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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庭進組後的第三周,終於拍到了陳望最重的一場戲。

那場戲在深夜的修表店。

劇裏的陳望收到一塊舊表。表是很多年前故人留下的,壞了很久。主角問他:“你為什麽一直不修?”

陳望說:“以前覺得修好了,時間就該往前走了。”

主角問:“那現在呢?”

陳望低頭拆開表蓋,笑了一下:“現在覺得,停著也挺累的。”

這場戲臺詞不多,導演卻壓了很久。

拍之前,導演把陸明庭叫到一邊,說:“這場不要哭,也不要演成釋懷。陳望沒那麽快放下,他只是終於願意碰那塊表。”

陸明庭點頭。

他明白。

很多舊事不是說放下就放下。能重新碰一下,已經很難了。

道具桌上擺著那塊舊表,表盤有裂痕,指針停在十一點二十七。燈光打得很低,修表店裏只有一盞臺燈亮著。陸明庭坐在桌前,袖口挽起,手裏拿著鑷子。

導演喊開始。

主角站在門口,輕聲問:“你為什麽一直不修?”

陸明庭沒有立刻答。

他低頭看著那塊表,像看一個已經放了很多年的舊夢。過了幾秒,才輕輕笑了一下。

“以前覺得修好了,時間就該往前走了。”

這句說得很平。

沒有怨,也沒有哭腔。

只是一個人終於承認,自己曾經害怕繼續往前走。

主角問:“那現在呢?”

陸明庭把表蓋打開,裏面細小的齒輪露出來。他看著那些停住的零件,眼神慢慢軟下去。

“現在覺得,停著也挺累的。”

導演沒有立刻喊卡。

陸明庭繼續低頭修表。

鑷子夾起一個很小的零件,放到白布上。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點陰影。他沒有哭,可整個片場都安靜了。

幾秒後,導演喊:“卡。”

現場仍然靜著。

陸明庭擡頭,像剛從陳望那裏回來。

導演看了回放,很久沒說話。最後說:“過了。”

陸明庭松了一口氣。

梁師傅站在旁邊,慢慢點了點頭:“這次手穩。”

陸明庭笑:“師傅,我演得怎麽樣?”

梁師傅想了想:“像個修表的。”

陸明庭被這句樸素的評價逗笑:“那就行。”

收工後已經淩晨一點。

陸明庭回到酒店,累得不想洗澡,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城市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有車開過。劇組酒店的燈光偏冷,照得房間裏一切都很清楚。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剛才那場戲裏,他真的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在修一塊舊表,也像在修很多年前停下的某個部分。

不是一下子修好。

只是終於願意拆開看看。

手機亮了。

沈泊聲發來消息。

收工了嗎?

陸明庭回:

剛收。今天拍了一場重戲。

沈泊聲:

順利嗎?

陸明庭想了想,回:

梁師傅說我像個修表的。

沈泊聲:

很高的評價。

陸明庭笑了。

確實。我現在在專業賽道獲得認可。

沈泊聲:

那演員賽道呢?

陸明庭低頭看著手機,過了一會兒才回:

導演說過了。

沈泊聲:

恭喜。

陸明庭:

你今天錄歌了嗎?

沈泊聲:

錄了《回聲》的正式版。

陸明庭整個人坐直了一點。

能聽嗎?

沈泊聲:

還沒混完。

陸明庭:

沈老師開始吊人胃口了。

沈泊聲:

明天給你聽。

陸明庭看著這句話,心裏忽然亮了一下。

他躺倒在床上,手機舉在眼前。

那我明天等。

沈泊聲:

好。先睡。

陸明庭:

你每天最後一句都很固定。

沈泊聲:

因為你每天都不固定。

陸明庭笑著把手機扣到胸口。

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

沈泊聲。

對面回得很快。

嗯。

陸明庭打字:

今天那場戲裏有句臺詞,說停著也挺累的。

沈泊聲沒有馬上回。

幾秒後,他發來:

所以要往前走一點。

陸明庭看著這句話,心裏慢慢安靜下來。

是啊。

不用一下子走很遠。

往前走一點就行。

第二天下午,陸明庭拍完一場外景戲,唐穗來探班。

她手裏拿著一份文件,臉上有一種“我有事但你先別緊張”的表情。

陸明庭看她一眼:“壞消息?”

“不是。”唐穗說,“劇方想找沈泊聲寫片尾曲。”

陸明庭手裏的水杯停住。

“什麽?”

“導演昨晚聽了他的《回聲》片段。”唐穗說,“小周那邊推過去的,說風格和陳望線很合。導演覺得可以試試。不是因為你們關系,是作品本身合適。”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重。

陸明庭當然聽懂了。

他低頭看杯子裏的水,過了幾秒才說:“沈泊聲知道嗎?”

“還不知道。劇方先問我這邊,怕你介意。”

“我介意什麽?”

