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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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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幕低垂,縣衙旁唯一一間酒肆燈火通明,喧囂的人聲驅散了寂靜的街巷。

如李景安所料,王有財和張貴的“壓驚宴”如期開場。

可出乎意料的是,李景安非但沒推脫,反倒欣然赴約。

甫一落座,他便含笑拍了拍張貴的臂膀,聲音低沈懇切。

“王縣丞,張書吏,昨日倉促了些。雲朔水深路險,景安新來乍到,日後衙中事務,還需王兄、張書吏及諸位前輩多多指點提攜。”

“這些年縣衙井井有條,全賴諸位操持,此功此勞,景安銘記於心。”

“今日前來,一為昨日驚擾賠個不是;二來,也是想與諸位親近。日後同衙為朝廷效力,為百姓分憂,景安年輕,少不得要仰仗各位幫扶,凡事還望不吝賜教。”

他一邊說著,一邊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滿座賓客。

燭光搖曳,一張張或精幹、或油滑的面孔在光影中晃動。

李景安心底冷笑,白日裏沈甸甸列在【列陳】上名字,此刻正如此鮮活地坐在眼前,推杯換盞。

面上雖仍是春風和煦,心頭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一個兩個三個的都來了。

很好,不用他費心了,誰也逃不掉。

張貴瞧著態度如此“誠懇”的李景安,心下不禁納罕。

這人莫非屬兩面蛇的麽?

怎地昨日在白日堂上還一副鐵骨錚錚、六親不認的清官模樣,一夜之間就換了個面目?

言語間流露的親熱諂媚勁兒,竟比他經手過的歷任縣尊都要熨帖?

雖說滿腹狐疑,但到底官大一級壓死人,張貴斷不敢落了知縣的風頭,趕緊堆起滿面笑容,舉杯高聲道:“大人您這說的是哪裏話!折煞下官了!”

“雲朔小縣能得大人垂顧,實乃百姓之福!昨日小事,大人何須介懷?我等本分當差,替大人分憂解難罷了。”

“日後縣衙上下,唯大人馬首是瞻!衙中瑣事,自有我等效力,只求大人信重!來,大夥兒敬李大人!”

話裏話外,都透著日後共同“發財”的暗示。

李景安笑呵呵地應了這通馬屁,順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在光滑的瓷沿上輕輕一叩,發出微不可聞的脆響。

身後如木樁子般站著的木白,瞬間會意。

他悄無聲息地上前半步,穩穩接過了小二手中的酒壺。

就在身體微微遮擋的剎那,他指尖微不可查地一抖,幾滴清冽如水、無色無味的液體精準地融入剛為李景安斟滿的酒中。

木白隨即作勢要轉向張貴斟酒。

張貴受寵若驚,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要去攔:“哎唷!大人!這怎麽使得!不敢勞煩……”

“張書吏。”李景安虛攔,笑意帶著“歉意”,“讓他斟酒賠罪,也是該的。”

他說罷,舉起那杯“酒”,聲音十二分“誠懇”:“昨日行事,是景安年輕急切了些。”

“初來乍到,總要做個樣子給百姓看,權當立個名聲,無奈擾了諸位雅興,還望海涵。”

“我自罰三杯,權當賠罪!”

話音未落,李景安已幹脆利落地仰頭,將那杯“加料”的酒一飲而盡。接著又從木白手中接過兩杯,毫不猶豫地灌下喉嚨。

三杯“誠意”下肚,清雋面龐迅速漫開大片緋紅,如同擦了京城裏最上等的胭脂。

他微晃了下,眼神迷離地轉向王有財和張貴,臉上酡紅更深,帶著醉後的“推心置腹”。

“王縣丞……張書吏……”他嗓音微啞,身子還向前傾了傾,“白日裏……是下官……太過急切了!終究是初來乍到啊!”

“這雲朔的天高地厚……規矩路數……人情世故……小弟我……還需歷練!往後……衙門裏外……大事小事……都……都賴諸位前輩了!”

