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血染長階 倒計時開始。

關燈
第121章 血染長階 倒計時開始。

李淵最近很煩。

這種煩得睡不著覺的源頭, 往近了大概是歸咎於秦王領兵回長安,長安的一切都不一樣了;而往遠了說,還是出於那紛紛揚揚撒於長安的碎片敕令。

李淵煩惱的時候, 要麽喝喝酒聽聽曲看看美人, 讓快樂驅散煩憂, 要麽呢,就找裴寂這樣的老夥計說說話, 吐吐苦水。

裴寂就跟李淵肚裏蛔蟲一樣, 他回應的所有話,李淵聽著都順耳順心。

很多話李淵自己不方便說,裴寂會替他說出來。

“唉。”

“天下都定了, 陛下還嘆什麽氣啊?”

“別提了, 太子今日請秦王赴宴,元吉和秀寧也去了。”

“公主也去了?她不是才剛剛回長安嗎?”

“就是, 她摻和什麽呀?跟她有什麽關系?”

“興許,是不想讓他們失和。我記得,公主和兄弟們關系都不錯, 除了……”

“除了元吉,秀寧和誰關系都挺好。”李淵毫不在意,把裴寂沒說完的話補完, 手裏捧著酒杯,啜飲了一口,半倚在榻上, 露出回憶的表情, “二郎小時候頑皮,秀寧比他大好幾歲,都不願意帶他玩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忽然就親近了起來。”

“是從太原起兵在長安會合那時候吧。”裴寂門清,“秦王與公主的兵馬都駐紮在長安外,時常聚在一起商議打仗的事,那會兒就很明顯,公主非常欣賞秦王,比跟太子說話要多得多。”

“那沒辦法,太子也上過幾次戰場,但打完論軍功的時候,誰也說不出太子有什麽軍功。不是我沒給他機會,他這方面天賦是差點。”李淵也郁悶。

“不是太子差,是公主和秦王太優秀了。”裴寂安慰道,“就算翻遍史書,像他們姐弟這樣年輕,就如此出類拔萃的少年將領,也很少見。何況還是一家的,那就更少見了。”

“是啊,少年將領。”李淵感慨萬千,不自覺地算了算,“二郎今年滿打滿算,才二十四歲,就已經立下不世戰功了,大唐整個北方所有敵人,幾乎都是他掃清的。”

“秦王殿下臘月生的,比平常這個年歲的年輕人,還要小一點。”

“對,他都不到這個歲數。真是……”李淵有無數的話想說,酒一入肚,這千言萬語就止不住了。

“他小時候又嬌氣又愛哭,常生病還閑不住,天天滿身泥土,手上抓的不是鳥就是蟲,出門還要撿樹葉撿石頭,拿著彈弓到處跑,什麽禽獸都不夠他禍禍的……他母親都被氣得沒辦法,偏偏這小子長得好看,又擅長撒嬌哄人,巴巴地湊過來,什麽好聽話都會說,三言兩語就把她哄好了。

“年歲見長,越發討人喜歡,就算跑去搏戲的地方,都能跟那些游俠兒交上朋友,而且,居然沒染上什麽壞的習氣。”

這就很難得了,不僅李淵這麽覺得,裴寂也這麽覺得。

李世民什麽樣的朋友都能交,什麽樣的場所都能去,但他自己不受周圍人影響,反而能倒過來,影響周圍人。

那些亂七八糟出身和過往的豪傑游俠,有不少都在太原起兵的時候投入李世民門下了,跟著打仗建軍功。

“秦王殿下,有孟嘗君的風範。”

“不止,說是媲美信陵君,也不為過。”

“有這樣優秀的兒女,陛下還不滿意嗎?”

“太優秀了,朕很頭疼啊。”李淵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法琳他們說,麒麟為秦王出世,秦王家那孩子,就是那條玄龍。都能幹出撕敕令、劫詔獄的事了,叫朕怎麽能安心?”

這兩件事,但凡有證據,都能治死罪了。

李淵沒治,沒法治,他總不能跟天下人宣告,秦王府出了一條龍,那龍專門跟他作對,這像話嗎?

現在可不是天降玄鳥的時代了,何況李唐自己宣傳龍是祥瑞、是天命的。

“這個說法,目前有證據嗎?”裴寂問到了李淵心坎上。

“證據嘛,倒還沒有。不過我已經按法琳所說,在門上掛了鏡子,也布了陣法,如果那小孩真是,也能得到證實。”

“其實陛下已經信了吧?”

“嗯。”李淵也不瞞他,“皇後曾經托夢給我,說二郎的孩子生而不凡,後來果然如此。說他是龍,我也是信的。”

“那陛下準備怎麽辦呢?”

“我愁的就是這個。眼下秦王勢大,東宮根本比不過,就算加上齊王,也還是差一截,這兄弟鬩墻,在所難免啊。”

裴寂慢吞吞道:“實在不行,陛下改立秦王為太子吧。”

李淵一下子怔忪住了,倒沒有驚怒,而是迷惘地飲著酒,摩挲著酒杯。

“昨日張婕妤與我說,我賞給她父親的那塊田地,她父親根本拿不到。”

“陛下賞的,怎麽會拿不到呢?”

