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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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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22

六月六日的清晨,是被鳥鳴喚醒的。

不是那種零星的、試探性的啁啾,而是一大群鳥兒聚集在木屋周圍的枝頭,仿佛開著一場喧鬧而歡快的晨間會議。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飄蕩著青草和濕潤泥土的清新氣息。

奇犽比朝穗空醒得更早。

他站在窗邊,微微撩開窗簾的一角,看著窗外那片被晨露洗過的、藍得驚人的勿忘我花海。晨光給每一片花瓣都鑲上了細碎的銀邊,風一過,便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小傑的意識最先活躍起來,帶著一貫的雀躍:‘今天是空的生日!’

雷歐力歐緊跟著:‘過得真快呢。’

酷拉皮卡輕輕應了一聲。

奇犽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簾粗糙的布料。

十歲生日。

在他自己的記憶裏,十歲生日似乎是在枯枯戮山度過的。具體怎麽過的,記不清了。無非是家族慣例的、冰冷而程式化的“慶祝”,可能還有伊路米面無表情的“禮物”——通常是帶著他處理更高級別的任務,或者給他加大任務的強度作為紀念。

生日對他而言,並不是一個值得期待的日子。它只是時間軸上又一個需要被填滿的刻度,通常與訓練、任務、或者家族那些令人窒息的規矩綁在一起。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朝穗空的十歲生日。

是她的第一個,由他們陪伴的生日。

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向廚房。廚房的桌子上,已經放著一個不大的、用藍色勿忘我裝飾的蛋糕胚。那是他昨天下午,在朝穗空去溪邊玩耍時,和雷歐力歐一起鼓搗出來的。不算精美,甚至有點歪斜,但用料紮實,散發著淡淡的、溫暖的甜香。

他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早餐。

煎蛋的邊緣金黃酥脆,培根煎得恰到好處,面包片在烤爐裏散發出焦香。食物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與窗外飄進來的草木清氣混合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的、安寧的家的味道。

他端著早餐走進客廳時,朝穗空已經坐在餐桌邊了。她穿著幹凈的白色睡衣,頭發睡得有些蓬亂,正望著窗外出神。

“醒了?”奇犽把盤子放在她面前,“生日快樂,朝穗空。”

朝穗空轉過頭,看了看面前擺盤精致的早餐,又擡頭看了看他,黑眼睛裏掠過一絲茫然。她似乎這才意識到,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謝謝。”她小聲說,拿起叉子,卻沒有立刻開動。

“先吃飯。”奇犽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牛奶杯,“待會帶你去個地方。”

朝穗空“嗯”了一聲,低下頭,開始小口地吃煎蛋。她的動作很慢,咀嚼得很仔細。

奇犽看著她,沒有催促。他慢慢地喝著牛奶,目光卻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十歲,還有不到三年,他們就會遇見。

他們四個來到這裏也快有半年多了。

時間像溪水,看似緩慢,實則無聲而堅定地流淌著。

早餐過後,奇犽沒有解釋要帶她去找什麽。他只是牽起她的手,這個動作在過去一年裏已經變得很自然。帶著她走出木屋,穿過那片開得正盛的勿忘我花海。

晨露還沒有完全蒸發,打濕了他們的褲腳,涼絲絲的。花瓣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無數顆細小的鉆石。空氣中濃郁的花香幾乎有了實體,沈甸甸地包裹著他們。

他們沿著一條被踩出的小徑,走向花海深處。越往裏走,花叢越高,漸漸沒過了朝穗空的膝蓋。藍色的、紫色的花朵在風中搖曳,擦過她的手臂和臉頰,帶來柔軟微癢的觸感。

最終,他們在花海中央一小塊空地上停了下來。這裏沒有房屋,沒有樹木,只有無邊無際的、向著山坡蔓延的勿忘我,和頭頂那片廣闊無垠的、藍得透明的天空。

風很大,吹得他們的頭發和衣角獵獵作響。花香被風攪動,帶著一絲清苦的尾調。

奇犽松開她的手,率先在松軟的草地上坐了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朝穗空在他身旁坐下,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望著眼前翻湧的花浪。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朝穗空,”奇犽開口,聲音在風裏顯得不那麽清晰,卻異常平穩,“今天你十歲了。”

朝穗空轉過頭,看著他,等待下文。

“十歲,算是一個小小的分界。”奇犽沒有看她,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線,“開始懂事,開始有自己的想法,開始真正面對一些無法逃避的事情。”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所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終於轉過頭,目光直視著朝穗空。

“如果,在今天,在這個屬於你的日子裏,你可以許一個願望——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願望。你會許什麽願?”