說完,他垂下眼,幾乎是帶著一絲“羞愧”,將杯底那最後一點殘酒狠狠灌入喉嚨。

張貴摸著溜圓的肚子,小眼睛瞇成一條縫,與旁邊的張貴飛快地碰了個眼神。

成了!這初出茅廬的小雛兒,終究在權勢面前服了軟,認了這方水土的規矩。

這雲朔縣,離了他們這些根深蒂固的地頭蛇,憑他是誰,都寸步難行!

聽話,自有一碗安穩飯,一塊發財肉;若不聽話……

張貴綠豆般的小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寒芒。

他們有得是法子讓這位“不識相”的縣太爺“水土不服”,最後不是灰溜溜地滾蛋。

便是“意外”病故,也都無聲無息。

席間的氣氛頓時如同烈火烹油,徹底熱絡起來。

觥籌交錯,阿諛奉承之聲不絕於耳,儼然一副賓主盡歡、和睦無間的“祥和”圖景。

不過區區半個時辰,喧囂的宴席便在一片東倒西歪的醉態中散場了。

回到縣衙幽暗的內室,方才還腳步虛浮、醉態可掬的李景安,瞬間挺直了腰背。

臉上那層酡紅猶在,眼底卻是一片駭人的清明,只有濃濃的疲憊和因酒氣而催出的些許血絲。

他踉蹌兩步撲到桌邊,撐著桌沿猛地彎下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

一直的木白立刻遞上一杯溫水,有些笨拙地用厚實的手掌拍撫李景安劇烈起伏的背脊,語氣硬邦邦的帶著壓抑的怒意:“不能喝就別喝!你這般糟踐自己的身體,就算最後扳倒了這群蠹蟲,又能如何?”

“自己活活熬死,換來下一任官兒,誰知道會不會變本加厲!”

“咳……咳咳咳……!”李景安艱難地喘息著,接過帕子用力擦去唇邊咳出的水漬和可能的殘酒痕跡,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笑意,“關心我……咳……就直說……這麽口是心非做什麽?我……我又不會笑話你……”

木白被他噎得一窒,像是被戳中了心思,懊惱地一把丟開了輕拍的手,別過頭去,僵立在陰影裏。

“……路線……都安排妥了?”李景安喘息稍定,感覺肺腑間的灼痛稍減,才擡起蒼白的臉。

木白點頭,目光落在李景安毫無血色的臉上,沈沈道:“放心,藥效時辰、路線人手,都在計劃之中。”

李景安點點頭,眼眸中閃過一絲瑩瑩亮光。

——

夜風微涼,帶著街角餿水桶的酸腐氣。

張貴腆著肚子,哼著不成調的淫詞小曲,一步三晃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剛拐過賣豆腐腦老孫頭家歪斜的院墻,後頸突然竄上一陣細密的癢,像有千萬只螞蟻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他下意識擡手去抓,指甲剛碰到後頸的皮膚,那癢意便順著胳膊竄到肋巴扇,酥酥麻麻的,直教人起雞皮疙瘩。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受到心口像是被人攥住心臟用炭火炙烤,猛地一縮,灼燒感頃刻從心臟密密匝匝的傳了出來,順著血脈"突突"往四肢竄。

張貴腳下踉蹌半步,趕緊扶住院墻才硬撐著沒栽倒下去。

他幹咳了兩聲,喉嚨裏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刺啦的疼。

胸口的悶堵感卻越來越重,仿佛壓了塊千斤磨盤,連呼吸都成了費勁的抽氣。

"嗬……嗬……"

他張著嘴直喘粗氣,額角的汗珠子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啪嗒"作響。

可那股邪火偏要往上沖,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的老孫頭院墻都在晃。

胃裏突然翻湧上來酸水,張貴扶著院墻猛地彎下腰,破碎的幹嘔聲還沒脫出口——

腦子裏“嗡”的一聲,無數他早已遺忘或刻意埋葬的骯臟事,如同開了閘的臭水溝,嘩啦啦全從嘴巴裏湧了出來,臭不可聞。

“我有罪啊——!”

