聲音提高了幾分:“如今,在俺們心裏,您就是咱雲朔的定盤星呢!”

“甭管您再琢磨出啥新鮮花樣,哪怕是把田泡成了池塘,只要您說一聲‘試試’,大家夥兒就都願意跟著!”

“您快給俺們說說,這‘水田’,到底是個啥講究?俺們……都等著聽哩!”

李景安沒想到大夥兒是這麽個態度,心裏頭一暖,就把水田的好處一五一十、掰開揉碎了講給大家聽。

末了,才略頓了頓,無奈笑道:“非是我不願早早拿出來,實在是因為……這還遠未到可稱‘成法’的地步。”

他擡手,指向那片水光瀲灩的試驗田。

“諸位且看,這水是淹下了,可往後呢?稻種該選何種?在這般水境中,如何播種育苗?”

“苗距幾分,水深幾許,何時增減?依著咱們雲朔的地氣、水溫,又該如何調整,餵水,給肥?這些,都無定例可循。”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誠懇:“萬事開頭難,尤其這耕作之事,差之毫厘,謬以千裏。需得一步一步,觀其形,測其數,反覆驗證,直到摸清了門道,定了量,心裏有了十足的譜,才好拿出去,說與人聽,推而廣之。否則,貿然行事,反是害了鄉親,也辜負了這片土地。”

他這話說得實在,沒有半點虛浮。

眾人聽著,心裏頭那股子著急上火的勁兒慢慢就平了,臉上卻都忍不住露出喜色。

原來縣尊大人不是藏著好招不放,是想穩穩當當地,等真試出了準成法子,再教給咱哩!

都說人心換人心,大人對咱這麽實誠,咱不也得拿出點真本事來?

旁的咱不懂,可要說看田、看水、分辨苗子是壯實還是水澇了,這可是咱吃飯的家夥什兒,比誰都在行!

大人一天多少大事要忙,這種費眼神、耗工夫的細致活兒,就該交給咱來幹才對!

再說了……

王算盤悄悄咽了口唾沫,小眼睛裏閃過一道亮光。

咱今兒為啥急火火跑來?不就是為坡地上那點子水,你爭我搶分不勻麽?

如今大人連這“水漫田”的法子都琢磨出來了,還說田非得日日有活水養著……那這地裏頭,肯定有一套引水、控水的巧機關!

要是能把大人田裏這套引水的法子,搬去坡地用上……那還吵個啥?東家西家不都安生了?

非但不用吵,往後連天天起早貪黑守著水溝的工夫都能省下,多出來的力氣,幹點啥不好?

王算盤這邊心裏的小算盤還沒扒拉完,那邊王族老已經捋著胡子,不住點頭:“是這理兒!是這理兒!莊稼活計,急不來,也躁不得。就跟照看奶娃娃一個樣,得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地伺候。”

王算盤眼珠一轉,趕忙順著話頭,扯開嗓子問:“縣尊大人!您剛才說要‘測量’、要‘定量’……是不是有啥活兒能派給俺們?旁的沒有,力氣管夠,眼神也還行!您就說要看水、看苗、記個數,俺們都能輪班給您盯得牢牢的!”

“對!這活兒俺們能幹!”

“大人您盡管吩咐!要記啥、看啥,您說咋辦就咋辦!”

“只求大人,把這地裏的灌溉系統拿出來給俺們講一講,也讓俺們能用上這新家夥!”

王算盤這句話一喊出來,就跟那離了群的雞崽兒似的,格外紮耳朵,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拽了過去。

大夥兒都有些不讚同地瞪著他。

大人正好好說著水田的大事呢,他在這兒扯什麽引水控水的閑篇?

不過,也沒人出聲反駁。

畢竟,今兒個聚到這兒來,說到底不就是為坡地上那點子水爭不明白麽?

這事兒要是再沒個說法,那新開的坡田,怕是真的要弄不下去了。

李景安這才醒過味來,明白大家夥兒一窩蜂湧來是為的啥了。他先是看了阮娘子一眼,見她滿臉臊得通紅,頭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心裏不由一嘆。

掐指算算,鬧騰起來也就是這幾日的事。

倒不是他覺著阮娘子沒本事,經不住事兒。

實在是這水渠一分,牽涉到坡上坡下好幾家人家的切身利害。

她一個婦道人家,縱使有這一層裏正的身份傍身,可當著這麽多長輩的面,說話分量到底是壓不住的,情理也難掰扯得讓所有人都服氣。

其實,這引水控水的巧法子,他肚子裏早就有個大概了。

原先也不是沒想過拿出來,可又一想,這玩意兒聽著就新鮮,連個現成的模樣都沒有,空口白牙地說出去,鄉親們能信麽?

別到時候沒人買賬,反倒把這好主意給晾涼了,白白糟踐。

再說,那會兒他自己心裏也還沒底,光有個模糊念頭,具體怎麽擺弄,怎麽讓水聽人話,也缺個實實在在的抓手。

誰成想,後來跟那“木白”……咳,跟陛下掏了心窩子,為了能踏踏實實留在雲朔,他才橫下心,幹脆弄出這塊水田來。

這一弄,倒像是推開了一扇窗。

原先那些模模糊糊的“分水”、“控閘”、“布眼”的念頭,一下子落在了實實在在的泥水裏,看得見,摸得著了。

這法子,才算是真真正正從空談變成了能用的家什。

想到這兒,他心下反而定了。有了這方現成的水田擺在眼前,還怕說不明白麽?

李景安笑了笑,走到水田邊,用腳尖輕輕點了點那濕漉漉的田埂:“你們是說……坡地上那水,東家澇,西家旱,分不勻?”

“正是哩!”王算盤趕緊接話,小眼睛巴巴地望著,“為這個,都吵吵好幾回了!阮娘子也沒了法子。”

李景安點點頭,不緊不慢地彎下腰,從田埂邊拾起一塊半埋在泥裏的薄石板,又隨手撿了根細樹枝,這才蹲下身,就在旁邊幹爽的地面上劃拉起來。

“我這兒的水,能控得這麽穩當,說來也簡單。”

他用樹枝點了點地上漸漸成形的線條,“一靠‘分’,二靠‘閘’,三靠‘眼’。”

他先畫了一道粗線:“這是主水渠,好比人的大血脈,從水源處引過來。”

然後在粗線上分出幾條細線:“到了田邊,得‘分’。用石板或者木閘,隔出高低寬窄不同的支渠,水大勢猛的分寬渠,水小勢緩的分窄溝,這叫‘因勢利導’。”

接著,他在幾條支渠上畫了幾個小方塊:“這些是關鍵,叫‘閘口’。不是光堵上就完事,是用活板,能升能降。哪塊田要水了,把那塊田對應的閘口板子提起來一點。”

“水夠了,就放下去。這就叫按需取水,跟咱家裏用瓢舀水一個理,不是由著它亂淌。”

最後,他在代表田塊的方框裏,畫了幾個小點:“田裏頭,也不是一馬平川地淹著。得預先在裏頭挖好淺淺的、有坡度的水溝網,像葉子的脈絡,這叫畦溝。”

“水從閘口進來,先順著這些脈絡走一遍,潤透了土,再慢慢漫開。”

“這樣既能省水,又能讓每棵苗的根都喝上,不至於有的泡著,有的旱著。”

“你們,可都清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