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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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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

阮聽藍前一晚失眠了,第二天到班級時已經比平常晚了很多。

她剛一落座,就看見桌上放著疊好的外套和一瓶香蕉牛奶,上面貼著張藍色便利貼,略顯幼稚的字體寫道:

謝謝。——儲柔

阮聽藍微微詫異,扭頭瞥了眼身旁還空著的位置,隨後不動聲色地將衣服和牛奶都收進了桌洞裏。

但她和儲柔的關系並沒有因此更進一步。

儲柔依舊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不和她說話,也不聽課,就在紙上寫寫畫畫,阮聽藍不經意間瞥見過幾次,發覺她似乎很有畫畫的天賦。

只是在某個課間,阮聽藍從廁所回來後發現,她和儲柔之間的那堵書墻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

而她的高中生活因為出現寧春春這個變數,開始變得不一樣。

對於寧春春交朋友這件事,阮聽藍一直很抗拒。

雖然她不確定寧春春和莊知邇的關系到底如何,但同為女生的直覺告訴她,寧春春對莊知邇絕不僅僅是友情。

所以在阮聽藍的心裏,寧春春也算得上她的情敵,情敵怎麽真心做朋友?

做不了的。

阮聽藍來到五班的時候,同學之間已經各自建立了友誼基礎,她想要立馬融入進去還沒那麽容易。

於是體育課上,只有兩個獨來獨往的身影,一個是儲柔,一個就是阮聽藍。

儲柔是根本不願意交朋友,她只喜歡獨處。

阮聽藍選擇順其自然,雖然眼前就有個現成的,等她點頭答應她就能擁有朋友,但阮聽藍不想陷入更覆雜的關系中。

她看著寧春春又朝自己這邊走來,重重嘆了口氣。

寧春春笑容明媚:“聽藍,你自己坐在這幹嘛?跟我們一起打排球去啊!”

阮聽藍友好笑笑,“不了,我不能劇烈運動。”

寧春春臉上浮現失落,偏偏她又是個很直白的性子,“你很討厭我嗎?”

阮聽藍猝不及防地被她的直白驚到。

談不上討厭。

如果沒有莊知邇的話,她一定會很痛快地接受這個朋友。

但莊知邇更早地出現在她的生命裏,深深紮根,她舍棄不了。

她只能告訴寧春春;“我不討厭你,只是我們不適合做朋友。”

寧春春臉上露出倔強,“你都沒和我相處,怎麽知道不合適?”

阮聽藍無奈,寧春春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執著難搞。

“你的朋友已經很多了,更何況還有那麽多人搶著和你做朋友,為什麽偏偏纏著我?”

她想讓寧春春知難而退,倘若她們真的成為朋友了,那麽阮聽藍暗戀莊知邇的秘密就將成為埋在兩人之間的定時炸彈。

寧春春眼裏的光彩黯淡下去,語氣有些受傷,“我只是很欣賞你,如果給你帶來困擾,很抱歉。”

說完她憤憤跑開,留下罪惡感滿滿的阮聽藍站在風中唉聲嘆氣。

其實她現在都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勇氣向莊知邇告白,她從前是想讓這個秘密永遠成為秘密的,但每次再見到莊知邇,她又會有諸多不甘心。

正式拒絕了寧春春,阮聽藍也算松了口氣,她不怕在班裏樹敵,只怕拖得越久麻煩越多。

這件事過後,她把心思全部放在學習上,落下的課程她用三天時間就全部跟上,月考穩穩拿了第一。

成績榜單貼在班級前面的墻上,寧春春站在成績單前,回頭看了阮聽藍好幾眼,最後她還是沒忍住湊了過來,“恭喜啊,第一名。”

阮聽藍從書本裏擡頭,見她有些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裏突然很不忍,像寧春春這樣的女孩子應該從小到大都沒怎麽被人拒絕過,卻在她這吃了癟後又拉下臉來主動破冰。

她就真的那麽想跟她做朋友?

