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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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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阿古朵沈默了。

許久之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我們人手不夠不假,但這有何那群漢人有什麽關系?”

李景安冷笑了一聲:“怎麽沒關系?比起在上風口壘砌相對集中的土墻,下風口需要清理出的隔離帶範圍更廣,所需人力自然成倍增加。”

“單靠你們這五十來來人,想要在鬼氣自燃前完成兩道防線,無異於癡人說夢,純粹是在賭老天爺給不給我們時間。”

“唯有同山下的漢人們聯手,將防線分化,同時開工,才可保在鬼火自燃前搶出足夠的時間。”

“不行!”阿古朵拒絕得幹脆利落,“我們跟他們,關系從來就不好!”

“先前為了爭水源、搶農田,沒少動手見血!他們怎麽可能真心來幫我們?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若只是幫你們,本縣自不會提。但這一次,他們不是在幫你們,而是在幫他們自己。”

李景安迎著她抵觸的目光,解釋道,“這堆肥漚肥產生沼氣的法子,最初就是從王家村傳出的。”

“你們這裏能積聚出這麽一大片‘鬼氣’,他們那些緊挨著山腳、同樣大量使用肥料的村子,難道就能獨善其身?”

“不過是你們這裏先顯了形,而他們那兒尚未發作罷了。”

“況且,‘靠山吃山’這四個字,他們祖祖輩輩刻在骨子裏,比你們更懂這片山林意味著什麽。”

“一旦山火燃起,覆巢之下無完卵,他們的田地、房屋、祖墳,一樣都保不住。”

“本縣畢竟是雲朔縣令,此前推廣堆肥、籌劃掘井,於他們也算有些微末恩惠。”

“由我親自下山陳明利害,再稍加演示這沼氣的可怕,他們不會不明白輕重。”

“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和這片賴以生存的山林,必然會答應構建隔離帶。”

阿古朵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你要下山?”

李景安點點頭:“是。此事非本縣親往不可。唯有讓他們親眼見到這沼氣的厲害,知曉其中利害,才可能說動眾人合力布防。”

“不行!絕對不行!”阿古朵想也不想,厲聲拒絕。

她一步逼近,死死盯著李景安,眼底疑竇叢生:“你說得好聽!可我怎麽知道,你這下山去,是不是蛟龍入海,猛虎歸山?”

“萬一你藏了禍心,等你們漢人的兵馬一到,我們這五十來號人,豈不是成了甕中之鱉,任你宰割?”

這李景安本就是她們強行擄上山來的,又是漢人的官,誰知他肚裏究竟藏了什麽算計?

若他也是個心狠不容人的,一旦放虎歸山,轉頭便調集兵馬圍剿……

到時候她們這五十多人,豈不連條活路都尋不著?

李景安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輕笑了一聲:“若本縣真有心剿滅你們,何必費這番周折?”

“直等這‘鬼氣’自燃,山火一起,你們又能往哪裏逃?那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至於山下麽……”

李景安垂下眼簾。

他立起腰背來,手掌撐住地面,微微朝前傾了傾身。

眼簾一擡,清澈的眸子落在了阿古朵的身上。

“你們既盯著山下的動靜,便該知道,本縣除了自己,身邊還有他人。”

“本縣不傻,本縣身側人自然也不傻。一旦見著了火星,自有決斷。”

“縱是本縣今日被迫與你們同陷於此,雲朔縣也絕不會因我一人而——全、軍、覆、沒!”

阿古朵的眼神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

她自是知道這李景安沒有說謊。

且不說一直跟在他身側的木白,那張臉熟悉到她見著一次便心悸一次。

便是他那個學生王皓軒,不過才認了李景安為師短短幾日的功夫,便就因著這辨土識地的緣故而聲名遠播。

倘若他們真從李景安這邊學到了大半,這把火縱使能叫山林寂滅,南疆消失,也斷斷損害不到那漢人一根毫毛。

一旁的男人早已聽不下去了,他猛地拔出刀來,架在了李景安的脖子上。

嘴角下撇,眼神淩厲,厲聲喝道:“嘰裏咕嚕!嘰裏咕嚕!”

