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播
關燈
小
中
大
退播
陸明庭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房間很暗，窗簾被人拉上了，手機不在身邊。客廳裏有很低的說話聲，是唐穗在打電話。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第一反應不是想去看評論，而是覺得餓。
這讓他有點意外。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風暴中心覺得餓了。
從前一出事，他身體的第一反應就是空掉，吃不下，睡不著，所有感官都貼著網上那些聲音走。現在醒來，他竟然先想起廚房裏好像還有半盒粥。
陸明庭坐起來，踩著拖鞋走出臥室。
唐穗正在客廳接電話，看見他出來，立刻對電話那頭說：“先這樣，後面按律師意見走。”
掛斷電話後，她看著他：“醒了？”
“嗯。”陸明庭聲音還有點啞，“我手機呢？”
唐穗把手機往自己包裏一塞：“暫時沒收。”
“我就問問。”
“你問這個的時候，一般就是想看。”
陸明庭沒反駁。
唐穗指了指廚房：“粥在鍋裏，自己熱。還有雞蛋。”
陸明庭看她：“你給我煮的？”
“外賣。”唐穗說，“我沒那麽賢惠。”
陸明庭笑了笑，去廚房熱粥。
鍋裏白粥很稠，旁邊有兩個茶葉蛋。他把粥盛出來，坐到餐桌邊慢慢吃。唐穗坐在對面，臉色不算輕松，但也沒有太糟。
陸明庭問：“現在什麽情況？”
唐穗知道瞞不過，簡單說：“熱搜第一。聲明轉發很多。支持的有，質疑的也有。律師函下午發。幾個造謠最嚴重的營銷號已經刪了部分內容，但還有人在帶節奏。”
“平臺呢？”
“希望你今晚繼續直播。”唐穗冷笑了一聲，“他們說可以給最高級別的彈幕防護。”
陸明庭低頭喝粥，沒有說話。
唐穗看著他：“我替你拒了。”
陸明庭擡眼。
“你需要退播。”唐穗說，“至少一周。”
“現在退？”
“對，現在退。”唐穗語氣很鎮定，“說明已經發了，剩下的交給律師和時間。你繼續直播，只會讓人逼你在鏡頭前反覆解釋。你不是來給全網做情緒售後的。”
陸明庭拿勺子的手頓了頓。
退播。
這兩個字放在現在，很容易被解讀成心虛、逃避、扛不住。
可他也知道，唐穗是對的。
昨晚那場直播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坐在鏡頭前，哪怕一句舊事都不回應，也會有人逼他回應。只要他繼續出現，彈幕就會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實時審問的人。
他不能一邊說不要被網絡牽著走，一邊繼續把自己放在那裏讓人審。
唐穗說：“我已經跟平臺談了。對外就說你需要時間處理私人事務和法律事宜，《今晚不加班》暫停一期，後續視情況恢覆。”
陸明庭問：“沈泊聲那邊呢？”
唐穗看了他一眼。
“平臺會通知他。你也可以自己說。”
陸明庭低頭攪了攪粥。
“手機給我一下。”
唐穗瞇起眼。
“我不看評論。”他說，“我給他說一聲。”
唐穗猶豫兩秒，把手機遞給他：“我坐這兒看著你發。”
陸明庭接過手機，點開和沈泊聲的聊天框。
上一次對話停在“手機交給唐穗”。
他打：
我準備退播一段時間。
沈泊聲回得很快。
好。
陸明庭看著這個“好”，心裏反而踏實了一點。
他問：
你不問為什麽？
沈泊聲：
你需要休息。
陸明庭：
平臺那邊可能會影響你的節目。
沈泊聲：
節目可以停。
陸明庭盯著這句話，指尖有點發熱。
節目可以停。
他說得太簡單了。像這不是一個正在上升期的熱門企劃，不是平臺看重的數據項目，不是沈泊聲也要承擔的工作安排。
陸明庭回：
你這樣很不敬業。
沈泊聲：
偶爾。
陸明庭笑了一聲。
唐穗坐在對面，看見他笑，臉上露出一點“我就知道”的表情。
陸明庭沒有理她，繼續打：
這段時間你別被我影響。照常直播，照常唱歌。
對面停了一會兒。
沈泊聲：
這句話是你想說，還是你覺得應該說？
陸明庭怔住。
唐穗看他表情不對：“怎麽了？”
