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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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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白皙纖長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指腹才一碰上掌心,一股酥麻的感覺便順著皮膚直刺入腦海。

他身子一顫,眼神立刻就要朝右瞟去,卻被他給硬是拽了回來,死死盯著眼前這“坑貨”。

買吧,肉疼。

不買吧,更疼!

夏收那點糧食,說是翻了一番,可那是連殼帶瓤、還有未脫凈水汽的總重量。

等曬幹了、揚凈了,再給老鄉親們留下足夠他們這兩個月糊口的,剩下的能填平往年挖的坑就不錯了。

今年稅的指望,可都押在秋收這一哆嗦上了。

這當口,可由不得他半分猶豫!

罷了罷了,坑就坑吧!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

還能真被你這破系統拿捏住了不成?

李景安這般想著,把後槽牙一咬,心一橫,手指頭就戳上了那個購買鍵。

“噗噗噗噗——”

四聲悶響,四本藍皮小冊子齊刷刷掉進他手裏。

摞一塊兒,還沒他之前買的那一本厚實。

書皮更是沒了之前的艷麗,是那種洗褪了色的舊藍,邊角都泛黃發毛了,四個書角卷得都快翹上天,活像是被多少人翻爛又傳了好幾代似的。

李景安:“……”

好家夥,價格打骨折,實物也縮水到姥姥家了是吧?

果然是一分價錢一分貨?

他倒要看看,這裏頭的內容是不是也跟著抽條了。

他把四本書往系統背包裏一塞,隨手抽出一本,順著毛糙的書脊捋了一把,嘩啦一下就翻開到第一頁。

果然,之前那些賣萌的牛啊兔啊,還有插科打諢的廢話,全都跟著那縮水的銅錢點一起消失了。

光禿禿的一大頁紙上,就冷冰冰地躺著一張圖。

那圖畫得倒是極為工整。

不只用筆嚴謹,把山勢、田埂、水渠,每一層級都描繪的分明。

甚至一旁還標註了大概的坡度、坎高。

連這田的吃水多寡,何時增補,如何驗查都一一詳細備註。

李景安冷不丁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梯田?

——

雲朔縣,王家村。

自打那杏花村的聞金、那歪脖子樹村的趙莽和和果子村的阮娘子把縣太爺要“休地換田”的信兒帶回來,王家村上空就好比罩上了一層厚厚的黑雲彩似的。

沈甸甸地壓在每家每戶的屋頂上,也壓在老少爺們兒的心口窩,悶得人喘氣都不順溜。

那偌大的打谷場上,幾乎全村的人都聚在這兒了。

邊上那架新奇的打谷機倒是還在“哐當哐當”地吐著金燦燦的谷粒,地上堆起的谷垛眼見著都快有半人高了。

可怪的是,往年看到這景象早就該咧到耳根子的嘴角,如今卻都耷拉著,一張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尋不見半分喜氣,只有化不開的愁容和疑慮。

人群裏,王族老將旱煙袋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兩下,那煙霧繚繞後頭的臉,皺紋擠得更深了,活像老樹盤根。

他重重嘆了口氣,啞著嗓子先開了口:“縣太爺……唉,咱得摸著良心說話,是個難得的好官。”

“要不是他弄來那新式肥、新家夥什。就往年那光景,咱王家村老小指不定還得餓著肚子熬日子哩!”

“這份恩,咱得認,得記著!”

“可這‘休地換田’……唉,聽著就玄乎啊!做不做的,俺一時也拿不出個主意,得問問大夥兒的意見。”

旁邊的王算盤立刻接上了話茬。

他咂咂嘴,往前湊了半步,沖著王族老一拱手道:“三爺爺哎,不是俺多嘴,特特的在這裏頭挑撥離間。”

“只是吧,您也知道的,俺們村裏的人,這多少年都不出去一趟的,能有個什麽見識,誰能懂這裏頭的門道不是?”

“但是俺不一樣,俺這常年在外頭跑腿的,還能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幾分見過世面的腔調:“莫說是鄰縣的太爺,就是府城、哪怕是京裏下來的大官,有幾個像咱們這位爺這般能折騰的?”

“種地的事兒,祖祖輩輩不都是一茬緊挨一茬?咋到了他這兒,地就得‘歇’,田就得‘換’了?”

他見眾人目光都聚過來,更是壓低了聲音,像是說什麽機密:“退一萬步講,若太爺是真瞧上了哪塊肥田沃土,想給咱村劃拉過來,那也算是一份心意。”

“可您瞅瞅,他看上的是啥?是後山那片兔子不拉屎的豆子地!”

