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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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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24

雪在那年十二月來得特別早。

仿佛秋天只是打了個盹,冬天便迫不及待地接管了山林。清晨推開門,映入眼簾的已是一片無瑕的純白。厚重的積雪壓彎了勿忘我的花莖,將那片藍紫色徹底掩埋,只留下起伏的、柔軟的白色曲線,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木屋的窗戶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朝穗空用手指在上面畫著無意義的圖案,呵出的熱氣在玻璃上融化出一個個小小的、透明的圓。

奇犽站在她身後,手裏握著什麽東西,藏在背後。

他觀察了她一會兒。她的背影在窗前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有些落寞,聖誕節的氛圍似乎並沒有感染到她。

小傑的意識有些不安:‘她看起來好安靜……要不要做點什麽?’

雷歐力歐更實際:‘去年的聖誕老人把戲不管用了,得換個方式。’

酷拉皮卡則在思考更深遠的問題:‘時間不多了。這是我們在她身邊的第二個聖誕節。’

奇犽清了清嗓子。

朝穗空回過頭,黑色的眼睛望向他,沒什麽特別的情緒。

“手伸出來。”奇犽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

朝穗空遲疑了一下,還是攤開了小小的手掌。

奇犽將藏在背後的東西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個玻璃雪景球。不大,剛好可以被她兩只手捧住。

球體是清澈的水晶玻璃,底座是深色的木頭,雕刻著簡單的藤蔓花紋。球體內,是一座微縮的、覆蓋著‘白雪’的小木屋模型,屋前有一小片藍色的‘花圃’。細小的、亮晶晶的‘雪花’懸浮在透明的液體中,只要輕輕一晃,便會紛紛揚揚地落下,緩緩覆蓋那座小屋和花圃。

朝穗空楞了一下,低頭看著掌心裏這個晶瑩剔透的小世界。

然後,她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雪景球,舉到眼前。她輕輕地、非常輕微地搖了搖。

球體內,人造的雪花開始旋轉、飄落,紛紛揚揚,無聲而永恒地覆蓋著那個永遠不會被寒冷侵蝕的微型世界。雪花落在小木屋的屋頂,落在藍色的花圃上,緩慢地堆積。

她將雪景球舉高,視線透過它,望向窗外真實的世界。窗外,真正的雪花正在飄落,覆蓋著真實的山林和真實的花海,冰冷,寂靜,終會融化。

隔著兩層玻璃,雪景球的玻璃和窗戶的玻璃,真實的雪花在遠處無聲飄灑。

她看了很久,然後放下雪景球,輕聲問了一個問題。

“隔著玻璃看向雪花的我們是不是也是被世界觀望的雪景球?”

奇犽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溫柔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他們四人被困在這個時間點,這個身份裏,像被封存在雪景球中的微型景觀,完成著某種被設定好的‘陪伴’與‘教導’。而外部那個‘真實’的世界,那個有幻影旅團、有獵人考試、有未來血腥命運的世界,是否也正隔著某種屏障,觀望著他們?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最終,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或許吧。”他說,聲音有些啞,“但至少在這個球裏,雪一直在下,花一直開著,小屋永遠溫暖。”

朝穗空沒有回應。她只是又低下頭,看著掌心裏那個被雪花覆蓋的微型世界,看了很久很久。

新年過後,訓練正式開始了。

沒有預先的說明,沒有循序漸進的課程表。奇犽直接進入了最殘酷、最有效的階段。

“如果想覆仇,你需要一具能承受戰鬥、能執行計劃的身體。”奇犽的聲音在那天清晨顯得格外冷靜,甚至有些冷酷,“從今天起,你的安逸日子結束了。”

朝穗空只是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退縮或恐懼。那雙黑眼睛裏只有一片沈靜的、準備好接受一切的決心。

第一階段的訓練是基礎體能和抗性。負重越野,極限耐力,冷熱交替耐受,平衡與協調……每一項都以超越常規孩童承受極限的標準進行。

奇犽沒有因為她是個孩子、是個女孩而有絲毫手軟。他精確地計算著她的極限,在她瀕臨崩潰的邊緣施加壓力,又在真正造成不可逆傷害前停止。

訓練是痛苦的。

每一天結束,朝穗空都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渾身被汗水和泥濘浸透,肌肉因為過度使用而顫抖不止。她很少出聲,只是咬牙忍耐,即使摔倒了,也會自己爬起來,用袖子抹掉臉上的泥土,繼續向前。