“沒。”陸明庭低頭看手機。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
都有。
沈泊聲：
那我也說一句我想說的。
陸明庭看著屏幕。
沈泊聲：
我會照常生活，但你影響我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陸明庭心跳一下子亂了。
餐桌對面，唐穗清了清嗓子：“陸明庭，你耳朵紅了。”
陸明庭立刻把手機扣到桌上：“熱粥熏的。”
唐穗面無表情：“粥在你嘴裏，不在耳朵邊。”
陸明庭：“你不懂熱力學。”
唐穗：“我懂你。”
陸明庭不說話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唐穗挑眉：“不看？”
陸明庭忍了三秒，還是拿起來。
沈泊聲發來：
退播期間，不用急著回消息。
下一條：
但想說話的時候，可以找我。
陸明庭看了很久。
然後回：
知道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謝謝你。
沈泊聲：
不用每次都謝。
陸明庭：
那說什麽？
沈泊聲：
說你想說的。
陸明庭握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
他想說的話太多了。
可每一句都像要跨過一條線。
最後，唐穗伸手把手機拿走：“行了，醫患交流結束。吃飯。”
陸明庭被她這句“醫患交流”逗笑，低頭繼續喝粥。
下午，工作室發了退播通知。
內容很短：
感謝大家關心。陸明庭先生近期將暫停直播工作，專註處理私人事務及相關法律維權事宜。後續工作安排將另行通知。請大家理性討論，不傳播、不擴散未經證實的信息，也不要以任何形式攻擊他人。
發出去以後，評論區很快又熱鬧起來。
這些陸明庭都沒有看。
唐穗把他的手機設置好，只留下家人、她和幾個必要聯系人能直接打進來，其他消息全部靜音。她甚至把電腦直播後臺也關了，像把一扇會漏風的窗戶暫時封上。
“接下來幾天，別刷。”唐穗說，“你想知道輿論情況，問我。我給你篩。”
陸明庭坐在沙發上，點頭。
“還有，別一個人悶著。想回家就回家，想出去走走也行。別半夜搜自己名字。”
陸明庭說：“我現在在你心裏是不是跟高危病人差不多？”
唐穗看他一眼：“你比高危病人還不聽話。”
他笑了笑。
傍晚，唐穗走後，家裏安靜下來。
這是他退播後的第一晚。
沒有直播要準備，沒有開場詞，沒有投稿，沒有彈幕，也沒有沈泊聲在右上角的深藍色封面。客廳恢覆成普通客廳，補光燈收在墻角，麥克風也被他裝回盒子裏。
陸明庭坐在沙發上，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
他從前總以為自己想休息。
真的休息下來，反而像忽然被人抽走了方向。
晚上七點，母親打電話來。
“你今天不直播了？”
陸明庭有點驚訝：“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通知了。”母親說，“我現在也會看一點。”
陸明庭心裏一緊：“媽，你別老看網上那些。”
“我沒看評論。”母親說，“你爸也不讓我看。他說我們看了也幫不上忙，還容易睡不著。”
陸明庭笑了：“爸現在很有互聯網智慧。”
母親也笑了一下，隨後說：“不播也好。你回來住幾天吧。”
陸明庭看著客廳。
這裏很熟悉，卻忽然有點空。
“明天回。”他說。
“行。”母親說，“我給你燉湯。”
掛掉電話後，他去廚房洗杯子。水流聲嘩嘩響著，像給這個空房子補一點聲音。
洗完杯子，他下意識想開直播間看一眼。
手伸到一半，停住。
手機被靜音放在桌上。
他走過去，拿起來，沒有打開平臺，只點開和沈泊聲的聊天框。
聊天停在下午。
陸明庭沒有發消息。
他只是看了一會兒，又放下。
他想，不能總找他。
沈泊聲有自己的直播，有粉絲，有工作，也有他不願意露臉的生活。自己現在像一個麻煩中心，靠近一點，別人就要多承受一點。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手機響了。
