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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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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聲

沈泊聲不喜歡開太亮的燈。

他的直播間在工作室最裏面,隔音做得很好,門一關,外面的腳步聲、說話聲、設備搬動聲都隔開了。屋裏只留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很低,照著桌面上的聲卡、麥克風、監聽耳機和一杯溫水。

電腦屏幕亮著,直播後臺停在準備頁面。

他不露臉,所以不用化妝,也不用調整角度。鏡頭對他來說只是擺設,直播間常年掛著一張深藍色封面圖,圖上沒有人,只有一片很暗的海和一行白色小字。

泊聲,今晚也在。

這行字是陳旻隨手寫的。

當時沈泊聲覺得太像深夜電臺,不想用。陳旻說:“你本來就像深夜電臺,別掙紮。”

後來粉絲喜歡,他也就沒換。

晚上十點半,直播開始。

畫面沒有變化,只有聲音進來。

“晚上好。”

彈幕很快鋪開。

【晚上好泊聲老師。】

【今天好累,終於等到你了。】

【老師今晚唱什麽?】

【明天考試,想聽《夜航》。】

【今天能不能聊聊天,不想聽歌,只想聽你說話。】

沈泊聲看著彈幕,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水杯外壁,溫度剛好。

他沒有急著唱歌,而是先把伴奏音量調低。

“明天考試的,聽兩首就去睡。”他說,“聽歌不能替你覆習,最多替你緩一會兒。”

彈幕有人刷笑。

【老師又開始管人。】

【他真的很像班主任。】

【可是我願意被管。】

沈泊聲笑了一聲:“願意被管也沒用,我不查作業。”

他聲音不高,也沒有刻意哄人,但直播間慢慢安靜下來。很多人來他的直播間,就是為了這一點安靜。

平臺上大部分直播間都很熱鬧。有人喊麥,有人PK,有人用誇張的音效提醒禮物,有人一晚上換十幾個話題。熱鬧沒有錯,熱鬧能讓人短暫忘記生活裏的很多事。可沈泊聲的直播間不一樣。

他不催禮物,不做誇張互動,也很少參加連麥PK。有人送貴重禮物,他會認真道謝,但不會把感謝拖成長長一段。粉絲問私生活,他能溫和地繞開。有人在彈幕裏哭訴人生,他也不會裝作能拯救誰。

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先把今晚過完。”

這句話沒什麽驚天動地的力量,但對很多人來說,夠用了。

第一首歌唱完,彈幕安靜了好一會兒。

有個老粉發了一句:

【今天分手了,聽到最後一句有點想哭。】

沈泊聲看見了,停了幾秒。

“哭也可以。”他說,“但別邊哭邊翻聊天記錄,容易反覆受傷。”

彈幕刷起一片“哈哈哈”。

他又補了一句:“真想翻就明天翻,明天你可能就沒那麽想翻了。”

這就是沈泊聲的方式。

他很少說“你會好起來”,也不太說“別難過”。他知道這些話不是沒用,只是有時候太輕。人難過的時候,聽見別人輕飄飄地說一句“會好的”,反而會覺得自己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麻煩。

所以他更多時候只是把話說得具體一點。

先喝水。

先睡覺。

先別發那條消息。

先把今晚過完。

陳旻說他這樣很像一個情緒維修工,哪裏響了修哪裏,哪裏漏風補哪裏。

沈泊聲不喜歡這個說法。

情緒不是機器,人也不是壞了的東西。只是有些人深夜來直播間,需要一個聲音陪著,不一定要被修好。

他唱完第三首歌,清了清嗓子。陳旻從旁邊的小窗遞進來一張便簽,上面寫著:少唱高音,嗓子。

沈泊聲瞥了一眼,沒有理。

陳旻又把便簽往裏推了推。

他只好說:“今天少唱一首,嗓子不太舒服。”

彈幕立刻刷起來。

【那別唱了,聊天吧。】

【老師喝水。】

【今天早點下播也可以。】

【別熬太晚。】

他看著這些字,手指在桌邊停了停。

粉絲的關心很多時候是真心的。只是隔著屏幕,真心也會變成一種聲音。聲音多了,人就容易忘記自己到底是真的被關心,還是正在回應大家對“被關心”的期待。

沈泊聲很早就學會了分寸。

他知道該在什麽時候說謝謝,什麽時候停下,什麽時候把話題帶走,什麽時候不讓粉絲繼續擔心。一個成熟的主播,要照顧很多人的情緒,也要照顧整個直播間的走向。

但成熟久了,人會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真的能處理所有關系。

他處理得了粉絲的失眠,處理得了合作方的臨時要求,處理得了平臺活動裏互相試探的主播,處理得了忽然發瘋的彈幕。

只有很少的時候,他會不知道怎麽處理自己。

比如昨晚,他點了陸明庭的關註。

這件事本身很小。主播互關並不少見,平臺上很多關系都是從關註開始,再到連麥,再到合作,再到彼此帶熱度。

可是沈泊聲點完關註以後,把手機扣在桌上,像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

陳旻早上知道後,笑了他半天。

“沈老師,關註一個人而已。”陳旻說,“你表情看起來像把人戶口本偷了。”

沈泊聲當時正在調音,沒擡頭:“你最近話很多。”

“我這是合理關心。”陳旻靠在門邊,“你以前關註合作主播,連眼睛都不眨。這個陸明庭有什麽不一樣?”