直到一月初的那個晚上。

晚餐是簡單的燉菜和米飯,味道和平時沒什麽不同。朝穗空像往常一樣吃完,收拾碗筷,準備去擦洗身體。

然後,毫無預兆地,她眼前一黑。

一種迅速而猛烈的、從四肢末端開始蔓延的麻痹感,伴隨著劇烈的眩暈和惡心湧上她的身體。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身體便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向前栽倒。

奇犽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

他將她平放在地毯上,動作迅速而專業地檢查了她的脈搏、呼吸和瞳孔反應。一切都在預料之中——這是他們特意調配的神經麻痹毒素,劑量精準,不會造成永久傷害,但會帶來極其真實的瀕死體驗和長達數小時的完全癱瘓。

意識深處,雷歐力歐的聲音帶著醫者的嚴謹:‘脈搏穩定,呼吸稍淺但規律,瞳孔對光反應存在。劑量控制完美。’

小傑則有些不安:‘非得這樣嗎?會不會太……’

奇犽打斷了他:‘這是必須的。她需要習慣“瀕死”,習慣“失控”,習慣在絕對的不利條件下保持清醒。敵人不會對她手軟。’

朝穗空躺在那裏,身體完全無法動彈,連轉動眼球都做不到。她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能聽到壁爐裏柴火的劈啪聲,能聞到地毯上淡淡的塵土味和草藥味。但她的身體像一具不屬於她的石膏像,冰冷,沈重,無法回應任何指令。

恐懼嗎?

有的。

最初的瞬間,那種絕對的失控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但很快,另一種情緒占據了上風——憤怒。被背叛的憤怒。為什麽?她做了什麽?她不是一直在努力嗎?她不是按照要求,忍受著一切痛苦在訓練嗎?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奇犽在她身邊蹲下,俯視著她。他的臉在壁爐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有些不真實,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歉意或憐憫,只有一片深沈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感覺如何?”他問,聲音很平,“無法控制身體,無法發出聲音,連呼吸都需要刻意去維持。這就是失去力量、任人宰割的感覺。”

“你的敵人,那些奪走你父母的人,他們不會給你任何準備時間,不會在意你是否還是個孩子,不會在乎公平與否。他們只會用最有效、最致命的方式,讓你失去反抗能力,然後奪走你的一切。在他們眼裏,你只是一個螻蟻。”

“記住這種感覺。”他的聲音重了重,“記住這種無力,這種憤怒,這種連生死都無法自己掌控的絕望。”

“然後,用盡你的一切,避免再次陷入這種境地。”

他說完,便不再看她,起身走到壁爐邊,添加了幾塊木柴。火星劈啪爆開,照亮了他平靜的側臉。

朝穗空躺在地毯上,看著天花板上搖晃的火光影,聽著自己沈重的心跳和艱難的呼吸。身體依舊麻痹,恐懼和憤怒的餘波還在血管裏奔湧。但奇犽的話語刺穿了那些混亂的情緒,留下一種冰冷而清晰的認知。

這就是代價。

覆仇之路的代價。

不僅僅是汗水、疲憊和傷痛,還有信任的瓦解,安全感的粉碎,以及對人性最後一點溫存幻想的埋葬。

不知過了多久,麻痹感開始緩慢消退。先是手指能微微顫動,然後是腳趾,接著是眼皮……

當她終於能轉動脖頸,用嘶啞的聲音發出第一個音節時,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奇犽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扶起她,讓她小口啜飲。溫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些許真實的暖意。

朝穗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用盡恢覆的那點力氣,細微、卻異常清晰地說了兩個字:

“……繼續。”

沒有抱怨,沒有質問,沒有退縮。

奇犽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之前更加冷硬決絕的光芒,點了點頭。

“當然。”

訓練繼續。強度更大,內容更殘酷。但朝穗空再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脆弱的跡象。她像一個被上緊了發條的人偶,精確地執行著每一項指令,榨幹自己的每一分潛力。汗水浸透衣服,手掌磨出水泡又變成厚繭,身上增添著新的淤青和擦傷。

累嗎?快要累死了。

“我可以收回之前的話嗎?”她整個人虛脫躺在床上,開玩笑般吐出話語。在奇犽回答之前,她又自顧自接上了話。“開玩笑的。為了覆仇,一切都是值得的。”

十一歲生日那天,沒有蛋糕,沒有禮物。

只有一張紙。

一張印刷著獵人協會標志、散發著淡淡油墨味的獵人考試報名申請表。

奇犽將那張紙放在朝穗空面前的餐桌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如果你想覆仇,如果你想知道仇人是誰,如果你想擁有足以實現願望的力量和資源,”他指著那張表格,“你必須通過獵人考試,拿到獵人執照。”