是沈泊聲打來的電話。
陸明庭看著來電顯示，楞了幾秒才接。
“餵。”
沈泊聲的聲音很近：“吃晚飯了嗎？”
陸明庭笑了一下：“你怎麽每天第一句都這麽樸素？”
“因為重要。”
“吃了。”陸明庭頓了頓，“泡面。”
電話那邊安靜兩秒。
“陸明庭。”
“嗯？”
“泡面不算晚飯。”
“那算什麽？”
“算敷衍。”
陸明庭笑出了聲。
笑完，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酸。
“沈泊聲。”他說，“我今天不直播了。”
“我知道。”
“家裏好安靜。”
沈泊聲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要不要聽點聲音？”
陸明庭手指一頓。
“什麽聲音？”
“隨便。”沈泊聲說，“雨聲，琴聲，或者我說話。”
陸明庭靠在沙發上，眼眶慢慢熱起來。
這句話太簡單了。
簡單到像沈泊聲只是隨口問他要不要開個背景音。可陸明庭知道，他是在告訴他，直播停了，彈幕停了，熱鬧停了，你也不一定要一個人坐在安靜裏。
“琴聲吧。”陸明庭說。
沈泊聲那邊傳來很輕的動靜。
像是他坐到鋼琴前，調整了一下位置。隨後，幾個音落下來，很慢，很散，不像一首完整的曲子，更像夜裏有人隨手試音。
陸明庭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茶幾上。
屋裏多了一點聲音。
他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聽沈泊聲彈琴。補光燈沒有開，客廳裏只有一盞落地燈。綠蘿在燈邊投出一小片影子，那片新葉子還在，嫩得有點倔強。
沈泊聲沒有問他白天的聲明，也沒有問他有沒有難過。
他彈了一會兒，說：“這段還沒名字。”
陸明庭問：“新歌？”
“嗯。”
“寫給誰的？”
話出口，陸明庭自己先楞了一下。
這個問題有點太近。
沈泊聲那邊也安靜了。
過了幾秒，他說：“還不知道。”
陸明庭低頭笑了笑：“那你先寫，等知道了再說。”
“好。”
琴聲又響起來。
這一晚，他們說的話不多。
大多數時候，是沈泊聲彈一點，陸明庭聽一點。中途陸明庭去倒水，手機就放在桌上，琴聲從客廳一路跟到廚房。水燒開的時候，壺聲很響，沈泊聲停下來，等他回來。
陸明庭端著杯子坐回沙發：“你怎麽停了？”
沈泊聲說：“等你。”
這兩個字讓陸明庭心口輕輕一顫。
他說不出話，只能喝水。
後來困意慢慢上來。
不是被情緒拖垮的昏沈，而是真的困了。陸明庭靠在沙發上，眼皮越來越重。琴聲像一條很慢的河，把他從這一天的混亂裏帶出來。
沈泊聲察覺到他的沈默變長，輕聲問：“困了？”
陸明庭含糊地嗯了一聲。
“去床上睡。”
“再聽一會兒。”
“會著涼。”
“社區醫生又上班了。”
沈泊聲笑了一聲：“今天夜班。”
陸明庭也笑。
他站起來，拿著手機往臥室走。房間裏沒開燈，只有客廳的光透進來一點。他掀開被子躺下，把手機放在枕邊。
沈泊聲沒有掛。
他又彈了很短的一段，聲音壓得很輕。
陸明庭閉著眼，忽然問：“這首歌真的沒名字？”
“嗯。”
“那叫《低處》吧。”陸明庭聲音很輕，“聽起來像人在低一點的地方坐著，但是不冷。”
沈泊聲手指停在琴鍵上。
良久，他說：“好。”
“就叫這個？”
“就叫這個。”
陸明庭閉著眼笑了一下。
“沈泊聲。”
“嗯。”
“我今天其實挺怕的。”
“我知道。”
“但現在好一點。”
“那就睡。”
陸明庭沒有再說話。
呼吸慢慢變輕。
沈泊聲坐在電話那頭，聽著他安靜下來。很久以後，他才輕輕合上琴蓋。
他沒有立刻掛電話。
電話那邊有一點很輕的呼吸聲，隔著城市、夜晚和那些沒有停下的網絡聲浪，傳到他這裏。
陳旻推門進來，看到他坐在鋼琴前，手機開著免提，沒出聲。
沈泊聲擡手示意他別說話。
陳旻看了一眼，明白了，輕輕把門關上。
屋裏重新安靜。
沈泊聲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通話時間已經很長。
他想，陸明庭退播了。