阮聽藍仍舊笑容疏離地回了句:“謝謝。”

寧春春再次失落轉身,紮著的兩個馬尾辮像是垂著耳朵的兔子一般,背影落寞可憐。

“放學......一起回家吧。”阮聽藍突然說道。

在她還沒搞清楚莊知邇的心意之前,就讓她揣著秘密擁有這個可愛的朋友吧,更何況她也不是沒有私心。

寧春春猛地轉過頭,面露喜色,沖過來拉著阮聽藍的手笑得開心。

沒兩天,阮聽藍忽然就有些後悔自己一時心軟做的決定。

寧春春的精神頭實在太足,阮聽藍一個下了課都很少離開座位的人被她一下課就拉著到處跑。

被人突然打破了長久以來的習慣,阮聽藍是有些苦惱和不適應的,但每次寧春春都用她那雙忽閃的大眼睛沖她撒嬌賣萌,以至於拒絕的話根本說不出口。

一旦過了立冬,天氣就冷得很快,阮聽藍身上的薄外套換成了棉服,教室裏的供暖還不算太足,學生們早讀的時候,空氣中還飄著白色哈氣。

前一晚,寧春春在放學時就興沖沖拉著阮聽藍,說第二天要給她介紹個新朋友。

阮聽藍習以為常,沒太在意,因為寧春春的朋友散布在各個年級組,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交到一個新朋友。

這天一早,阮聽藍被老師叫去辦公室幫忙批改月考卷子,她被分到的是四班的卷子,整體水平和他們五班差不多,看著那一張張慘不忍睹的卷面,阮聽藍忍不住哈欠連天。

荀傑見狀給了她一袋速溶咖啡。

阮聽藍擺擺手,“謝謝老師,我喝不慣這個。”

這東西是阮聽眠的最愛,別人喝完晚上睡不著覺,但他喝完偏偏睡得更香。

一直到早自習結束,阮聽藍才從後門回到班級。

英語老師通常會在早自習結束的那一刻就踩點進教室,根本不給學生一點喘氣的機會。

她正站上講臺對著黑板寫重點,阮聽藍快速回到座位坐下。

抽出書本,擡頭望向講臺,卻突然察覺餘光裏好像多了些什麽。

她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她正前方的第二排,那個空了許久的位置,此刻正坐著個人。

是莊知邇,他回來了。

男生微微駝著背,左手拄在課桌上支著腦袋,背影寬闊。

他突然又側過頭去和同桌說些什麽。

阮聽藍呼吸一窒,隨著莊知邇的動作,好像整個世界的一切都在慢放著。

她上一次有這樣強烈的感覺,還是三年前。

升入中學報到前一天,恰好趕上阮聽藍的初潮,她又慌又怕,肚子也痛得厲害,報到當天,她也沒什麽胃口,草草喝了兩口粥就出了門。

準備排隊體檢的時候,阮聽藍突然覺得肚子一陣陣絞痛得厲害,她眼前開始冒金星,意識到情況不妙,她下意識想抓住什麽站穩。

剛好,這時身旁伸出一只胳膊。

阮聽藍想也沒想地就抓住了。

那只手裏攥著一張體檢表,正打算遞給隊伍前面的一個男生。

男生在前頭著急喊道:“老莊!她要幹啥?馬上輪到我了,快給我啊!”

身後被叫老莊的男生看著阮聽藍有些不穩的身形,楞了楞,然後擡了擡手腕,示意前面的同學幫忙遞一□□檢表。

“同學,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阮聽藍還沒恢覆過來,難受得說不說話,接著嘴裏就被人胡亂塞了一塊泡泡糖。

香甜的味道瞬間充斥著口腔,阮聽藍本能地嚼著嘴裏的糖。

西瓜味的。

沒一會兒,阮聽藍緩過來了,她回頭想對好心的同學說聲謝謝,卻只看到了男生的後腦勺。

男生正背對著她在和身後的人聊天。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個比自己高出好多的男生,男生停下,回頭。

“你好了?”

“嗯,謝謝你。”陽光刺眼,阮聽藍瞇著眼,有些看不清“救命恩人”的臉。

男生嘴裏吹出一個泡泡,“啪”地炸開,“客氣,下次出門記得好好吃早飯。”

正因為這句話,阮聽藍在之後的每一天早晨都會認認真真吃完早飯再出門。

體檢結束還要回班級報到,阮聽藍抽空去了趟廁所,一出來就撞見了遇到了三個討嫌的小學男同學。

她一手拿著體檢單,另一只手不安地揣進了另一口袋。

阮聽藍知道幾人的德行,下意識就皺起眉想避開。

其中一個男生看見阮聽藍就像貓見了耗子,賊兮兮湊上前盯著她插在兜裏的手問:“學神,你兜裏裝的什麽呀,神神秘秘的?”

