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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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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燈

陸明庭退播的第三天,小椿發了一條很長的微博。

她沒有用激烈的措辭,也沒有喊口號。開頭只是寫:

我不是來替任何人定罪或洗白的,只是把能公開查到的時間線整理出來。希望大家在發表意見之前,至少先看完整。

下面是一張很長的圖。

從《夏至來信》播出,到陸明庭和周敘被拍,到營銷號第一次發布模糊照片,到所謂劈腿傳聞出現,再到當年公司那份模棱兩可的聲明。每個時間點後面都附了來源,能找到鏈接的放鏈接,找不到原文的註明已失效。

小椿還單獨放了陸明庭這次聲明裏沒有展開的部分。

她寫:

他沒有公開過對方姓名,也沒有放出私人聊天記錄。我們沒有資格替他要求更多隱私作為自證。

最後一段是寫給粉絲的。

不要去罵任何人,不要人肉,不要用侮辱性詞匯攻擊他人。我們喜歡的是一個曾經提醒我們不要把喜歡變成憤怒的人,所以不要讓他的話白說。

這條微博一開始轉得不快。

粉絲群裏很多人都憋著火。有人說這麽溫和沒人看,別人造謠都拿刀,我們卻還在遞紙巾。也有人說小椿太理智,理智到讓人難受。

小椿只回了一句:

他不希望我們變成那樣。

陸明庭看到這條微博,是唐穗篩給他的。

她把鏈接發過來,附帶一句:

這個可以看。

陸明庭點進去,從頭到尾看完。

看完之後,他很久沒有說話。

小椿這個名字,他有印象。第一次直播時就出現過,後來做了房管,經常提醒大家不要吵架,不要刷屏,不要攻擊別人。她不是最熱情的那種粉絲,也很少發很誇張的話。陸明庭有時念到她的ID,會順口說一句“小椿今天又值班啊”,她就在彈幕裏回一個“在”。

這樣一個隔著屏幕的人,花了很多時間,把他的過去一點點整理出來。

沒有替他哭。

沒有替他罵。

只是把混亂的東西擺整齊,讓願意看的人有機會看清楚。

陸明庭盯著屏幕,心裏像被什麽輕輕碰了一下。

他沒有轉發。

現在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會帶來新的聲浪。他不想把小椿推到更前面,讓她成為攻擊目標。

他只給唐穗發:

替我謝謝她。私下。不要公開。

唐穗回:

知道。

沒過多久,林小滿也發了微博。

她就是之前唱跑調,被陸明庭救場的新人主播。

她發得很短:

我不知道陸老師所有的過去,也沒有資格替他評價覆雜的事情。我只說我親身經歷過的一件小事。第一次參加平臺連麥時,我唱跑調被彈幕嘲笑,他用一句玩笑幫我解圍。那天如果沒有他,我可能很久都不敢再開口唱歌。一個人不能被一件小事定義,但我願意記得那件小事。

這條微博發出去後,很快被罵。

有人說她蹭熱度。

有人說被幫過一次就洗白。

有人說新人想攀關系。

林小滿一開始沒回應。

後來她又補了一條:

我沒有說他完美,也沒有說他一定沒錯。我只是覺得,在很多人用沒見過的事情罵他時,我也可以說一件我見過的事情。

這句話很快被轉了出去。

陸明庭看到時,坐在母親家的客廳裏。

他那天回了家。

母親燉了湯,父親在陽臺修一把老椅子。電視開著,音量不高。母親時不時看他一眼,像怕他忽然碎掉,又怕看得太明顯讓他難受。

陸明庭抱著手機,看到林小滿那條微博,眼眶有點酸。

母親端著水果過來,問:“又看什麽呢?”

陸明庭把手機遞給她:“一個小姑娘。”

母親戴上老花鏡,慢慢看完。她對平臺主播這些事不太懂,看得很認真,像在讀一張醫院檢查單。

看完後,她說:“這孩子挺好的。”

陸明庭嗯了一聲。

母親把手機還給他:“你以前幫過人,人家記得。”

陸明庭低頭笑了笑:“我也沒做什麽。”

“你們年輕人總說沒做什麽。”母親坐到旁邊,“可有時候別人就是因為這一點沒什麽,才撐過去了。”

陸明庭沒有說話。

他想起林小滿那天紅著眼睛唱完歌,想起自己順口說“心比伴奏跑得快”。那時候他真沒覺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只是看不得一個人被晾在那裏。

原來很多善意都不會立刻回來。

它們像很小的種子,落在看不見的地方。等有一天風很大,才忽然從土裏冒出來,告訴你,你也曾經給別人留過一點光。

下午,父親把那把老椅子修好了。

他搬到客廳,讓陸明庭坐著試試。

陸明庭坐上去,椅子還有點晃。

父親皺眉:“還得再緊一下。”

“挺好。”陸明庭說,“有覆古感。”

父親看了他一眼:“壞了就說壞了。”

陸明庭笑:“好,壞了。”

父親拿著工具重新蹲下去修。

母親在旁邊說:“你爸這兩天也學會看你那個微博了。”

父親手一頓:“我沒學會。”

母親拆穿他:“那是誰昨天問我,怎麽給那條誇明庭演技的評論點讚?”