朝穗空的目光落在表格上,落在那個需要填寫姓名、年齡的空格上。

“這是進入那個世界的門檻。”奇犽繼續說,聲音低沈而清晰,“也是你獲得‘資格’的第一步。沒有獵人執照,你連尋找仇人的途徑都沒有,更不用說接近他們,完成覆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看向她。

“下一次考試的時間,是後年一月七日。距離現在,還有一年零七個月。留給你的準備時間不多。”

朝穗空拿起那張表格。紙張很輕,在她手中卻仿佛有千斤重。她看著那些需要填寫的項目,看著獵人協會的標志,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擡起頭,看向奇犽。

“我需要做什麽?”

“繼續訓練,直到你能通過考試。”奇犽的回答簡單直接,“我會教你一切你需要知道的——不僅是戰鬥,還有追蹤、潛伏、情報分析、生存技能……以及,如何在獵人考試中活下來,並脫穎而出。”

從那天起,訓練的指向性更加明確。除了體能和戰鬥技巧,奇犽開始系統地教授她獵人世界的常識、念能力的基礎理論、各種危險生物和地理環境的應對,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極端壓力和心理博弈中保持冷靜,做出判斷。

朝穗空像一塊幹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一切知識。她的學習能力驚人,理解速度快得有時讓奇犽都感到驚訝。那些覆雜的戰術推演,艱深的毒物藥理,繁瑣的追蹤反追蹤技巧……她都能迅速掌握,並在模擬訓練中靈活運用。

她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從一個需要庇護的孤兒,蛻變成一個合格的‘預備獵人’。

一個為了覆仇而生的狩獵者。

夏末秋初的天氣,好得讓人心頭發軟。

天空是那種極高極遠的湛藍,幾縷白雲薄得像撕開的棉絮,懶洋洋地掛著。陽光不再熾烈,變得溫暖而寬容。山谷裏吹來的風,帶著即將成熟的漿果的甜香和勿忘我經久不散的清苦氣息,拂過皮膚,舒適得讓人想要嘆息。

高強度訓練了數月,奇犽難得地叫停了當日的所有課程。

“休息一天。”他說,“去外面曬曬太陽。”

他們並排躺在花海邊緣柔軟的草地上,身下是厚實的草甸,頭頂是無限延伸的藍天。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骨頭縫裏因為長期訓練而積攢的寒意和酸痛。

朝穗空閉著眼睛,感受著陽光透過眼皮帶來的暖紅色光暈,感受著微風拂過臉頰的輕柔觸感,感受著身下大地堅實而恒久的支撐。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要忘記那些沈重的目標,那些血腥的記憶,那些日覆一日的、榨幹所有力氣的訓練。

只是躺著。

只是呼吸。

只是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到身邊的奇犽坐了起來。

她睜開眼,看到他正面向她,舉起雙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個方框的姿勢,將她和身後一部分花海、天空框在了那個‘取景框’裏。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輕松甚至有些調皮的笑容,金色的頭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來,笑一個,”他說,眼睛在‘取景框’上方彎起來,“跟著我念——”

他拖長了聲音,清晰而愉快地吐出兩個字:

“茄——子——”

朝穗空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副樣子,看著那個虛擬的‘相機’和‘取景框’,看著他眼中純粹的笑意。一種陌生的、輕快的情緒,像一顆小小的氣泡,從心底深處悄悄浮了上來。

她學著他也坐起身,遲疑地、帶著點笨拙地,也扯動嘴角,做出一個“笑”的表情。

然後,她跟著他,用氣聲,不太確定地念出那兩個字:

“茄……子……”

聲音很輕,尾音有些飄。但那兩個字從嘴裏吐出的瞬間,嘴角似乎真的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卻真實的弧度。

小傑眼睛更亮了,他保持著那個拍照的姿勢,用力點了點頭:“對!就是這樣!茄子——”

“茄子。”朝穗空又念了一遍,這一次聲音大了一些,也順暢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跟著加深了那麽一點點。

陽光溫暖,風也溫柔。

藍紫色的花海在他們身邊起伏,像一片寧靜的、有呼吸的海洋。那個‘茄子’的發音,似乎有魔力,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輕快明亮起來。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一個比著拍照的姿勢,一個試著微笑,一遍遍重覆著那個簡單的詞,像兩個在進行某種秘密游戲的孩子。