“說是秦王教令在前,已經賞給淮安王了,朕的敕令在後,洛陽的官員不肯認,那地她父親就拿不到。”[1]李淵神情莫測,方才回憶往事時的慈父心腸,轉為帝王心術。

“這可不僅僅是一塊地的問題了。在洛陽,秦王的教令,已經大過朕這個皇帝了。”

這正是李淵所憂之處。

“這以後就得看誰的令先到了。”裴寂襯了一句。

“他打下的洛陽,他的教令當然比朕先到。朕的人馬還要從長安出發,那洛陽全是他的人,誰服從敕令?”

李淵說著說著就惱了,“先是河東,再是洛陽,以後還有河北,這麽一大片地方,都只聽秦王的,這天下,朕還怎麽坐?”

裴寂老神在在地聽李淵發火,雲淡風輕地笑道:“好在秦王是陛下的兒子,不是什麽不相幹的人,王莽董卓之事,倒不必擔心。”

“唉!秦王要不是朕的兒子,朕也不必日夜煩憂了!”

李淵這酒越喝越悶,連飲了好幾杯,又續上剛剛那句話。

“立長立賢,自古以來就是個難題,秦王是優秀,但太子也沒有什麽錯處,就這麽廢了太子,萬一楊廣的事再次發生,又怎麽是好呢?”

“陛下擔心,秦王會是楊廣?”

“楊廣沒當太子之前,可也有賢名。”

“陛下要是不想廢太子,就不該再給秦王機會了。”

“是朕想給秦王機會嗎?”李淵瞅著裴寂。

裴寂想起他被宋金剛打得屁滾尿流,丟盔卸甲連番奔逃的黑歷史,也不由嘆了口氣。

“臣無能,不能替陛下分憂。”

“罷了罷了,朕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勝敗乃兵家常事,打仗沒那麽容易,朕知道。”

但李淵說完這話,又想起了李世民。

他從前有多為李世民驕傲得意,現在就有多發愁。

“手心手背都是肉,朕真的舍不得廢太子,太子一旦被廢,恐怕難以保全;而若不廢太子,以秦王的軍功,遲早會鬧起來,到時候可怎麽辦?”

“還有齊王呢。”

“元吉不是當太子的料,朕沒考慮過他。”李淵擺擺手,隨口否決。

“陛下若是擔憂,還是該早做決斷。趁秦王剛回長安,還沒來得及聯絡朝臣,現在打壓他,還來得及。”

“來得及嗎?朕只怕已經來不及了。”

“又或者,陛下與太子秦王好好商談,如果太子願意讓位,秦王許諾保太子一世富貴安穩,以他們兄弟的感情,無冤無仇的,秦王也不是不能答應。”

“唔……”李淵遲疑了很久,看來他也想過這招,只是猶豫太久,不能決斷。

他素來有點優柔寡斷,越是重要的事越容易搖擺。

“太子肯嗎?”

“那陛下得問太子才能知道。”

“太子……”李淵評估了一下李建成的性格,不是很確定,“太子未必甘心。即便他甘心,秦王府那幫人,也未必會放過太子。一旦有人從中挑撥,屬下發生摩擦,那也可能會生事。”

“陛下是說齊王?”

“元吉給建成送了野馬,又叫二郎去赴宴,我都不用想,他打的什麽主意。”

李淵入主長安也好幾年了,他又不需要上前線,當然就專心搞經營,自有他的消息來源。

裴寂笑笑,安撫道:“秦王擅馬,倒也不會受什麽大傷吧?”

“希望如此。”

“陛下還是很愛惜秦王的。”

李淵一晚上嘆氣幾次了,根本止不住抱怨:“張婕妤父親與李神通爭地的事,我還沒找他算賬呢。明天我就叫他過來訓話,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裴寂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陪了幾杯酒,笑瞇瞇道:“陛下若還是憋悶,不如賞賞歌舞吧,再叫兩個美人作陪,也能散散心緒。”

“這宮裏的美人雖然不少,但都太年輕了,年輕就容易不懂事,老想生兒子,還有不安分的肖想皇後之位……這皇後的位置,也是她們能想的?太子和秦王都多大了,這時候朕扶個皇後上來是想幹嘛?朕雖然老了,也沒昏庸到這個地步。”

這方面李淵又清醒得不得了,美色歸美色,怎麽可能跟竇夫人比?

“臣只是覺得,就我們兩個喝酒,未免單調了些。”

“也是。”李淵想了想,“還是叫萬娘子來吧,她最省心,都是貴妃了,也從來不說這種叫朕為難的蠢話。”

“萬娘娘向來最體貼聖心了。”

李淵點頭,稍微寬了寬心,等萬貴妃抱著貓款款移步過來的時候,他不由失笑:“怎麽還帶了貍奴來?”