可他好像終於在沒有彈幕的地方，聽見了一點真正的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陸明庭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房間很暗，窗簾被人拉上了，手機不在身邊。客廳裏有很低的說話聲，是唐穗在打電話。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第一反應不是想去看評論，而是覺得餓。
這讓他有點意外。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風暴中心覺得餓了。
從前一出事，他身體的第一反應就是空掉，吃不下，睡不著，所有感官都貼著網上那些聲音走。現在醒來，他竟然先想起廚房裏好像還有半盒粥。
陸明庭坐起來，踩著拖鞋走出臥室。
唐穗正在客廳接電話，看見他出來，立刻對電話那頭說：“先這樣，後面按律師意見走。”
掛斷電話後，她看著他：“醒了？”
“嗯。”陸明庭聲音還有點啞，“我手機呢？”
唐穗把手機往自己包裏一塞：“暫時沒收。”
“我就問問。”
“你問這個的時候，一般就是想看。”
陸明庭沒反駁。
唐穗指了指廚房：“粥在鍋裏，自己熱。還有雞蛋。”
陸明庭看她：“你給我煮的？”
“外賣。”唐穗說，“我沒那麽賢惠。”
陸明庭笑了笑，去廚房熱粥。
鍋裏白粥很稠，旁邊有兩個茶葉蛋。他把粥盛出來，坐到餐桌邊慢慢吃。唐穗坐在對面，臉色不算輕松，但也沒有太糟。
陸明庭問：“現在什麽情況？”
唐穗知道瞞不過，簡單說：“熱搜第一。聲明轉發很多。支持的有，質疑的也有。律師函下午發。幾個造謠最嚴重的營銷號已經刪了部分內容，但還有人在帶節奏。”
“平臺呢？”
“希望你今晚繼續直播。”唐穗冷笑了一聲，“他們說可以給最高級別的彈幕防護。”
陸明庭低頭喝粥，沒有說話。
唐穗看著他：“我替你拒了。”
陸明庭擡眼。
“你需要退播。”唐穗說，“至少一周。”
“現在退？”
“對，現在退。”唐穗語氣很鎮定，“說明已經發了，剩下的交給律師和時間。你繼續直播，只會讓人逼你在鏡頭前反覆解釋。你不是來給全網做情緒售後的。”
陸明庭拿勺子的手頓了頓。
退播。
這兩個字放在現在，很容易被解讀成心虛、逃避、扛不住。
可他也知道，唐穗是對的。
昨晚那場直播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坐在鏡頭前，哪怕一句舊事都不回應，也會有人逼他回應。只要他繼續出現，彈幕就會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實時審問的人。
他不能一邊說不要被網絡牽著走，一邊繼續把自己放在那裏讓人審。
唐穗說：“我已經跟平臺談了。對外就說你需要時間處理私人事務和法律事宜，《今晚不加班》暫停一期，後續視情況恢覆。”
陸明庭問：“沈泊聲那邊呢？”
唐穗看了他一眼。
“平臺會通知他。你也可以自己說。”
陸明庭低頭攪了攪粥。
“手機給我一下。”
唐穗瞇起眼。
“我不看評論。”他說，“我給他說一聲。”
唐穗猶豫兩秒，把手機遞給他：“我坐這兒看著你發。”
陸明庭接過手機，點開和沈泊聲的聊天框。
上一次對話停在“手機交給唐穗”。
他打：
我準備退播一段時間。
沈泊聲回得很快。
好。
陸明庭看著這個“好”，心裏反而踏實了一點。
他問：
你不問為什麽？
沈泊聲：
你需要休息。
陸明庭：
平臺那邊可能會影響你的節目。
沈泊聲：
節目可以停。
陸明庭盯著這句話，指尖有點發熱。
節目可以停。
他說得太簡單了。像這不是一個正在上升期的熱門企劃，不是平臺看重的數據項目，不是沈泊聲也要承擔的工作安排。
陸明庭回：
你這樣很不敬業。
沈泊聲：
偶爾。
陸明庭笑了一聲。
唐穗坐在對面，看見他笑，臉上露出一點“我就知道”的表情。
陸明庭沒有理她，繼續打：
這段時間你別被我影響。照常直播，照常唱歌。
對面停了一會兒。
沈泊聲：
這句話是你想說，還是你覺得應該說？
陸明庭怔住。
唐穗看他表情不對：“怎麽了？”
“沒。”陸明庭低頭看手機。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