沒有相機,沒有膠片。但那個午後,那片花海,那聲“茄子”,和那個笨拙卻真實的微笑,卻比任何照片都更清晰地,烙印在了時光裏。

又一個十月十九日。

天空依舊陰沈,但沒有霧,只有低垂的、鉛灰色的雲。山裏的寂靜比往年更深重,連溪流聲都仿佛被什麽吸收了。

祭奠的過程和去年沒什麽不同。沈默地走入花海,在無名墳前站立許久,然後在斜坡上並肩坐下,聽著水聲,直到暮色四合。

只是這一次,奇犽在回程的路上,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根蘋果糖。

晶瑩剔透的紅色糖殼,完美地包裹著裏面深色的蘋果,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顆凝固的、小小的紅色寶石。細長的木棍握在他手中。

“給。”他遞過去。

朝穗空接過來,沒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裏看著。蘋果糖的甜香混合著糖衣焦脆的氣味,鉆進鼻腔。很熟悉的味道。很久以前,在她還有父母,家裏還有別的保姆時,每次她鬧脾氣或不開心,大人總會用這個來哄她。

她咬下一小口。糖殼在齒間碎裂,發出清脆的“哢嚓”聲,緊接著是裏面蘋果微酸清甜的汁水。熟悉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開來,帶著一點點遙遠的、幾乎褪色的溫暖記憶。

奇犽看著她小口吃著糖,開口道,語氣比平時隨意:“今天鎮子上好像有活動。要不要……去看看?”

朝穗空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她擡起頭,看向奇犽。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兩樣,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裏,似乎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期待?

鎮子。

那個她快兩年沒有回去過的地方。那裏有她曾經的家,有發生慘劇的走廊,有她拼命想要逃離的記憶。也從那裏開始,她的人生被徹底割裂。

她垂下眼簾,看著手裏剩下大半的蘋果糖,糖殼反射著微弱的天光。

然後,她咽下嘴裏的甜味,搖了搖頭,聲音平靜無波:“我不想去。”

頓了頓,她補充道,語氣更加堅決:“奠念結束了,我要為覆仇做準備。”

奇犽沒有再勸。他只是“嗯”了一聲,轉身繼續朝木屋走去。朝穗空跟在他身後,慢慢地、珍惜地吃完了那根蘋果糖。甜味絲絲縷縷地纏繞在舌尖,卻壓不住心底翻湧上來的、冰冷的澀意。

夜晚,她躺在床上,因為白天情緒的消耗和糖分的刺激,有些輾轉難眠。

就在她盯著天花板,試圖讓大腦放空時,窗外遠處的天際,忽然亮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赤紅、金綠、湛藍的光團,接二連三地升上夜空,在漆黑的幕布上轟然綻放,化作絢爛奪目、轉瞬即逝的巨大花朵。爆炸的悶響延遲了幾秒才傳到耳邊,像遙遠世界的悶雷。

是鎮子方向。

煙花。

她坐起身,抱膝看向窗外。一朵又一朵煙花在空中盛開,照亮了小半邊夜空,也短暫地照亮了她蒼白平靜的臉,和眼中映出的、流轉的華彩。

很漂亮。

雖然不知道今天鎮上是什麽節日,也不知道人們為什麽慶祝。

但那些在夜空中肆意燃燒、綻放,然後無悔湮滅的光之花,確實很漂亮。

她看了一會兒,直到最後一朵煙花的餘燼也被黑暗吞沒,夜空重歸寂靜,只剩下淡淡的硝煙味隨風飄來。

然後,她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訓練很累,明天還要繼續。她需要睡眠。

只是閉眼之前,那個未赴的邀約,和夜空中寂滅的煙花,像兩片小小的羽毛,輕輕落在了心湖上,漾開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今年的聖誕節,依然有雪。

木屋裏多了一棵小小的、用松樹枝做成的小聖誕樹,被安置在窗邊。樹上掛著手工的、粗糙但色彩鮮艷的裝飾品,纏繞著一圈暖黃色的小燈泡,接通電源後,便散發出柔和溫暖的光芒,將一小片區域映照得溫馨而夢幻。

“不喜歡聖誕老人,聖誕樹總該喜歡吧?”奇犽站在樹邊,嘴角帶著笑意,語氣卻有點試探。

朝穗空看著那棵發光的、散發著松脂清香的樹,又看了看窗臺上那個安靜佇立的雪景球——去年收到的禮物。雪花在球體內永恒地、無聲地飄落。

她搖了搖頭,很誠實地說:“那我覺得還是雪景球更喜歡一些。”