沈泊聲沒回答。

有什麽不一樣?

他也說不清楚。

陸明庭不是平臺裏最會說話的人,也不是最慘的人,更不是最需要被拯救的人。沈泊聲見過很多在直播間裏把傷口攤出來的人,有些真,有些假,有些一開始是真的,後來慢慢被流量磨成表演。

陸明庭不太一樣。

他明明在很多地方都露了破綻,卻又很努力不讓別人看見。他會笑著接住難聽的話,會替新人主播解圍,會在彈幕越界時輕輕繞開。他看起來像一個把自己收拾得很體面的人,可一關直播,那點體面就像被人從肩上拿走了一樣。

沈泊聲不想把這種感覺簡單歸成心疼。

心疼太居高臨下。

他只是覺得,陸明庭應該不是網上那些標簽能說完的人。

直播快結束時,有人點《等雨停》。

這首歌很舊,是沈泊聲公開發表的第一首原創。現在回頭看,編曲青澀,唱法也不夠穩。粉絲喜歡它,大概是因為那時候的他還沒有後來這麽會控制情緒,很多東西藏得不嚴。

他看見歌名,停了一下。

彈幕開始刷:

【想聽《等雨停》。】

【很久沒聽老師唱這首了。】

【第一首歌就是白月光。】

【求求,今晚想聽。】

沈泊聲把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

“不唱完整版。”他說,“唱一段。”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他眼前有一瞬間不是直播後臺,而是很多年前的老式電腦屏幕。

那時候他還在讀書,晚上躲在宿舍床簾裏看一部很冷門的校園劇。畫質不高,彈幕很少,演員都很年輕。陸明庭在裏面演一個總是笑的少年。那個角色不是主角,戲份也不算重,卻有一場雨後的戲。

少年站在操場邊,校服貼在身上,頭發濕著,嘴角還掛著笑。他跟朋友說:“走吧,我沒事。”

朋友走後,鏡頭沒有立刻切。

他一個人站在原地,笑慢慢掉下去。雨已經停了,但操場上全是水。他低頭看了很久,像終於發現自己其實沒有地方可去。

沈泊聲後來反覆看那一段。

那不是他第一次看見演員在鏡頭裏難過,卻是第一次覺得,一個人的笑可以那麽安靜地碎掉。

他寫《等雨停》,不是為了哪個明星,也不是為了什麽轟轟烈烈的喜歡。只是那天夜裏,他也覺得自己像站在雨後的操場邊,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歌唱到副歌前,他停了下來。

彈幕有些遺憾。

【怎麽停了?】

【還沒到最好聽的地方。】

【老師嗓子不舒服吧,別唱了。】

沈泊聲笑了笑:“今天欠著。”

這句話出口,他自己也楞了一下。

昨晚陸明庭在他直播間發過一句“欠著”。

也許陸明庭本人都已經忘了。可沈泊聲記得。

他關掉伴奏,和粉絲聊了幾句,準備下播。陳旻進來收設備的時候,看到他還坐著沒動。

“又想什麽呢?”陳旻問。

“平臺明天那個活動,名單發我一份。”

陳旻擡眼:“你不是不喜歡這種連麥活動?”

“看安排。”

陳旻把平板遞給他:“別看安排了,運營下午就問過。說陸明庭明天也在,想讓你們搭一場,熱度應該不錯。”

沈泊聲看著名單,沒有立刻說話。

陳旻說:“你不想去就推了。反正你平時也不怎麽參加,平臺習慣了。”

沈泊聲的目光停在“陸明庭”三個字上。

過了一會兒,他說:“接吧。”

陳旻沒忍住笑:“你看,這不是挺想去嗎?”

沈泊聲把平板還給他,語氣很平:“工作。”

“行。”陳旻點頭,“工作。你們主播一旦心虛,就特別愛說工作。”

沈泊聲看了他一眼。

陳旻立刻後退半步:“我走,我走。明天給你留時間。”

房間門關上後,沈泊聲一個人坐在昏暗的燈下。

直播結束了,屏幕也暗了。可他沒有馬上起身。

他想起陸明庭昨晚關播前說“下次見”的語氣。很輕,像開玩笑,又像沒對誰說。

沈泊聲伸手,把桌面上的便簽紙翻過來,拿筆寫了兩個字。

明晚。

寫完以後,他又覺得有點沒必要,便把紙揉了,丟進垃圾桶。

他不需要提醒。

有些事,越提醒越顯得認真。

可人一旦開始勸自己別認真,往往已經認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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