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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班裏最窮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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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班裏最窮的孩子

踏進校門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爺爺用命換來的,不只是一個上學的名額,而是把我從黑暗的泥坑裏,硬生生拽進了有光的地方。可我也清楚地知道,這束光,來得太卑微、太艱難、太讓人擡不起頭。

我是班裏最窮的孩子。

沒有之一。

那是 1995 年的秋天,我九歲,坐在小學三年級的教室裏。周圍的同學大多七八歲,穿著幹凈整齊的校服,背著嶄新的書包,文具盒裏裝滿了鉛筆、橡皮、尺子,甚至還有五顏六色的水彩筆。而我,身上是不知從哪裏撿來的舊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邊;腳上是一雙不合腳的鞋子,大得能伸進一根手指;書包是大姑用碎布拼起來的,拉鏈壞了一半,只能用繩子系著;鉛筆是別人用剩下的短筆頭,橡皮黑得看不清顏色。

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縮在角落,盡量把自己藏起來。

我不敢擡頭,不敢說話,不敢和別人對視。

我怕他們看見我的窮,看見我的破,看見我身上洗不掉的寒酸。

開學第一天,老師讓大家輪流自我介紹。輪到我時,我站起來,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全班同學都回頭看我。有人偷偷笑,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指著我的衣服和書包,眼神裏帶著好奇、嫌棄,還有不懂事的直白 ——“他穿得好破啊。”

那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我心裏。

我臉瞬間漲得通紅,頭垂得更低,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我想逃,想跑出教室,想回到那個沒人看、沒人笑、沒人議論的空屋裏。至少在那裏,我不用面對這麽多目光,不用承受這麽赤裸裸的輕視。

老師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輕輕說了句 “坐下吧”,算是解圍。

可我坐下的那一刻,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告訴自己:不能哭。

不能在學校哭。

不能讓別人看不起。

不能對不起爺爺。

從那天起,我給自己定下了規矩:不說話、不打鬧、不貪玩、不湊熱鬧。別人玩耍時我看書,別人聊天時我寫字,別人放學回家時,我背著破書包,一路小跑,盡快離開大家的視線。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學習。

我基礎差,沒上過學前班,不會拼音,不會算術,連最簡單的字都認不全。別人一遍就會,我要學十遍、百遍。別人放學回家有父母輔導,有零食吃,有溫暖的屋子,而我只能在爺爺養病的小屋裏,就著昏暗的燈光,一筆一劃寫到深夜。

不懂的題,我不敢問老師,怕被嫌笨;不敢問同學,怕被嫌棄。

我就死記硬背,反覆寫,反覆算,反覆記。

早上天不亮,我就起床,借著窗外的微光看書;晚上別人都睡了,我還在寫字。本子寫滿了,我就用橡皮擦掉,重新再寫;鉛筆短得握不住了,我就用廢紙卷起來繼續用;就連掉在桌上的橡皮屑,我都小心翼翼撿起來,舍不得浪費一點點。

我不是愛學習,我是沒得選。

我是窮孩子,是沒人要的孩子,是爺爺用命換來了上學機會的孩子。

我除了讀書,沒有任何出路。

時間一長,我成了班裏最特殊的存在 —— 沈默、瘦小、貧窮、成績卻突飛猛進。

第一次小測驗,我考了全班第二。

老師拿著卷子,很驚訝地看著我:“金鐵,你以前上過學?”

我搖搖頭,沒說話。

老師沒再多問,只是在班上表揚了我。那是我第一次在全班同學面前,擡起頭。

可表揚並沒有帶來友善,反而帶來了更多疏遠和排擠。

有人說我 “裝認真”,有人說我 “窮酸還想考第一”,有人故意把我的書本扔在地上,有人在背後喊我 “沒人要的小孩”。體育課自由活動時,大家都三五成群,只有我一個人站在角落,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鬧,像一個不屬於這裏的局外人。

有一次,班裏丟了一塊橡皮。

一塊很新、很漂亮的橡皮。

沒有人調查,沒有人詢問,好幾個同學下意識看向我,眼神裏帶著赤裸裸的懷疑。

“是不是他拿的?”