奇犽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卻沒說什麽。

樹上的小燈泡安靜地閃爍著,像一群不會說話、卻固執地散發著暖意的星星。

新年,大雪。

訓練被允許暫停半天。他們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打了一場酣暢淋漓卻毫無章法的雪仗。笑聲、驚呼聲、雪球砸在身上的悶響,暫時驅散了山林慣有的寂靜和積壓在心頭的沈重。

打累了,兩人並排躺在厚厚的、柔軟的雪地裏,大口喘著氣,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天空是冬日特有的、清冽的灰藍色。

遠處鎮子的方向,又有零星的、提前慶祝新年的煙花升起,在昏暗的天幕上炸開小小的、寂寞的光團。

奇犽望著那些煙花,忽然問:“朝穗空,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完成了覆仇。之後,你想去做什麽?過什麽樣的生活?”

朝穗空躺在雪地裏,冰冷的感覺透過衣物滲進來,讓她保持著清醒。她望著天空,思考了很久。

覆仇之後的生活?

這個命題對她來說,遙遠得近乎虛幻。她的全部生命、全部思緒,都被‘之前’和‘之中’占據,‘之後’是一片空白,一片她從未敢仔細描摹的、令人不安的虛空。

但此刻,躺在雪地裏,身體因為運動而發熱,遠處有微弱的煙花,身邊是這個一直陪伴她的人。她第一次,嘗試去想象那片虛空。

“如果可以的話,”她輕聲說,聲音幾乎被雪花吞沒,“我想開一家花店。”

奇犽側過頭看她。

朝穗空依舊望著天,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個虛幻的場景:“不用很大。裏面擺滿各種各樣的花,尤其是勿忘我。要很香,很幹凈。每天給花換水,修剪枝葉,把它們搭配好,賣給需要的人。”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那樣或許會很好。”

一個簡單、安寧、與殺戮和仇恨徹底無關的未來。

奇犽靜靜地聽著。雪花有幾片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他看著朝穗空平靜的側臉,看著她眼中那一點點因為幻想而浮現的、極其微弱的柔光。

然後,他轉回頭,也望向天空,聲音低沈而清晰,一字一句地,叫出了她的全名。

“朝穗空·花咲。”

朝穗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不是“朝穗空”,不是“你”,而是“朝穗空·花咲”。

“那麽,為了實現這個‘如果可以’的未來,”他繼續說,語氣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有一絲懇求般的意味,“一定要努力活著啊。”

他頓了頓。

“人只有活著,生命才有無限可能。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再好看的煙花,也會消失的。”

朝穗空沒有立刻回應。她躺在雪地裏,感受著身下刺骨的冰冷和胸腔裏溫熱的跳動,咀嚼著那句“一定要努力活著”,和那句“人只有活著,生命才有無限可能”。

許久,她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嗯。”

雪地冰涼,遠處最後一點煙花的光也熄滅了。新年第一天的夜空,重歸深邃的黑暗與寂靜。

二月開始,朝穗空敏銳地察覺到,‘她’有些不對勁。

自言自語的次數明顯變多了。常常在做飯、整理草藥或者看著窗外發呆時,嘴唇無聲地翕動,眉頭緊鎖,眼神飄向非常遙遠的地方,仿佛在和某個看不見的人爭論。

有時朝穗空走近,她會立刻停下,恢覆平常的神色,但眼底那抹來不及藏起的憂慮,卻逃不過朝穗空日益的觀察。

“為什麽不能告訴我呢?”朝穗空有一次忍不住問,在她又一次發現女人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出神之後。

奇犽回過神,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勉強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發:“沒什麽,一些……大人的煩惱。”

“我們不是要永遠在一起嗎?”朝穗空追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安。

永遠在一起。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痛了奇犽。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日漸堅強、卻也日益依賴他們的女孩,喉嚨裏像堵著濕透的棉花,怎麽也說不出口。

“當然。”奇犽最終只能這樣說,聲音有些發幹,“快去做你的反應訓練吧。”

朝穗空靜靜地看著他,沒再追問,轉身走開了。

三月初,一個普通的夜晚。

雷歐力歐不知從哪裏找出了一小瓶酒。不是什麽好酒,農家自釀的米酒,味道辛辣,後勁卻不小。

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也給朝穗空面前的杯子象征性地倒了一丁點。

“嘗嘗?”他晃著杯子,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介於放松和恍惚之間的神情。

朝穗空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間席卷口腔,順著喉嚨燒下去,讓她忍不住皺緊了臉,咳嗽起來。