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哭嚎猛地炸開,驚得附近屋檐下打盹的野貓“嗷嗚”一聲竄逃。

張貴“噗通”跪在冰涼的石板上,額頭不要命似的往地上磕,咚咚作響,血印子混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他不管不顧,對著黑黢黢的巷子嘶聲力竭地懺悔,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得老遠:

“我……我昧了趙寡婦家三畝上好的水田啊!那是她男人拿命換來的!”

“我……我加征‘修橋稅’,錢都進了我的腰包,橋影子都沒見著!”

“我……我收了錢,把告狀的陳鐵匠兒子硬生生打成殘廢!”

“我,我還占了那老窮民陳長順的女兒!得手了,還不知珍惜,如今就關在那地窖裏,不知道死活了。”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該下油鍋啊——!”

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戶後面,瞬間亮起了豆大的油燈光。

窗戶紙被手指頭悄悄捅破,無數雙眼睛驚疑又憤恨地盯著街上那個癲狂的身影。

“呸!天殺的!”

巷尾傳來壓抑的啐聲,是賣茶水的劉老漢,他的小茶攤就是被張貴的小舅子硬生生占去的。

“真知道罪過,去衙門投案啊!在這嚎喪頂個屁用!”

斜對門開雜貨鋪的李二膽子大些,隔著窗戶吼了一嗓子,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恨。

“衙門?”

立刻有人接腔,是住在城隍廟邊的孤老張頭,聲音嘶啞。

“那衙門兒跟他穿一條褲子!早沆瀣一氣,爛到根兒了!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張貴聽見議論,猛地擡頭,臉上血淚模糊,眼神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透著股詭異的狂熱:“不……不一樣!新來的……李縣令……他……他厲害!他不收錢!我看不透他……他跟我們……不是一路的!”

這話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所有偷聽的人心頭一顫。

劉老實家中的事情沒防著人,縣太爺助他的事情傳的到處都是。

難不成真來了個好官?

“那你倒是去啊!”一個年輕的聲音喊道,是常在碼頭扛活的孫大壯,“去縣衙自首!讓大夥兒都瞧瞧,那新縣令到底是青天還是王八蛋!是真不是一窩,還是擱這兒演戲呢?”

“對!去!我們跟你去!給你‘作證’!”

幾個平日裏被盤剝得最狠的漢子按捺不住,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站到了昏暗的街上,手裏還拎著扁擔、柴刀,眼神像刀子。

“好……好!我去!我去自首!”

張貴掙紮著爬起來,像條被抽了筋的癩皮狗,踉踉蹌蹌往縣衙方向跑去。

“我罪孽深重……需要人證!誰來……誰來作證?!”

孫大壯啐了一口,招呼著幾個相熟的漢子,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更多的門悄悄打開,無聲的人流匯入夜色,沈默地湧向縣衙,像一股壓抑已久的暗潮。

“咚——!咚——!咚——!”

深夜的縣衙,沈寂被急促如暴雨的鼓聲撕裂。

那鼓槌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公堂之上,燈火通明。

李景安一身青色官袍端坐明鏡高懸匾額之下,臉色在燭光映照下愈發顯得蒼白,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寒夜裏的星子。

他尚未開口問話,堂下跪著的張貴便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頭磕得砰砰響,涕淚血糊了滿臉,將方才在街上的懺悔,加上更多更隱秘、更令人發指的罪行,如竹筒倒豆子般,一字不漏地倒了出來。

如何強占孤女為妾逼死其父,如何克扣河工口糧導致潰堤淹了半個村子,如何與山匪勾結坐地分贓……

樁樁件件,血淋淋,臭烘烘。

李景安靜靜聽著,擱在案上的手,指節早已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股壓抑不住的悶意堵在胸口,讓他呼吸都變得艱難而短促。