王族老聽到這話,捏著煙桿的手指幾不可查地緊了一下。

那王算盤可沒瞧見這王族老的舉動。

他腦袋一昂,吐沫橫飛的繼續道:“那地方是個啥情況的,三爺爺您能不清楚?那就是幾個村心照不宣,偷摸著種點雜糧的野坡,壓根就沒在冊上!”

王算盤兩手一攤,臉上露出肉疼的表情:“這要是按太爺說的,重新丈量,上了魚鱗冊,那可就是鐵板釘釘的官田了!”

“是,眼下李縣令心善,許下的願想必是真心。”

“可他能在這窮鄉僻壤待多久?”

“這官字兩張口,今天這個官說出口的話,明天那個官他是認還是不認?”

他環視一圈,看到不少人臉上露出憂色,更是提高了嗓門:“等換了新老爺,翻出冊子一看,喲,王家村還有這麽一片‘好田’呢!”

“到時候稅賦只怕比咱這熟田還重!”

“這不是自個兒往脖子上套枷鎖是啥?”

“那破地,不是俺瞧不起他。實在是那情況擺在那兒的!瘦得連草都長不旺!”

“俺們連荒年都沒指望過的地兒,一旦沾上了稅,還不得把俺們全部給拖死了?”

他頓了頓,裝模作樣的長嘆了一口氣,把頭一搖,手一擺,道:“是,俺也相信,縣太爺沒得壞心的。”

“但架不住他年輕啊,這年輕的後生心思能有多深?眼光能有多遠?”

“三爺爺哎,俺們,還是得多留個心眼子才好哩!”

王二楞子聽得了這話,似乎恍然大悟。

一張臉憋得滿臉通紅,猛地一跺腳,吼道:“格老子的!俺原先還當是遇上活菩薩了!沒想到也是個給咱下套的!”

“算盤哥說得在理!這田一旦上了冊,就是孫猴子戴上了緊箍咒,再也摘不下來了!萬萬不能答應!”

他喘著粗氣,指著谷場邊的田地:“再說了,那坡地能長出什麽好貨色?”

“萬一秋收瞎了,官府的稅糧從哪兒出?到時候咱全村老小真就得喝西北風了!這事兒,俺看絕不能成!”

角落裏,一直悶頭搓麻繩的王老實,怯怯地擡了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在哼:“可……可縣太爺說的,聽著也有些道理……他說地跟人一樣,累了也得歇歇腳……咱這田,確實沒日沒夜地操勞,沒歇過氣……”

“你懂個屁!”王二楞子立刻扭頭嗆了回去,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老實臉上,“地歇了,俺們這張嘴能歇嗎?官府年年要的皇糧國稅能歇嗎?”

王族老臉色一沈,煙桿重重往地上一磕:"二楞子!說的什麽渾話!縣太爺的名諱也是你能隨便編排的?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二楞子縮了縮脖子,狠狠瞪了王老實一眼,灰溜溜躲回人群裏不敢吱聲了。

王族老重新拾起煙桿,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霧繚繞中,眉頭皺成了死疙瘩。

他嘴上不言語,心裏卻翻江倒海地盤算著。

說實話,他這心裏頭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換田的。

這坡地的歸屬,各村老輩人心裏都有一本明白賬。

只是這些年坡地收成實在寒磣,漸漸就沒人提這茬了,年輕後生們自然也不知道這其中的門道。

更要緊的是,當年分這坡地時定下的規矩,恰恰和分水田是反著來的。

誰家分到的好水田多,坡地就分得又差又少。

為著村裏那片最肥的水田,他門家當年可是主動要了最貧瘠的一小塊坡地。

這要是真把陳年舊賬翻出來,按冊換田,他家豈不是要吃大虧?

但他更清楚,這地,確實是要換要休的。

自打這稻子徹底割完了之後,那地裏頭露出的情形讓他這心裏頭咯噔了好大一下。

那土色淺淡的幾乎瞧不出一丁點的土樣不說,上頭還裂開了無數道口子,密密麻麻的,活像被火燒過的龜殼。

那年輕後生們是沒見過這陣勢,可他們這些老把式哪個不曉得?

土地裂成這般模樣,分明是地力耗盡的光景。

老一輩人見了這裂縫,哪個不是心驚肉跳?

這地要是再硬種下去,怕是真的要廢了。

縣太爺啊縣太爺……你可是會給俺們出難題啊……

王族老重重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在煙霧裏瞇成一條縫。

他忽然看向一言不發的王皓軒,問他道:“皓軒小子,你是個讀書人,比俺們這些睜眼瞎懂得多。這段時日又常在縣太爺跟前走動,見識了不少新鮮物事。”

“你給大夥兒說道說道,這地......俺們究竟該不該歇,該不該換?”

“你給俺們說說,這地,到底要不要休,要不要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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