都有。
沈泊聲：
那我也說一句我想說的。
陸明庭看著屏幕。
沈泊聲：
我會照常生活，但你影響我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陸明庭心跳一下子亂了。
餐桌對面，唐穗清了清嗓子：“陸明庭，你耳朵紅了。”
陸明庭立刻把手機扣到桌上：“熱粥熏的。”
唐穗面無表情：“粥在你嘴裏，不在耳朵邊。”
陸明庭：“你不懂熱力學。”
唐穗：“我懂你。”
陸明庭不說話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唐穗挑眉：“不看？”
陸明庭忍了三秒，還是拿起來。
沈泊聲發來：
退播期間，不用急著回消息。
下一條：
但想說話的時候，可以找我。
陸明庭看了很久。
然後回：
知道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謝謝你。
沈泊聲：
不用每次都謝。
陸明庭：
那說什麽？
沈泊聲：
說你想說的。
陸明庭握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
他想說的話太多了。
可每一句都像要跨過一條線。
最後，唐穗伸手把手機拿走：“行了，醫患交流結束。吃飯。”
陸明庭被她這句“醫患交流”逗笑，低頭繼續喝粥。
下午，工作室發了退播通知。
內容很短：
感謝大家關心。陸明庭先生近期將暫停直播工作，專註處理私人事務及相關法律維權事宜。後續工作安排將另行通知。請大家理性討論，不傳播、不擴散未經證實的信息，也不要以任何形式攻擊他人。
發出去以後，評論區很快又熱鬧起來。
這些陸明庭都沒有看。
唐穗把他的手機設置好，只留下家人、她和幾個必要聯系人能直接打進來，其他消息全部靜音。她甚至把電腦直播後臺也關了，像把一扇會漏風的窗戶暫時封上。
“接下來幾天，別刷。”唐穗說，“你想知道輿論情況，問我。我給你篩。”
陸明庭坐在沙發上，點頭。
“還有，別一個人悶著。想回家就回家，想出去走走也行。別半夜搜自己名字。”
陸明庭說：“我現在在你心裏是不是跟高危病人差不多？”
唐穗看他一眼：“你比高危病人還不聽話。”
他笑了笑。
傍晚，唐穗走後，家裏安靜下來。
這是他退播後的第一晚。
沒有直播要準備，沒有開場詞，沒有投稿，沒有彈幕，也沒有沈泊聲在右上角的深藍色封面。客廳恢覆成普通客廳，補光燈收在墻角，麥克風也被他裝回盒子裏。
陸明庭坐在沙發上，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
他從前總以為自己想休息。
真的休息下來，反而像忽然被人抽走了方向。
晚上七點，母親打電話來。
“你今天不直播了？”
陸明庭有點驚訝：“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通知了。”母親說，“我現在也會看一點。”
陸明庭心裏一緊：“媽，你別老看網上那些。”
“我沒看評論。”母親說，“你爸也不讓我看。他說我們看了也幫不上忙，還容易睡不著。”
陸明庭笑了：“爸現在很有互聯網智慧。”
母親也笑了一下，隨後說：“不播也好。你回來住幾天吧。”
陸明庭看著客廳。
這裏很熟悉，卻忽然有點空。
“明天回。”他說。
“行。”母親說，“我給你燉湯。”
掛掉電話後，他去廚房洗杯子。水流聲嘩嘩響著，像給這個空房子補一點聲音。
洗完杯子，他下意識想開直播間看一眼。
手伸到一半，停住。
手機被靜音放在桌上。
他走過去，拿起來，沒有打開平臺，只點開和沈泊聲的聊天框。
聊天停在下午。
陸明庭沒有發消息。
他只是看了一會兒，又放下。
他想，不能總找他。
沈泊聲有自己的直播，有粉絲，有工作，也有他不願意露臉的生活。自己現在像一個麻煩中心，靠近一點，別人就要多承受一點。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手機響了。
是沈泊聲打來的電話。
陸明庭看著來電顯示，楞了幾秒才接。
“餵。”
