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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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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學

人民二院301病房內,莊知邇右手打著石膏,用紗布吊在脖子上。

他望著窗外陰沈的天色發了會呆,隨後猛地想起什麽似的,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書包。

他右手不便,左手夠也夠不到,差點從病床上摔下去。

“哎呦,小邇,你小心點!”一雙蒼老有力的手連忙扶住他。

莊知邇轉頭,面露喜色,“太爺爺,太奶奶,你們怎麽來了?”

莊老太太放下手裏的布袋,一樣樣往外掏東西,水果,零食,飯菜,骨頭湯,跟個百寶袋似的。

莊老爺子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頗有不滿,“你那個爸媽真是不靠譜,兒子都出車禍了,他倆還到處飛忙什麽破生意。”

莊知邇無所謂笑笑,“沒事兒,我爺爺奶奶也剛走沒多大一會兒,有他們照顧我呢。”

“還好沒撞見他倆,看見他們我就鬧心,連自己兒子都教不好!”

“賺那麽多錢有什麽用,連孩子的成長都不參與,這爸媽當的真不稱職!”莊老太太端著湯碗遞到莊知邇嘴邊。

兩位老人一直以來就對自己的大兒子莊明義心懷不滿,他兩口子年輕時候是個事業狂總不著家也就算了,誰能想到連生的兒子也是個事業狂,湊巧又找了個事業狂媳婦兒,自打生下重孫莊知邇後,就沒自己親自帶過幾天,缺席了莊知邇前十六年中大大小小的關鍵時刻。

莊知邇乖乖喝湯,任由他倆繼續發洩不滿。

爺爺奶奶雖疼他,但這老兩口會享受,時不時地就世界各地到處飛,去旅游,說是前半輩子只顧著賺錢養家,老了幹不動了,就要追求自由去了。

除了爺爺奶奶外,就屬太爺爺太奶奶最疼他,莊知邇從小到大,基本上不是獨自在家,就是去太奶奶家。

以前,他最期待的就是每周末小叔莊乙年帶著游戲機去太奶奶家給他玩。

但現在小叔去南方上大學了,每年就只有寒暑假才能回來,莊知邇唯一的盼頭也沒了。

枕頭下的手機嗡嗡震動,莊知邇拿出來一看,是媽媽發來的短信。

【寶貝,爸媽真的太忙了,趕不回去,對不起,媽媽剛給你卡裏打了一萬塊錢零花,不夠再找媽媽要。】

莊知邇盯著那幾行字,忽然覺得嘴裏的湯沒了滋味兒。

他們好像永遠不會懂,他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莊知邇沒回覆,將手機又放回枕頭下。

“太爺爺,幫我把桌上的書包遞給我一下。”

黑色書包遞到莊知邇手裏,他拉開拉鏈,從包裏取出一個作文本,反覆翻看有沒有被雨淋濕的痕跡。

見本子完好無損,他暗暗松了口氣。

吃過飯,莊知邇好說歹說才把老兩口勸走,他戴上耳機,動作輕柔地翻看作文本,好像手裏捧著是什麽易碎的古物。

字跡工整秀麗,莊知邇一字一句仔細在心裏默讀著,嘴角還一直掛著淡笑。

醫院門口,一輛自行車停下,阮聽藍從後座下來,緊張得差點被自己絆倒。

阮聽眠停好車子,轉頭看她,“你幹嘛這麽緊張?”

阮聽藍在衣服上默默擦了把手心裏的汗,“哪有,我只是被風吹得臉有點僵。”

阮聽眠走在前面,手裏提著半袋橙子和一袋面包,嘴上嘟囔個不停。

“姐,你要來探病也就算了,居然還要我去偷拿家裏的橙子和面包送人,苦力我當了,偷東西的鍋還得我背。”

阮聽藍沒答,輕咳了兩聲,越走近醫院她越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蹦出來。

兩人花費好一番力氣才打聽到莊知邇的病房,可還沒等靠近,便看見幾個穿著十二中校服的人朝那間病房走去。

阮聽藍腳步急剎,迅速拉著阮聽眠躲在拐角處。

“怎麽了?”阮聽眠一手插兜,一手拎著東西,垂眸瞥她。

阮聽藍快速整理好表情,“沒事,我突然想起來媽說今天要我們陪她看房,我們把東西放門口就趕緊回去吧,不然碰了面指不定要聊多久,被媽發現就糟了。”

阮聽眠一臉我沒聽錯吧的表情,“姐,你沒事吧?來探病不進門,把東西放門口就走,誰知道是你來過?”

“沒事的,我給他發消息說一聲就好。”阮聽藍從他手中接過袋子,快步朝病房走去。

她心跳得厲害,像是做什麽壞事似的,飛快將兩個袋子放在門口,起身時向裏瞥了一眼,就看見莊知邇坐在病床上,一個女孩正伸手查看莊知邇的傷口。

那女孩也穿著十二中校服,背對著阮聽藍,看不見模樣,隱約能聽見女孩擔心的斥責,聲音嬌俏。

阮聽藍腦袋裏像是有人在敲鑼,“嗡”地一下,她呆楞在原地。

直到耳邊傳來護士姐姐洪亮的一聲:“小同學,你怎麽不進去?”