“不好喝。”她老實地說,把杯子推遠。

雷歐力歐笑了,拿過她的杯子,把自己杯裏剩下的也喝掉。他的臉頰很快泛起紅暈,眼神也有些迷離。他拿著空了的酒瓶,對著壁爐的火光晃了晃,裏面的液體所剩無幾。

“朝穗空,”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酒後的微醺和含糊,“我要變成雲朵飛走了。”

朝穗空正用清水漱口,聞言擡頭看他,眉頭蹙起:“你喝醉了。”

“沒有醉……”雷歐力歐搖搖頭,金色的發絲晃動,他看著她,眼神有些渙散,卻又異常專註,“我是說真的我要消失了。”

心臟猛地一跳。又是這句話。

和去年愚人節一樣的臺詞。

朝穗空放下水杯,看著他那副醉態,心裏那點因為酒辣而生的不愉快,變成了淡淡的無奈和一絲被玩笑冒犯的不悅。

“這種玩笑你以前就開過了。”她站起身,準備結束這場無聊的對話,“我才不會上當。”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身後傳來雷歐力歐低低的、帶著醉意的笑聲,那笑聲很快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最後歸於寂靜。

朝穗空關上門,將酒氣和那些不吉利的醉話關在門外。

只是玩笑。

她對自己說。

只是喝醉了胡言亂語。

但躺在床上,黑暗中,那句“我要消失了”卻像有了生命,在她耳邊幽幽回響,帶著酒氣的灼熱和一絲冰冷的真實感。

三月最後一天,天氣陰沈,山雨欲來。

訓練結束時,奇犽又一次遞給她一根蘋果糖。

和去年十月十九日那根一模一樣。晶瑩的紅,香甜的氣味。

她拿著糖,沒有立刻吃,只是看著奇犽。他的表情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肅穆,完全沒有平時的溫和或訓練時的嚴厲。那雙藍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她,裏面翻湧著她完全看不懂的、覆雜到極點的情緒。

“朝穗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有些事,不能再瞞你了。”

朝穗空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緊了手裏的糖,木棍的尖端抵著掌心。

奇犽深吸一口氣,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耗盡胸腔裏所有的空氣。

“你的仇人,殺害你父母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沈重地,吐出那個名字:

“是幻影旅團的團長,庫洛洛·魯西魯。”

幻影旅團。

庫洛洛·魯西魯。

這兩個名詞像兩顆重磅炸彈,猝不及防地在朝穗空腦海中炸開。盡管她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名字真的被說出來時,伴隨著的是撲面而來的憤怒。

記憶裏那個看起來溫雅的男人。奪走了她的父母,奪走了她的人生。

奇犽看著她的臉色瞬間蒼白,看著她眼中翻湧的情緒,他知道這個消息的沖擊有多大。但他必須說。他留在這裏的時間不多了。

“記住這個名字,記住這個身份。”他的聲音更加低沈,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但不要被仇恨沖昏頭腦,更不要貿然行動。現在的你,很弱。”

“獵人執照是你的第一步。拿到它,獲得力量、情報和進入那個世界的資格。然後,用盡你所有的智慧、耐心和準備,等待機會。覆仇不是盲目的沖鋒,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賭上一切的狩獵。”

朝穗空僵硬地站在那裏,手裏的蘋果糖仿佛有千斤重。糖的甜香此刻聞起來令人作嘔。她的大腦嗡嗡作響,‘幻影旅團’‘庫洛洛·魯西魯’這幾個字在裏面瘋狂沖撞。

她想問為什麽。

為什麽是他們?

奇犽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她心頭發顫。然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留下朝穗空一個人,站在逐漸昏暗的客廳裏,手裏攥著那根冰冷的、未動的蘋果糖,和一顆被巨大真相砸得近乎麻木的心。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醞釀著風雨的夜,一遍遍在心裏重覆著那兩個名字,想象著記憶裏那個叫庫洛洛·魯西魯的男人的模樣,想象著未來某一天,她將如何面對他。

蘋果糖放在窗臺上,漸漸蒙上了夜晚的濕氣。

四月一日,愚人節。

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山林被雨水洗刷成一片濕潤的、深沈的綠。勿忘我在雨中低垂著頭,藍紫色顯得格外黯淡。