“拿出來給我看看!”齊磊說著就要去扯阮聽藍的手。

她沒來得及防備,手一下被齊磊從衣服口袋抽出,一片粉色包裝的衛生巾掉落在地上。

空氣靜默了兩秒,隨即幾個男生哄笑出聲。

阮聽藍一股火直躥腦門,之前同班,他們礙於她這個班長的“官威”不敢造次,結果一畢業就逮著機會捉弄她,真當她是個好脾氣的了?

阮聽藍怒瞪著還在嬉笑的幾人,緩緩擼起袖子。

只有阮聽眠清楚,當阮聽藍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就要腳底抹油開溜了,沒被逮到算他運氣好,被逮到了就只能自求多福。

她雖然看起來柔弱得跟河邊楊柳似的,但那玩意兒抽人可疼啊!

還沒等等阮聽藍動手,一個身影就飛速沖過來將齊磊等人推開。

“你他媽笑什麽笑?沒見過這東西?你家裏的女性長輩沒用過?”莊知邇說著從地上撿起那片粉色,轉身交還給阮聽藍。

阮聽藍看著他,一下就呆住了,那團火也被瞬間澆滅。

其實她不需要“英雄救美”,但這種被“救”的感覺還挺奇妙。

“別搭理他,我叫莊知邇,他再敢欺負你,你告訴我。”

齊磊幾個男生也是慫的,碰見硬茬子也怕,莊知邇五官硬朗,還比他們高一頭,往那一站就很有壓迫感,幾人見討不到好,推推搡搡地走了。

阮聽藍楞楞地沖莊知邇道謝,他隨意地擺擺手,搭著朋友的肩離開。

婆娑樹影下,阮聽藍註視著他那好似被夕陽染紅的耳朵,手緩緩撫上心口的位置,嘴唇微動,喃喃數著什麽。

一分鐘,136次。

微風輕輕吹動她手裏捏著的體檢單,心跳那一欄寫著,正常心跳頻次為每分鐘,79次。

那一天,她第三次遇見莊知邇是晚飯過後,阮聽眠吃壞了肚子,阮聽藍去藥店給他買藥。

從藥店出來,她就看見對面街道蹲著一個黑影,還傳來幾聲微弱的貓叫。

阮聽藍聯想到最近傳出這附近有虐待流浪貓的事,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她穿過馬路,小心靠近,腦袋裏思考著怎麽把“壞人”嚇跑的對策。

距離幾步之遙時,那道黑影猛然起身,將一只橘色的小貓輕輕放在自己肩膀上。

“走咯,遇見我算你命好。”

小貓趴在男生肩上,沖著後面的阮聽藍喵喵叫,男生微微側過臉,柔聲問:“叫什麽呢?”

在男生轉頭的瞬間,阮聽藍就認出了他。

是白天幫過她兩次的男生,叫莊知邇。

莊知邇順著小貓視線回頭,阮聽藍反應極快地轉身,直到聽到腳步聲漸遠,她才慢慢回頭。

清瘦的少年雙手插兜,肩上趴著一只小貓,步伐有些拽。

這幅溫馨畫面再次擊中了阮聽藍的心,她一直盯著那身影消失在路口,嘴角不知不覺染上了笑意。

初中開學後,阮聽藍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見過莊知邇。

2009年,冬。

一場大雪過後,萬物裹上一層厚厚的白,一到課間,那些愛玩的同學就會沖到操場上打雪仗。

天氣冷,阮聽藍不喜歡出教室,但那節課間她鬼使神差地走出去透了透氣。

不經意地一眼,她的視線便緊緊定格在不遠處操場上的一抹身影身上。

個子高出同齡人一頭的男生,穿著黑色羽絨服,身上和頭上都沾著雪。

他濃墨似的眉眼在白雪映襯下更為醒目,絲毫不顧及凍紅的雙頰和手,興奮地朝圍著他的同學身上扔雪球。

阮聽藍看得入神,卻又能在他視線轉向這邊時,敏捷地避開。

直到上課鈴響起,阮聽藍才慢吞吞地挪動步子,朝教室走去,期間她沒忍住回了下頭,就見一枚雪球直直沖著她臉上砸來。

好在她反應快,躲了下,打在了肩膀上,雪球松軟,打在身上並沒有多痛,只是散落在了衣領裏,像無數小冰針紮在了她皮膚上,涼得她直打哆嗦。

阮聽藍還無暇顧及罪魁禍首是誰,趕忙彎下腰抖落身上的殘雪。

一陣腳步聲跑到她跟前停下,“同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純屬誤傷了,你沒事吧?”