沈泊聲的聲音很近：“吃晚飯了嗎？”
陸明庭笑了一下：“你怎麽每天第一句都這麽樸素？”
“因為重要。”
“吃了。”陸明庭頓了頓，“泡面。”
電話那邊安靜兩秒。
“陸明庭。”
“嗯？”
“泡面不算晚飯。”
“那算什麽？”
“算敷衍。”
陸明庭笑出了聲。
笑完，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酸。
“沈泊聲。”他說，“我今天不直播了。”
“我知道。”
“家裏好安靜。”
沈泊聲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要不要聽點聲音？”
陸明庭手指一頓。
“什麽聲音？”
“隨便。”沈泊聲說，“雨聲，琴聲，或者我說話。”
陸明庭靠在沙發上，眼眶慢慢熱起來。
這句話太簡單了。
簡單到像沈泊聲只是隨口問他要不要開個背景音。可陸明庭知道，他是在告訴他，直播停了，彈幕停了，熱鬧停了，你也不一定要一個人坐在安靜裏。
“琴聲吧。”陸明庭說。
沈泊聲那邊傳來很輕的動靜。
像是他坐到鋼琴前，調整了一下位置。隨後，幾個音落下來，很慢，很散，不像一首完整的曲子，更像夜裏有人隨手試音。
陸明庭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茶幾上。
屋裏多了一點聲音。
他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聽沈泊聲彈琴。補光燈沒有開，客廳裏只有一盞落地燈。綠蘿在燈邊投出一小片影子，那片新葉子還在，嫩得有點倔強。
沈泊聲沒有問他白天的聲明，也沒有問他有沒有難過。
他彈了一會兒，說：“這段還沒名字。”
陸明庭問：“新歌？”
“嗯。”
“寫給誰的？”
話出口，陸明庭自己先楞了一下。
這個問題有點太近。
沈泊聲那邊也安靜了。
過了幾秒，他說：“還不知道。”
陸明庭低頭笑了笑：“那你先寫，等知道了再說。”
“好。”
琴聲又響起來。
這一晚，他們說的話不多。
大多數時候，是沈泊聲彈一點，陸明庭聽一點。中途陸明庭去倒水，手機就放在桌上，琴聲從客廳一路跟到廚房。水燒開的時候，壺聲很響，沈泊聲停下來，等他回來。
陸明庭端著杯子坐回沙發：“你怎麽停了？”
沈泊聲說：“等你。”
這兩個字讓陸明庭心口輕輕一顫。
他說不出話，只能喝水。
後來困意慢慢上來。
不是被情緒拖垮的昏沈，而是真的困了。陸明庭靠在沙發上，眼皮越來越重。琴聲像一條很慢的河，把他從這一天的混亂裏帶出來。
沈泊聲察覺到他的沈默變長，輕聲問：“困了？”
陸明庭含糊地嗯了一聲。
“去床上睡。”
“再聽一會兒。”
“會著涼。”
“社區醫生又上班了。”
沈泊聲笑了一聲：“今天夜班。”
陸明庭也笑。
他站起來，拿著手機往臥室走。房間裏沒開燈，只有客廳的光透進來一點。他掀開被子躺下，把手機放在枕邊。
沈泊聲沒有掛。
他又彈了很短的一段，聲音壓得很輕。
陸明庭閉著眼，忽然問：“這首歌真的沒名字？”
“嗯。”
“那叫《低處》吧。”陸明庭聲音很輕，“聽起來像人在低一點的地方坐著，但是不冷。”
沈泊聲手指停在琴鍵上。
良久，他說：“好。”
“就叫這個？”
“就叫這個。”
陸明庭閉著眼笑了一下。
“沈泊聲。”
“嗯。”
“我今天其實挺怕的。”
“我知道。”
“但現在好一點。”
“那就睡。”
陸明庭沒有再說話。
呼吸慢慢變輕。
沈泊聲坐在電話那頭，聽著他安靜下來。很久以後，他才輕輕合上琴蓋。
他沒有立刻掛電話。
電話那邊有一點很輕的呼吸聲，隔著城市、夜晚和那些沒有停下的網絡聲浪，傳到他這裏。
陳旻推門進來，看到他坐在鋼琴前，手機開著免提，沒出聲。
沈泊聲擡手示意他別說話。
陳旻看了一眼，明白了，輕輕把門關上。
屋裏重新安靜。
沈泊聲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通話時間已經很長。
他想，陸明庭退播了。
可他好像終於在沒有彈幕的地方，聽見了一點真正的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