朝穗空像往常一樣早起,完成晨間的熱身訓練。雨聲掩蓋了其他聲響,木屋裏格外安靜。

當她結束訓練,擦著汗走進客廳時,發現餐桌上沒有像往常一樣擺好早餐。廚房裏也沒有動靜。

“餵?”她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走到奇犽的房門前,敲了敲。“該吃早餐了。”

裏面一片寂靜。

她猶豫了一下,推開門。

房間收拾得異常整齊,甚至可以說是空蕩。床鋪平整,桌椅一塵不染,衣櫃開著,裏面空空如也。那些常用的草藥匣子、筆記本、零碎的小物件,全都不見了。仿佛過去兩年多生活在這裏的那個人,從未存在過。

只有窗臺上,放著一個東西。

是那個雪景球。

去年聖誕節的禮物。玻璃球體清澈,裏面的微型木屋和藍色花圃安靜地待在底座上,人造雪花靜靜地懸浮在液體中。

朝穗空走過去,拿起雪景球。冰冷的玻璃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環顧這個空無一物的房間,又看了看手裏唯一的‘遺留物’。

一個可怕的猜想,帶著冰冷的觸須,慢慢爬上她的脊椎。

她開始尋找。廚房、儲物間、客廳、自己的房間、屋外的小倉庫……她找遍了木屋和周圍的每一個角落,喊聲從最初的平靜到急促,再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有。

哪裏都沒有。

那個有著金色頭發和藍色眼睛,會做飯,會療傷,會嚴厲訓練她,也會在午後教她念“茄子”的人,消失了。像水蒸氣一樣,從這個她早已習慣其存在的空間裏,蒸發得幹幹凈凈。

她站在雨中的屋檐下,手裏緊緊攥著那個雪景球,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冰冷順著皮膚往裏鉆。

今天,是愚人節。

所以……這又是一個玩笑,對吧?

一個惡劣的、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

她等了一天。從清晨到日暮,雨停又下。她坐在客廳裏,面對著空蕩蕩的餐桌,耳朵捕捉著門外的每一個細微聲響——腳步聲,開門聲,熟悉的呼喚。

什麽都沒有。

只有雨聲,和木屋令人心悸的空曠寂靜。

四月二日。

雨停了,天空是洗過般的蒼白。

朝穗空很早就離開木屋。她走了很遠的路,去到當初雇傭‘保姆’的那家家政公司。那是個位於鄰鎮的小辦事處,門面陳舊。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穿的是管家服。

接待她的是個打著哈欠的中年男人。

“我想找一個人。”朝穗空報出了她的外貌特征和她出現的大致時間。

男人在泛黃的名冊和記錄裏翻找了半天,又問了幾個老員工,最後撓著頭,一臉困惑地看著她:“小姑娘,你確定嗎?我們這裏沒有登記過符合你描述的員工啊。這兩年也沒接到過你那邊的長期家政委托。”

朝穗空楞住了。

“怎麽可能?她明明……”她試圖描述更多細節。

但男人只是搖頭,語氣肯定:“真的沒有。你是不是記錯了?或者是你家其他親戚朋友來幫忙的?”

朝穗空沒有再問下去。她轉身離開辦事處,走在陌生的、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沒有記錄。不存在。

那個照顧了她兩年多、教會她生存與覆仇、給她蘋果糖和雪景球、最後告訴她仇人名字的人,在官方的記錄裏,是一片空白。

她是誰?

她從哪裏來?

她為什麽出現?

又為什麽……這樣消失?

回到木屋,已是傍晚。夕陽將屋子染成淒艷的金紅色。死一般的寂靜迎接了她。

她筋疲力盡地走進去,失魂落魄。手裏還下意識地握著那個雪景球。在門檻處,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身體失衡向前撲倒。

“啪嚓——!”

清脆的、令人心臟驟停的碎裂聲。

雪景球脫手飛出,撞在堅硬的地板上。晶瑩的玻璃球體瞬間炸開,碎片和液體四處飛濺。裏面的微型木屋摔得歪斜,藍色花圃散了,那些亮晶晶的“雪花”混合著液體,在地板上迅速洇開一小灘渾濁的水漬。

朝穗空趴在地上,楞楞地看著那灘狼藉,看著那些折射著夕陽光芒的、尖銳的玻璃碎片。

好幾秒後,她才猛地爬過去,手忙腳亂地想要把碎片撿起來,想要把那個破碎的小世界拼回去。手指剛碰到一片較大的碎片,鋒利的邊緣就毫不留情地劃破了她的指尖。

刺痛傳來。鮮紅的血珠迅速滲出,滴落在渾濁的水漬和玻璃渣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她看著指尖的傷口,看著地上無法挽回的破碎,看著血滴落下。