唐穗看著他:“介意大家把你的戀愛關系和工作綁在一起。也介意以後有人說,你靠他給劇做音樂,或者他靠你進影視項目。”

陸明庭沒說話。

這確實是他會介意的地方。

他和沈泊聲剛在一起不久,這段關系還沒公開,也還很脆弱。愛情一旦和工作混在一起,就會多出很多解釋不清的東西。好的合作會被說成捆綁,作品的真誠會被說成營銷。

可他也知道,如果《回聲》真的適合陳望,沈泊聲也願意做,那不應該因為害怕外界猜測就放棄。

唐穗說:“這件事你可以跟他聊。不要替他決定。”

陸明庭擡頭看她。

唐穗挑眉:“別一副驚訝的表情。這話不是沈泊聲專用,我也會說。”

陸明庭笑了一下。

晚上收工後,他給沈泊聲打電話。

沈泊聲接得很快。

“收工了?”

“嗯。”陸明庭坐在酒店窗邊,看著樓下停車場,“有件事跟你說。”

“嗯。”

“劇方可能想找你寫片尾曲。”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陸明庭繼續說:“應該是聽了《回聲》的片段,覺得合適。但這件事我還沒答應,也不想替你答應。你可以考慮,不想接也沒關系。”

沈泊聲問:“你想我接嗎?”

陸明庭被問住。

他沈默了很久。

沈泊聲沒有催。

陸明庭低聲說:“我想。”

說完,他又立刻補:“但我不想因為我想,你就接。”

沈泊聲輕輕笑了一聲:“我知道。”

“我也不想別人說我們……”

他說到這裏停住。

沈泊聲替他說完:“說我們把關系變成工作。”

陸明庭嗯了一聲。

沈泊聲說:“作品是作品。關系是關系。外面怎麽說,我們管不了。但我們自己要分清。”

陸明庭握著手機,心口微微發熱。

“你願意?”

“我先看劇本和素材。”沈泊聲說,“如果不適合,我不接。如果適合,我接。”

陸明庭低頭笑了。

這就是沈泊聲。

溫柔,但不是無原則。靠近他,但也不把工作當成討好他的方式。

“好。”陸明庭說,“那我讓唐穗把材料走正式流程。”

沈泊聲:“嗯。”

電話靜了一會兒。

陸明庭忽然說:“沈泊聲,我今天有點高興。”

“因為片尾曲?”

“不是。”陸明庭想了想,“因為感覺我們在各自做自己的事,又能在某個地方碰到。”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沈泊聲說:“我也高興。”

陸明庭笑:“你現在學會直接說了。”

“男朋友教得好。”

陸明庭耳朵立刻紅了。

“沈老師,你這句話有點不符合你成熟可靠的人設。”

“現在不是直播。”

又是這句。

陸明庭低頭笑了很久。

第二天,沈泊聲收到了劇本片段和陳望線的粗剪。

他沒有立刻給結論。

陸明庭也沒有催。

他們各自忙自己的事。陸明庭拍戲,沈泊聲看素材、改歌、做小樣。每天晚上,他們還是會發幾句消息。內容很普通,甚至比戀愛前還普通。

吃飯了嗎。

今天拍到幾點。

歌改到哪了。

梁師傅有沒有誇你。

陳旻有沒有吐槽你。

可這種普通裏,多了一點以前沒有的踏實。

幾天後,沈泊聲發來一版新小樣。

文件名叫:《回聲》片尾曲版demo。

陸明庭那天剛拍完一場夜戲,整個人累得不行。他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床邊戴上耳機。

音樂響起時,他一下子安靜下來。

這一版和之前不一樣。

它保留了《回聲》那種緩慢往前走的感覺,卻多了幾分舊時鐘的滴答聲。前奏像一間深夜的修表店,燈很小,風在外面走。副歌沒有很高,也沒有刻意煽情,只是慢慢鋪開,像一個人終於打開關了很久的門。

歌詞還沒完全填完,沈泊聲只哼了幾句旋律。

可是陸明庭聽懂了。

這首歌不是寫陸明庭一個人的低處了。

它變成了陳望的歌,也變成很多停在過去的人,終於願意往前走一點的歌。

陸明庭聽完第一遍,沒有立刻回覆。

他聽了第二遍。

第三遍。

聽到第四遍的時候,他眼眶有點熱。

手機亮了。

沈泊聲發來:

能用嗎?

陸明庭低頭笑了一下。

他回:

我說了不算。

沈泊聲:

那作為演員陸明庭,你覺得呢?

陸明庭看著這句話,認真回:

我覺得陳望會喜歡。

對面安靜了很久。

沈泊聲回:

那就好。

陸明庭想了想,又發:

我也喜歡。

沈泊聲沒有馬上回。

幾分鐘後,他發來一條語音。

陸明庭點開。

沈泊聲的聲音有點低,像剛從錄音室出來。

“那就給你們好好寫。”

你們。

不是只給你,也不是只給劇。

是給陸明庭,也給陳望,給這段故事裏所有停過又想重新走的人。

陸明庭把語音聽了兩遍,最後回:

等你交作業。

沈泊聲:

嗯。按時交。

陸明庭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很黑,酒店房間裏有一點空調聲。床頭放著父親那塊舊表,表還沒修好,指針仍舊停著。可陸明庭忽然覺得,沒關系。

慢慢來。

表會修。

歌會寫完。

戲會拍完。

人也會一點一點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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