這聲音,阮聽藍幾乎是一瞬間就聽出來,是莊知邇。

她莫名覺得窘迫,頭也沒擡,擺著手往教室內走,也沒管身後莊知邇還要說什麽。

回到座位上,身上的涼意早已被室溫覆蓋,阮聽藍擡手摸了摸剛剛被雪球砸中的右肩,腦袋裏亂糟糟的。

阮聽藍的心臟以不正常的頻率跳了一節課,中午放學回家就病倒了,她身體本來就怕寒,加上那年落下的病根,很容易一受涼就生病。

養了兩天回去上學後,阮聽藍就聽同學說隔壁班有個男生來找過她。

阮聽藍整個小臉縮在厚厚的米白色羊絨圍巾裏,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吸了吸鼻子,“誰找我?”

傳話的男生神情呆了呆,飛快低頭咳了兩下,“就,就是隔壁班的,好像叫莊什麽......”

莊知邇?

阮聽藍垂下眼,長睫一顫,圍巾下的嘴角微微上揚。

但後來阮聽藍也沒有去找莊知邇,她能猜到他來找自己應該還是為了那天被他砸的事道歉。

阮聽藍不需要那個道歉,因為只有未說出口的道歉,才能讓他帶著愧疚感,記憶深刻。

她只要他記住她,就夠了。

可貌似,莊知邇從來沒有記起過她。

阮聽藍被莊知邇的突然返校打了個措手不及,她走神了一節課,臨下課前猛然想起寧春春要給她介紹新朋友的事。

該不會就是莊知邇?

阮聽藍心一驚,掐著下課鈴響起的瞬間起身,倉惶跑出教室,躲進了女廁所的隔間。

可她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第二節課寧春春就給她傳紙條,問她怎麽一下課就跑了。

阮聽藍將紙條揉成一團丟進桌洞裏,馬上第二節課下課要做課間操,她沒辦法再躲了。

一下課,寧春春立馬逮住她,“你上節課課間怎麽跑那麽快,想給你介紹個人都找不見你。”

阮聽藍打著哈哈,“我有點急。”

又試探問:“給我介紹誰啊?”

寧春春轉頭看向前排,嘴裏嘟囔:“誒?怎麽這回他溜這麽快......”

阮聽藍一看,教室裏早已不見莊知邇的身影,她暗暗松了口氣。

“這小子!都叫他等我了,溜這麽快,沒事,中午一起吃飯介紹你們認識,也來得及。”

這下阮聽藍更放心了,因為她中午很少在學校食堂吃飯,她是走讀生,家又離得不遠,中午都可以回家吃。

即將熬完上午最後一節課時,荀傑從後面悄悄走進來,拍了拍阮聽藍,低聲道,“你媽給我打電話說叫你今天中午在學校食堂吃,她有事出門了,讓你別回家跑空了。”

“哦,好。”阮聽藍呆呆應下,心中暗叫不好。

“該來的總是要來,還不如坦然面對。”一旁的儲柔突然出聲,用只有她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阮聽藍驚詫看她,“什麽意思?”

儲柔:“我知道你和寧春春做朋友很勉強,但又不好拒絕她的好意,你想躲著她吧?”

她自問自答,“她這個人就是這樣沒有邊界感,熱情得煩人。”

阮聽藍臉色微微沈了下來,“不是你說的那樣,別瞎猜了。”

寧春春是過度活潑,阮聽藍也因此感到過困擾,但她對她從沒有過一絲討厭,阮聽藍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很悶很無趣的人,是寧春春橫沖直撞地闖進她的世界,帶來一絲鮮活。

她沒想過改變無趣的自己,她也接受這種鮮活,允許別人做別人,允許自己做自己。

下課鈴響起,阮聽藍動作慢吞吞地收拾著書本,想著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她用眼神不經意瞟著莊知邇,只見他頭也不回地直奔教室外,跑得比兔子還快。

寧春春牽著隋甜來找阮聽藍,催促著:“快點!快點!,一會兒搶不到好座位了。”

阮聽藍說:“沒事兒,搶不到我們就去校門口吃。”

“哎呀,不行,快走!”寧春春撈起她的胳膊就將人往外拉。

食堂裏,人頭攢動,阮聽藍目光快速掃視了一圈,沒有一個空位,她剛想勸兩人去校外吃,寧春春就沖著左前方的位置揮手。

寧春春回頭,“在哪兒呢!他們給我們占位置了,走!”

阮聽藍視力極好,一眼望去就看清了莊知邇的臉。

她被寧春春拖著一步步靠近,心跳如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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