刀鋒順勢壓入一分,一縷鮮紅立即沿刃淌下。

李景安痛的蹙眉,但他沒動,只定定地看著阿古朵,唇角一扯,露出個清淺卻勢在必得的笑容。

阿古朵垂下眼簾,神色幾經變幻,終是從齒縫間擠出一句:“你不能下山。”

“但可留下一件信物。我的人會持它下山傳話。”

“若真如你所言,山下之人對你存有信服之心,即便不見著你,有信物為證自會應允構築下層隔離帶。”

“至於你——便留在山上,作質。”

李景安微微一笑:“成交。”

——

京城,紫宸殿。

那橫貫蒼穹的天幕上,李景安的話語餘音未散,而朝堂之上已是一片嘩然。

大臣們面面相覷,臉上都掛著難以置信與驚怒。

李景安在說什麽?

他莫不是瘋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

身為一縣之主,明知對方殺意已起,卻主動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數交於異族之手。

他將自己的安危置於何地?

又將那滿縣的百姓的安危置於何地?

不管這山火會不會起,這鬼氣能不能滅,這南疆人,都留不得了!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個踏出班列:“陛下!南疆蠻夷,畏威而不懷德。李縣令此舉實乃與虎謀皮!”

“他們今日能綁架脅迫,明日就能得寸進尺!臣請即刻發兵邊境,以示天威不可犯!”

他話音未落,都察院左都禦史張延之便手持笏板,肅然接口:“周侍郎所言極是。陛下,綁架朝廷命官,此乃滔天大罪!”

“若此番妥協,國法威嚴何在?日後四方邊陲,誰還敬畏天朝律法?必須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戶部尚書趙文博也露出了憂心忡忡的神色:“陛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

“李縣令心懷仁念,但南疆人狡詐難測。”

“如今李縣令既已言明下山目的,竟仍因著顧慮不肯放手,置我漢人姓名於不顧!”

“此等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朝廷若不強硬,恐失天下民心!”

工部尚書羅晉更是直接指向天幕上那危險的肥料池:“陛下明鑒!那南疆人盜取技術,釀成如此大禍,竟還要李縣令以性命去填!”

“此等行徑,與謀害何異?他們根本毫無悔過之心,留之必成後患!”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宗親顫巍巍出列,痛心疾首:“皇上!祖宗疆土,豈容宵小覬覦?”

“南疆歷來不服王化,如今雖掛白旗,恐是緩兵之計!”

“李景安年輕,恐已受其蒙蔽。皇上萬不可心軟,當以雷霆之勢,永絕後患啊!”

“陛下!南疆不除,雲朔難安!”

“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請陛下速下決斷!”

蕭誠禦端坐於龍椅之上,面容沈靜如水,可眸底深處卻有無盡的暗流翻湧。

他目光卻死死鎖在李景安頸間那抹刺目的紅上。

心頭火起,直竄頂梁。

那一瞬間,以鐵血手段蕩平南疆、永絕後患的念頭,直接閃過腦海。

但,他不能。

白旗已揚,天下共睹。

若在對方表示歸順後仍大興刀兵,朝廷威信必將蕩然無存。

史官筆下,他必將成為一個無信暴君。

更何況,遠水難救近火,待王師抵達,雲朔局勢早已塵埃落定,李景安的生死,等不起。

“夠了。”

蕭誠禦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似寒冰墜地,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喧嘩。

滿殿文武霎時噤若寒蟬,垂首聽命。

“南疆既舉白旗,便為朕之子民。既往之咎,可暫不深究。”

“然,綁架脅迫朝廷命官,此風絕不可長。邊軍即刻起加強戒備,嚴密監視雲朔動向。若南疆再有異動,或李景安性命堪憂……”

他略作停頓,語氣驟冷,字字千鈞:“準爾等臨機決斷,先斬後奏。”

“至於他麽……”蕭誠禦垂下眼簾,遮住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傳朕口諭,令他限期尋得李景安確切下落。若再延誤……”

“自不必回來見朕了。”

眾臣神色皆變,垂眸連聲稱是,無敢再言。

蕭誠禦不再多語,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眸底幽光流轉,深不可測。

李景安,朕已為你落子。

這步險棋,你定要走穩了。

——

杏花村。

日頭曬得谷場發白,一群村民聚在那兒,個個眉頭擰成了疙瘩,你瞅我我瞅你,臉上都掛著心慌。

“縣太爺……這到底是上哪兒去了嘞?”一個老漢拄著鋤頭,聲音發顫,“晌午還好端端的,咋一轉眼人就沒了影?”