風聲似乎小了些。

朝穗空看著他,黑眼睛裏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凝聚的、冰冷的清明。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非常緩慢地,將下巴從膝蓋上擡起來,挺直了背脊。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她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個會在木屋裏安靜看書、會對著受傷小貓流露出些許無措、會因為離別而悄悄落淚的小女孩,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堅硬的殼包裹了起來。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覆仇。”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仿佛這個答案早已在她心裏演練過千百遍,只等有人問出這個問題。

奇犽的心,幾不可察地沈了一下。

盡管早有預料,盡管知道這是她生存至今的核心動力,但親耳聽到這個十歲的孩子,用如此平靜而決絕的語氣說出這兩個字,依然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沖擊。

他看著她。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仇恨的扭曲,沒有痛苦的淚水,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死寂的平靜。

酷拉皮卡保持著面上的平靜。他沒有露出驚訝,沒有試圖勸阻,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用同樣平靜的語氣,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哪怕,實現這個願望的代價,是失去你自己的生命嗎?”

朝穗空的睫毛顫了顫。

她的回答,依舊沒有絲毫猶豫。

“對。”

一個字。斬釘截鐵。

仿佛她思考這個問題已經很久很久,早已得出了不容置疑的結論。生命?與那永遠凝固在記憶中的父母的最後身影相比,它的重量微乎其微。

如果這樣的問題換成十二歲的酷拉皮卡,他也會是這個答案。

他沈默了幾秒。風卷起幾片藍色的花瓣,打著旋從他們之間飛過。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如果換作是我,如果我的親人被那樣殺害,我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不惜一切代價,讓那些奪走他們的人付出代價。”

覆仇是一把熊熊烈火,燃燒著仇人,燃燒著自己。酷拉皮卡在此後的日日夜夜都忍受著灼燒的折磨。

他理解這種仇恨。他尊重這份決絕。

但是……

他看著她,目光沈沈地落在她尚且稚嫩、卻已刻上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堅毅的臉上。陽光在她臉上投下睫毛的陰影,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不停擺動。

“但是,朝穗空,”他再次開口,聲音放得更輕,幾乎要被風聲淹沒,卻又奇異地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選擇走上這條路,你的人生,會變得非常、非常沈重。”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匯。

“仇恨會成為你呼吸的空氣,成為你心跳的動力,成為你衡量一切價值的唯一尺度。它會吃掉你的快樂,吞噬你的安寧,讓你再也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僅僅因為一片好看的雲、一朵盛開的花、或者一頓溫暖的飯而感到單純的滿足。”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翻湧的花海,回想起過去的種種。

“你會一直背負著它,像背負著一座看不見的山。即使有一天,你完成了覆仇,那座山也不會消失。它或許會變得輕一些,或許會改變形狀,但它會一直存在,成為你生命的一部分,直到最後。”

這些話,與其說是對朝穗空的告誡,不如說是酷拉皮卡某種深切體會的流露。他們都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麽——不是解脫,而是一片更加空曠、更加寒冷的荒原。

朝穗空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反駁,沒有爭辯,甚至沒有露出任何動搖的神色。她只是依舊那樣筆直地坐著,黑眼睛望著前方,仿佛在凝視著某個只有她能看到的、遙遠而血腥的終點。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

“我知道。”

“從他們死在我面前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她擡起手,不是去擦眼淚,而是指向花海的某個方向。那裏,埋著她的父母。

“他們不在了。我的人生,從那天起,就已經不一樣了。”

她收回手,重新抱住膝蓋,將下巴擱上去。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又變小了一些,像個普通的、需要依靠的孩子。但她說出的話,卻字字如鐵:

“快樂,安寧,像普通人一樣生活……那些東西,早就和我沒關系了。”

“我活下來,不是為了那些。”

“我活下來,”她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就是為了這個。”

為了覆仇。

這就是她給自己的十歲生日,許下的唯一願望。這就是她給自己剩餘的人生,定下的唯一方向。

酷拉皮卡不再說話了。

他該說什麽呢?勸她放下?那太虛偽,也太殘忍。鼓勵她前行?那等於親手將她推向那條遍布荊棘和深淵的道路。

他只能沈默。

正是因為感同身受所以更該沈默。他無法阻止過去的另一個自己。

陽光漸漸變得熾烈,曬得人皮膚發燙。風依舊不停地吹著,卷起更多的花瓣,在空中形成小小的、藍色的旋渦。無邊無際的勿忘我在他們周圍搖曳,沈默地見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奇犽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該回去了。”他說,臉上恢覆了平時的神情,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生日蛋糕還在等著。”

朝穗空擡起頭,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然後,她也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奇犽將她拉起來,牽著她,再次穿過那片藍紫色的花海,走向山坡上那座小小的木屋。

身後,花浪依舊在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都知道,從這一刻起,某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十歲的朝穗空,親手為自己戴上了名為‘覆仇’的枷鎖,也將自己未來的命運,錨定在了那片血色彌漫的過去。

這條路,一旦踏上,就無法回頭。

而他們能做的,唯有在有限的時間裏,盡可能地讓她在這條註定沈重的道路上,走得稍微不那麽孤獨,稍微多記得一點點,除了仇恨之外,這個世界還有其他顏色。

比如這片在六月陽光下,藍得驚心動魄的勿忘我花海。

比如手掌相握時,傳來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卻真實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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