“他那麽窮,肯定想要好橡皮。”

“他家那麽破,說不定手腳不幹凈。”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手腳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沒拿,可我連辯解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我窮,我穿得破,我看起來就像會偷東西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窮,不僅會讓人受苦,還會讓人蒙冤。

最後老師出面,才平息了這場無厘頭的指責。可從那以後,我更加沈默,更加封閉,更加拼命學習。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用成績,壓住所有的看不起;

我要用分數,撐起我僅存的一點點尊嚴。

期中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一。

這一次,老師在講臺上重重表揚我,說我勤奮、努力、懂事,是全班學習的榜樣。

我坐在座位上,沒有笑,沒有驕傲,心裏只有一片酸澀。

他們不知道,我這份第一,是用多少自卑、多少饑餓、多少眼淚、多少隱忍換來的。

他們不知道,我每天放學要走很遠的路,沒有錢坐車;

他們不知道,我中午常常不吃飯,就喝幾口冷水,扛到晚上;

他們不知道,我夜裏要照顧爺爺,幫奶奶遞水、擦身、收拾屋子,只能擠出時間學習;

他們更不知道,我能坐在教室裏,是爺爺放棄治療、放棄活命的機會,硬生生換來的。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敢不努力。

晚上陪爺爺在電腦公司打更,是我一天中最安心的時刻。

爺爺躺在小床上,安靜地看著我,眼神溫柔。公司裏有幾臺沒人用的電腦樣機,我寫完作業,就悄悄湊過去,盯著屏幕看。那時候電腦還是稀罕物,整個學校都沒幾臺,更別說我這樣的窮孩子。

沒人教我,我就自己摸索。

開機、關機、移動鼠標、敲鍵盤,我一點點記,一點點學。

屏幕上的文字、代碼、圖案,像有一種魔力,把我深深吸引。在那個小小的屏幕裏,我不用窮,不用自卑,不用被人看不起,不用聽別人的議論。我只要敲下鍵盤,就能創造出屬於我自己的世界。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我也可以擁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

不是衣服,不是零食,不是玩具,而是 ——本事。

我常常練到深夜,直到眼睛發酸,直到手指發麻。

爺爺就靜靜躺著,陪著我,從不催我睡。

有時候我回頭,能看見他眼角的淚。

我知道,他心疼我,可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也不說,只是更用力地寫字,更用力地記,更用力地學。

我要學出個樣子來。

我要讓爺爺放心。

我要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擡頭看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成績始終穩居第一。

老師越來越喜歡我,常常把我的作業當作範本,在班裏朗讀;偶爾有好吃的,也會悄悄塞給我一份;有人再欺負我,老師會嚴厲批評。

慢慢的,沒人再明目張膽地排擠我。

慢慢的,有人願意借我文具,有人願意和我說話。

慢慢的,我在班裏,有了一點點立足之地。

可我依舊是那個最窮的孩子。

冬天來了,我沒有棉衣,沒有棉鞋,衣服單薄,冷風順著袖口、領口往裏鉆。我凍得手腳發紫,嘴唇發青,上課渾身發抖,可我依舊坐得筆直,聽得認真。

有一天,大姑來看我,看見我凍成那樣,當場就哭了。

她把我帶到集市,用僅有的錢,給我買了一件最便宜的舊棉襖,一雙棉鞋。

我穿上的那一刻,暖的不只是身體,更是心。

我抱著大姑,小聲說:“大姑,我會好好學習,將來我養你。”

大姑哭得更兇,只是點頭,說不出話。

我那時候還不懂,一句承諾有多沈。

我只知道,誰對我好,我記一輩子;

誰給我一點溫暖,我就用命去回報。

在學校的日子,苦、難、冷、餓、自卑、委屈,樣樣都占全了。

可我從來沒有逃過一次學,沒有遲到過一次,沒有落下過一節課。

我知道,我能坐在教室裏,已經是奇跡。

我不能糟蹋這個奇跡。

班裏的孩子陸續有了新書包、新文具、新玩具,有人帶零食,有人有人接送,有人過生日收禮物。我什麽都沒有,沒有生日,沒有零食,沒有玩具,沒有接送的人,連一張和家人的合影都沒有。

可我不羨慕了。

我不再因為窮而擡不起頭。

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別人有的是背景,我有的是背影。

別人靠父母,我靠自己。

別人天生就在光亮裏,我要自己走出一條光來。

我是班裏最窮的孩子,可我的成績,是全班最好的。

我是班裏最沈默的孩子,可我的心裏,藏著最烈的火。

我是班裏最不起眼的孩子,可我的未來,註定不會不起眼。

夜深人靜時,我常常看著窗外,想起海棠山,想起奶奶,想起躺在病床上的爺爺,想起那個被趕出家門的夜晚,想起那些饅頭就冷水的日子。

我對自己說:

金鐵,你再忍一忍。

再忍一忍,就長大了。

再忍一忍,就出頭了。

再忍一忍,所有的苦,就都值得了。

你是班裏最窮的孩子,可你不會一輩子窮。

你是最被看不起的孩子,可你不會一輩子被看不起。

你現在什麽都沒有,可將來,你會什麽都有。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寒意,卻吹不滅我心裏的火。

我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

我命由我,不由天。

筆尖劃破紙張,力道十足,像我不肯認輸的心。

窗外的天,很黑。

可我知道,只要我一直寫、一直學、一直熬,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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