旁邊一個婆娘挎著籃子,急得直搓手:“可不是嘛!村頭村尾、井沿河邊都尋遍了,連個鞋印子都沒多出來!大人他身子本來就不算硬朗,這荒山野嶺的,可別是……”

她話沒說完,就被一個黑臉漢子打斷:“呸呸呸!別亂嚼舌根!大人吉人天相,準是臨時有啥急事!”

又一個瘦高個兒憂心忡忡地插嘴:“有事也該留個話呀……俺們這心都揪成一團了,大人可千萬別是舊疾覆發,倒在哪處草窠裏了……”

正七嘴八舌間,王皓軒一陣風似的沖進曬谷場,一眼看見木白正從另一邊過來,急忙扯住他袖子:“找著沒?”

木白的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直直的看了王皓軒一眼,而後搖了搖頭。

王皓軒松開了手,往腰上一叉,另一只手擡起抹了把額上的汗珠,直在臉側扇風:“我那也沒有!”

“木白,你確定他那會兒真是去歇著了?會不會臨時起意去了別處?”

“不可能。”木白應得頗為斬釘截鐵,“他不是那種讓人憑空擔心的人。但凡要走,必會交代。”

王皓軒眉頭擰得更緊了。

那人能去哪兒?

杏花村、歪脖子樹村都找遍了,沒瞧著人。

井邊、水口也都尋過了,也沒瞧著人。

總不能是想著來都來了,順道下山回王家村轉轉吧?

王皓軒皺了皺鼻子,心下嘀咕:“還真說不準!”

這位縣太爺,可是個實打實把百姓放在心坎上的。王家村裏還擱著他先前親手擺弄出來的那幾個肥料池子,他時不時總要惦記。

杏花村本就挨著王家村上頭,兩村相隔不過幾步路。

就算縣太爺那單薄身子骨,走著去也不算個啥。

保不齊……他就是趁著歇晌的功夫,悄沒聲溜達回去瞅一眼了。

他剛想對木白說自個兒回王家村找找,就聽見村口傳來一陣慌亂的呼喊,夾雜著牛車吱呀作響——

“縣尊大人!縣尊大人可在啊?快救救俺們家娃娃吧!”

王皓軒一楞,猛地轉頭,就見王族老從一輛破牛車上顫巍巍爬下來,車上還躺著個半大孩子,胳膊上一片焦黑,疼得直抽氣。

是王二狗!

“族老,您怎麽來了?”王皓軒心頭一緊,急忙迎上去,“二狗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就燒成這樣了?”

村裏被李景安召來的老大夫也湊上前,只看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這可不是尋常火燎上去的……娃娃家裏可是出了什麽事了?好端端的,怎麽就在家自焚了?”

王族老連連擺手,老淚縱橫:“這傻娃子跑去肥料池那耍,不知咋的掀開了上頭蓋的粗席,還手賤打了火折子……”

“結果那火苗‘轟’一下就竄起來了!直接燎了胳膊!”

“十裏八鄉的大夫都被大人請來這邊了,俺實在沒轍了,只能來找縣尊救命啊……”

王皓軒聽得心頭更急,那肥料池一向太平,怎會突然燃起來?

王皓軒急得一把攥住王族老的手腕子,連聲追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就燒起來了?還把二狗子傷成這樣?”

“那火撲滅了沒?可曾蔓延開?燒著村子了沒有?”

王族老被他搖得晃悠,連連擺手:“沒燒起來,沒燒起來!”

“那火苗子就躥了一下,呼啦一下就自個兒沒了影!邪門得很吶!”

“大家夥瞧著怎麽也摸不著頭腦,正想找縣尊大人討個主意呢……”

就在這時,山坡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我知道。”

眾人紛紛擡頭,只見山上忽然出現一個穿著色彩鮮艷、樣式奇特的粗布短褂、裸露的胳膊上繪著神秘的靛青色紋路的漢子。

操著一口夾著仿佛蛇嘶嘶聲的古怪腔調道:“是那個娃娃他,點燃了肥料池子裏自己生成的鬼氣。”

“鬼氣著了火,又自燃了,這才把那個娃娃給燒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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