他下意識地擡手,冰涼纖薄的指尖按在微微起伏的心口處,似乎想平覆那無名的窒澀。

唇色愈發顯得淺淡,甚至有些泛青。

公堂上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水霧,他努力集中精神,但眼前卻時有微小的黑點掠過,帶來陣陣眩暈。

每一次沈重的認罪聲,都像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身體不自覺地微微晃動,宛如風中燭火。

“咳……”

最終,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短促輕咳,還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他猛地抿緊唇,側過臉去,單薄的脊背瞬間繃緊如弓,又很快洩力般微塌下來,一絲細汗悄然沁出,落在額角。

“張貴……你……”他重新轉過頭,聲音帶著明顯的氣弱和不易察覺的顫音,“……你……可有同夥?”

張貴涕淚交加,忙不疊點頭:“有!有!他們就是——”

話音未落,堂外一陣更大的騷動。

王有財、劉主簿,還有席間那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吏員,竟也如同被鬼攆著,面無人色,眼神渙散,連滾帶爬地撲上堂來!

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跪倒,像比賽似的搶著“報菜名”:“我……我幫張書吏做假賬,貪了修堤款三千兩!”

“我……我負責帶人去收‘平安錢’,不交的就砸鋪子!”

“我……我按張書吏的吩咐,指使地痞打斷了告狀趙老漢的腿!”

“我……我偽造了陳鐵匠兒子的罪證!”

……

公堂瞬間成了群魔亂舞的認罪場。

李景安聽著這愈演愈烈的喧囂與罪孽,只覺胸口像壓著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氣都變得無比費力。

強撐的精神和本就虛弱的體力正在迅速被榨幹。

他放在心口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更加蒼白。

身體支撐不住般微微前傾,另一只手臂暗暗撐住沈重的案角,才能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上半身。

堂外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壓壓一片,沈默著,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眼神如同被點燃的幹草,從最初的懷疑、震驚,漸漸燃起熊熊的烈火。

眩暈感愈發強烈,視野開始模糊、搖晃。

他強撐著身體深處傳來的巨大疲累和不適,猛地掙開試圖扶住他的木白的手臂,幾乎是跌撞著往前挪了兩步,身形虛浮無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費力地奪過旁邊衙役手中那根沈重的紅漆水火棍,那棍身的重量讓他纖細的手腕猛地一沈,棍頭幾乎拖在地面。

他渾身顫抖著,一步一步,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如爛泥般癱在地上的張貴。

“這一棍……為被你強占田地、懸梁自盡的趙寡婦!”

李景安深吸一口氣,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勉力舉起棍子狠狠落在張貴肥厚的背上。

“呃啊——!”張貴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這一棍……為被你克扣口糧、潰堤淹死的十三條人命!”

又是一棍落下,李景安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這一棍……為被你構陷致殘、生不如死的陳鐵匠之子!”

……

沈重的棍子終是再也無力握住,“哐當”一聲脫手墜地。李景安只覺得眼前驟然一暗,鋪天蓋地的黑暗席卷而來,身體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筋骨,軟軟地向後傾倒。

“李景安!”

一直守候在側的木白一個箭步上前,在他即將觸地前一刻,穩穩地將他整個攬入了懷中。

在意識徹底渙散前的最後一瞬,李景安勉強聚集起最後一絲神智,憑著感覺和意志,看向張貴等人。

用那微弱得氣力道:“張貴、王有財……一幹人等……罪證確鑿……惡貫滿盈……判……明日午時三刻……菜市口……斬立決!”

他急促的喘息著,那只一直按在胸口的手無力地向上擡起,指向堂外黑壓壓的人潮,指向堂下張貴等人方向,指尖微微發顫:。

“抄沒家產……除……除卻該歸還苦主之數……餘者……盡數充公……設……‘雲朔縣建設基金’……專款專用……待……日後……重建家園……疏浚河道……撫育孤寡……福澤鄉梓……”

“木……白……立……即刻去……辦……不得……有誤……”

話音終於徹底斷絕,那擡起的手如同失去牽引線的絲線,緩緩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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