陸明庭楞住,隨後笑出了聲。

父親低頭擰螺絲,耳朵有點紅:“手滑。”

“爸,點讚不能算手滑吧?”陸明庭說。

父親咳了一聲:“椅子別坐了,起來。”

陸明庭站起來,笑得很輕。

這種場景太普通了。

父親修椅子,母親洗水果,電視裏播著地方新聞。沒有人高聲說愛,也沒有人把那些網上的風暴拿出來反覆討論。可就是這種普通,讓陸明庭覺得自己好像終於從屏幕裏走出來一點,重新站回了生活裏。

晚上,唐穗發來輿情匯總。

小椿時間線有效,部分路人開始轉向觀望。林小滿發聲帶來一些善意討論。幾個影視博主轉了舊劇片段,重點在演技,不再只談私生活。律師函後,兩個營銷號刪文道歉,但措辭很敷衍。

陸明庭看完,回:

辛苦。

唐穗:

別光辛苦,吃飯了嗎?

陸明庭笑了,拍了一張飯桌發過去。

母親做了四菜一湯,桌上還有父親剛買回來的烤鴨。

唐穗回:

很好。繼續保持。

陸明庭剛放下手機,沈泊聲的消息進來。

今天怎麽樣?

陸明庭看著這句,想了想,回:

吃了很多。

沈泊聲:

很好。

陸明庭:

你們怎麽都只關心我吃沒吃。

沈泊聲:

因為重要。

陸明庭:

今天看到了一些東西。小椿的時間線,林小滿的微博。

沈泊聲:

嗯。

陸明庭:

你看到了?

沈泊聲:

看到了。

陸明庭低頭看著手機,過了會兒,慢慢打:

原來有人記得。

這句話發出去以後,他心裏忽然酸得厲害。

不是所有人都記得。

更多人只是路過,看一眼,評一句,轉身就走。可也確實有人記得。記得他曾經演過一場雨,記得他幫一個新人解過圍,記得他說不要用惡意回應惡意,也記得他不是一張長圖裏寫出來的那種人。

沈泊聲過了幾秒回:

你做過的事,不會因為惡意更大聲就不存在。

陸明庭看著這句話,眼睛熱了。

他坐在家裏的小陽臺上,外面是小區的夜景。樓下有人遛狗,遠處一家住戶的窗戶亮著燈。母親在廚房洗碗,水聲傳來,父親在客廳看電視。

這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不像他這幾天經歷過一場巨大的聲浪。

他回:

可是善意太小了。

沈泊聲:

小也是真的。

陸明庭怔了怔。

小也是真的。

就像一盞燈,不一定能照亮整條路,可它亮著的時候,走夜路的人會知道,前面不是完全黑的。

陸明庭低頭,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你今天直播了嗎?

沈泊聲:

沒有。

陸明庭:

為什麽?

沈泊聲:

想寫歌。

陸明庭心跳輕輕動了一下。

寫《低處》?

沈泊聲:

嗯。

陸明庭:

寫到哪了?

沈泊聲:

寫到有人坐在低處,聽見遠處有燈。

陸明庭盯著這句話,忽然不知道怎麽回。

他想說,這樣寫會不會太直白。

又想說,燈怎麽能聽見。

還想說,你是不是又在寫我。

每一句都沒有發出去。

最後,他回:

燈沒有聲音。

沈泊聲:

有。

陸明庭:

什麽聲音?

這一次,他用了問號。

沈泊聲過了很久才回。

有人走近的時候,就有。

陸明庭看著這行字,心跳慢慢亂起來。

陽臺的風有點涼,他卻覺得臉熱。

客廳裏,母親喊他:“明庭,吃水果。”

陸明庭回頭應了一聲,又低頭看手機。

沈泊聲沒有再發別的。

像剛才那句話只是寫歌時隨手一句。可陸明庭知道,不是隨手。沈泊聲這個人太會把情緒藏在輕描淡寫裏,藏得別人可以不懂,也可以懂。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回客廳吃水果。

母親切了橙子,父親看新聞,茶幾上放著幾顆堅果。陸明庭坐在沙發上,忽然覺得眼前的生活像一塊很軟的布,把他從那些尖銳的聲音裏一點點裹回來。

晚上睡前,唐穗又發來一條消息。

導演那邊試鏡反饋不錯,具體還在談。你先休息,別急。

陸明庭看了很久。

他沒有興奮得跳起來,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開始擔心會不會黃。只是很平靜地回:

好。

然後他給沈泊聲發了一句:

今天有一點好事。

沈泊聲沒有問是什麽,只回:

那就先收下。

陸明庭笑了。

他躺在床上,聽見隔壁房間父母說話的聲音。母親問父親明天早上買什麽菜,父親說買魚,明庭愛吃。母親說他現在未必愛吃了,父親說那就問問。

陸明庭閉著眼,心裏酸酸軟軟。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又給沈泊聲發:

沈泊聲。

對面很快回:

嗯。

陸明庭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又刪掉。

最後,他只發:

晚安。

沈泊聲回:

晚安。

這兩個字很普通。

可在這一天結束的時候,陸明庭忽然覺得,普通也很好。

熱搜還在。

爭議還在。

過去也還在。

但陌生人的燈亮了一點,家裏的飯熱著,喜歡的人說了晚安。

今天就先這樣。

今天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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