阮聽藍回神,訕訕一笑,擺擺手,慌忙逃離。

中午,阮聽藍陪沈菊看房子的時候明顯心不在焉,沈菊叫了她好幾聲,她才聽見。

“藍藍,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了?”沈菊神情緊張起來。

阮聽藍:“啊——沒事,媽,你剛剛問我什麽?”

“我說你想要這個朝南的房間,還是要那個,你先選,選剩下的那個就給弟弟。”

“媽!你怎麽重女輕男呢?”

阮聽眠雖然嘴上不滿,但從小到大姐弟倆之間,他一直都是甘願做退讓的那個人。

十一歲那年,他跑去剛剛結冰的江面上玩耍,結果不小心掉進水裏,是阮聽藍跳進刺骨的江水裏將他撈了上來,但也因此患上了病毒性心肌炎。

那次治療過後因為一些疏忽,導致她的身體落下了病根,前段時間淋了一場雨後,她的病再次覆發,只能暫時休學在家。

“讓聽眠住朝南那間吧,他一直睡眠不好,那間離街道遠。”阮聽藍淡淡笑著。

這些年來阮聽眠一直打地鋪,總是睡不好覺,長期下來有點神經衰弱。

阮聽眠一聽,立刻上去搭住阮聽藍的肩膀,一臉感動,“姐,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阮聽藍笑,“少來。”

晚飯桌上,阮聽藍猶豫再三還是提出了想要盡快覆學的想法。

沈菊放下碗筷,“你這身體還沒養好就回去上學,能行嗎?”

阮聽藍,“媽,我覺得沒什麽大問題了,我怕我再耽擱下去容易跟不上進度,影響成績。”

阮聽眠表示不讚同,“姐,我覺得還是身體要緊。”

全家就阮輝沒發言,三人目光投向他,他正端著飯碗有些出神地往嘴裏送飯菜。

“爸?我能回去上學嗎?”

阮輝被這一聲呼喚拉回神,“哦,看你,要是覺得可以了,咱就回去上學,爸都支持你。”

沈菊對他這副無論什麽事都毫無主見附和的態度有些不滿,“阮輝,你今天把魂兒丟外面了?”

“讓你去進貨,不是少這個,就是缺那個的,你怎麽回事?”

阮輝的眼神有一閃而過的慌亂,他加快動作扒完碗裏的飯,起身。

“你看你,孩子們在這,瞎說什麽呢,我就是昨晚有點沒睡好,我吃完了出去消化消化食,你們吃完把碗放池子裏,我回來洗。”

沈菊:“誒,你——”

阮聽藍和阮聽眠小心翼翼對視一眼,十分默契地給沈菊夾菜。

“媽,我爸可能就是昨晚沒休息好,你快吃飯。”

沈菊氣有些不順,“你爸這個性子,真是每次都有種讓我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媽,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我爸不一直都這個性格,你看糧油店的李叔,能說會道的,那不還是照樣小三小四找上門,我爸這樣的,老實顧家,多踏實啊。”阮聽眠說道。

沈菊面色微微緩和,“你小子,從哪聽來的這些事?”

阮聽眠聳肩,“李叔家那個女兒就是個大喇叭,她家有點什麽事都往外說,學校做早操的時候我就站她隔壁,聽得真真兒的。”

沈菊思索,“那倒也是,你爸老實有老實的壞處,但也有好處,最起碼不敢在外面給我沾花惹草的。”

“行了,趕緊吃完飯回學校吧,明天上學了。”沈菊催促阮聽眠。

阮聽眠放下碗筷,唉聲嘆氣地回樓上收拾東西。

沈菊又起身,嘴裏喃喃著:“不行,還是得給你爸打電話回來,讓他送聽眠去學校。”

阮聽藍輕輕勾起嘴角,其實在她的心目中,她的爸媽算得上是恩愛夫妻的典範,家裏的家務從來輪不到媽媽幹,因為爸爸總說媽媽每天做蛋糕已經很辛苦了。

但實際上連揉面,打發奶油這些事也都是爸爸提前早早起來準備好,為的就是能讓媽媽多睡一會。

阮聽藍對於愛情沒有什麽夢幻的幻想,她想的就是未來可以找到這樣一個相互喜歡,有默契,懂自己的人,平淡地相伴一生就很好。

可偏偏,她喜歡上了一個,大概率不會喜歡自己的人。

翌日清晨,阮聽藍照常在六點鐘起床,這是她即使不上學也雷打不動的習慣。

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鉆入鼻間,她轉頭就看到床頭疊放的校服。

阮聽藍大腦緩沖了一秒,心中又驚又喜,忙不疊抱起校服跑到二樓圍欄邊,朝下喊道,“媽,我今天可以去上學了嗎?”

沈菊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快洗漱,換好衣服下樓吃飯,你們老師說七點十分開始早自習。”

“好!”阮聽藍臉上難掩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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