好痛。

比訓練時受的任何傷都痛。一種尖銳的、冰冷的、從指尖直刺心底的痛。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一地的碎片和血漬,很久,很久。

直到夕陽徹底沈下山巒,屋內陷入昏暗。

她才慢慢地、極其小心地,從玻璃渣和水漬中,撿起一樣東西。

是那枚冰藍色的耳墜。她一直戴在左耳上,從未取下。剛才摔倒時,似乎磕碰到了,但幸好沒有損壞。寶石在昏暗的光線裏,幽幽地閃著一點微弱的、固執的藍光。

她緊緊攥住耳墜,冰涼的寶石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還好……耳墜沒有丟。

這是“她”留下的,除了那個破碎的雪景球和滿心疑惑之外,唯一切實的東西了。

五月,山花爛漫。

朝穗空種在窗邊的那株變種勿忘我,終於開花了。

不是普通的藍紫色,而是一種更加清澈、更加深邃的藍,近乎她耳墜寶石的顏色,在陽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晴空,又像那個人眼睛的顏色。

朝穗空蹲在花前,看了很久。

花開了。

可是,那個和她一起種下這顆種子,告訴她“它會發芽的”的人,卻沒有回來看它。

為什麽?

這個問題,日日夜夜縈繞在她心頭,伴隨著每一下心跳,每一次呼吸。與‘幻影旅團’‘庫洛洛’那些沈重的名字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無形卻堅韌的網,將她緊緊纏繞。

她對著盛開的花,對著空蕩的木屋,對著訓練後酸痛的身體,一遍遍無聲地問:

為什麽你還沒有回來?

我討厭你。

你是誰。

哪裏都找不到你。

你去哪裏了。

問題沒有答案。寂靜吞噬了一切詢問。只有那株勿忘我,在窗外靜靜地開著,藍得刺眼,像一只沈默的、凝視著她的眼睛。

六月六日,她的十二歲生日。

木屋裏只有她一個人。沒有蛋糕,沒有禮物,沒有那句“生日快樂”。

她給自己煮了一碗簡單的面,加了個雞蛋。然後,她坐在餐桌前,對著空無一人的對面,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對自己說:

“生日快樂。朝穗空·花咲。”

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裏回蕩,顯得格外寂寥。她說完,便低頭默默地吃完了那碗面。味道很普通,甚至有點淡。

訓練還在繼續。她自己制定了計劃,嚴格執行。負重、奔跑、格鬥練習、知識學習……用疲憊填滿每一天,讓身體沒有時間去感受那份蝕骨的孤獨和茫然。只有筋疲力盡躺下時,那些被壓抑的疑問和情緒才會悄然浮現,啃噬著她的夢境。

秋天來了,又走了。

十月十九日,又一個祭奠的日子。

她獨自走進花海,在父母墳前站了很久。今年沒有起霧,天空晴朗,高遠。她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站著,仿佛在與地下長眠的至親,和那個消失無蹤的‘幽靈’,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

傍晚,她回到木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從靈魂深處漫上來的。

夜裏,她再次被窗外的光芒和悶響驚醒。

鎮上的煙火,又一次在夜空中綻開。比往年似乎更盛大,更絢爛。各色光團競相升空,炸開成漫天流火,將黑夜短暫地塗抹成輝煌而虛幻的畫卷。

她坐起身,抱膝看著。

很漂亮。

依舊不知道是什麽節日,人們為何慶祝。

但今年,看著那些燃燒又寂滅的煙花,她忽然想起去年今日,那個未赴的邀約,和那個人當時眼中那一絲難以捉摸的期待。

她想起更久以前,那個人問過的問題:“你覺得,從側面看,煙花是圓的還是扁的?”

當時她回答不知道。

現在,她下意識地側過頭,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那些綻放的光團。視覺被拉扁,光幕擴散的形狀變得奇異。

是圓的,還是扁的?

沒有人可以告訴她了。

那個人不在了。

從今往後,只有她一個人了。

她望著窗外最後一縷煙花的光痕消失在黑暗裏,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指尖無意識地撫上左耳垂,那裏,冰藍色的耳墜微微晃動,觸感冰涼。

她攥緊了被角。

孤獨像冰冷的潮水,漫過全身。但在這冰冷的深處,一種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東西,正在緩慢凝結。

從今往後。

朝穗空·花咲。

只有自己了。

而這條路,無論如何,她都會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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