“墨團粘人,非爬我身上不下來。”萬貴妃向他躬身道歉,“妾不知該如何是好,就把它帶來了。陛下恕罪,我這就讓人把它帶走。”

“算了算了,你平常也就愛養養花草和貍奴,就寢時都抱著,朕又何必叫你難過?來,坐,陪朕喝兩杯。”

白手套的圓眼睛黑貓四處看看,在萬娘娘腿邊趴下來,不亂跑,也不亂叫。

萬貴妃淺淺帶笑,優雅得體,為李淵斟酒,只斟了七分滿。

“怎麽不斟滿?”

“陛下似乎在喝悶酒,耗神傷肝,還是用點菜,少飲一點,保重身體才是。”她柔和如春風。

“你呀,現在也只有你,才會勸朕保重身體了。宮裏其他人,就只會勸朕多飲。”

李淵動容,果真放下酒杯,吃了幾口萬貴妃夾的菜。

“妹妹們都是少年,正是貪歡的年紀,我當年十來歲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只是如今年長,就不愛動彈了。陛下不嫌棄我人老珠黃,已然是我的福氣了。”

李淵拍了拍萬貴妃的手,笑道:“你少年的時候,我可記得,花一樣的美貌,一顰一笑都漂亮極了。”

“陛下那時也是,英姿俊發,器宇不凡,我最喜歡陛下帶我騎馬了,吹過來的風裏都有草木溪水的味道,讓人甚是歡喜。”

“我也喜歡帶你。”李淵跟著她回憶往昔,盛年光景誰不愛?提起來歷歷在目。

“那時候孩子們都還小,夫人會給她的馬編辮子,建成和秀寧在一邊跑馬,元吉忙著做弓,智雲跟著二郎在河邊玩水,編什麽柳冠花環,送給你們。我就問他們,阿耶沒有嗎?”

年紀一大,就容易絮絮叨叨,還容易記錯事情。萬貴妃沒有糾正李淵,兩孩子送花環那次,沒有這麽多人在場。李淵的官職隔幾年就變動一次,在各個州輾轉,他沒有把所有人都帶上。

大多時候,一直陪在李淵身邊的,是竇夫人和李世民,也有時候,萬娘子與智雲同在。但所有孩子和她們都在一起游玩的事,在萬娘子印象裏並沒有發生過。

別的不說,竇夫人是不會帶李元吉的。

李淵正與萬娘子追憶往昔歡樂呢,突然一個急報,讓他再也歡樂不起來了。

“陛下,東宮急報!”

“說!”

“太子與秦王好像都中毒了,東宮醫官正在全力施救。”

李淵驚起:“那秦王呢?”

“淮安王與公主帶著秦王走了,看方向是回秦王府。”

“這個時候回什麽秦王府?東宮醫官要是不夠,就從太醫署全調過去!快,傳令太醫署,凡能動的,都趕過去!太醫令太醫丞,分別往東宮和秦王府去。”

“陛下。”裴寂提醒,“這毒哪來的呢?”

“……”李淵憂心如焚,驚怒交加,“還能是哪來的?左不過他們幾個!”

“但現在太子和秦王都中毒了。”

“先去救,救過來再說!時刻關註東宮和秦王府,問問太子和秦王怎麽樣了,快去快去,問完就回來匯報,不要耽擱!”

李淵是真急了,他是小心思很多沒錯,也貪戀權勢沒錯,但他從來沒想過要殺任何一個兒子。

等待是煎熬的,李淵別說無心喝酒聽曲了,現在甚至無心說話了。

他在殿裏踱了一圈又一圈,最先等到的是他的女兒。

“秀寧!”李淵一把抓住女兒的手,“大郎二郎他們怎麽樣了?”

“我還不知道,我走的時候大哥昏倒了,二郎在車上一直在吐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瞧著都很危急。”公主毫不猶豫,實話實說,幹脆利落。

李淵的臉色難看極了,一時間差點沒站穩。公主扶了他一把,看著他瞬間蒼老頹唐的臉。

那是他最重要的兩個孩子啊!

他要怎麽接受一下子失去兩個孩子的痛?

而且,那是太子和秦王,還不是其他的孩子,如果他們雙雙身隕,這大唐可怎麽辦?

“你……秀寧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李淵相信他的女兒。公主要是想要權勢,也不會默默地跑那麽遠的地方守關了。

“我也不知道。我剛回到長安,聽說他們要聚會,想著機會難得,很久沒見大哥和二郎了,我也去湊湊熱鬧。不曾想,元吉給大哥送的那匹馬好像瘋了,我馴馬的時候摔傷了手,後來我們到殿中飲酒,不過才飲了兩杯,根本沒喝多,大哥和二郎就雙雙中毒了。”

李淵這時才註意到,女兒的手上裹著白布,確實有滲血的傷痕。

他連忙放開公主的手,對她的話已經信了七八分。

“元吉呢?他沒事?”

“我走的時候,元吉沒事。二郎帶了孩子去,我當時只想著趕緊把他們帶離,沒怎麽註意元吉。”

事發突然,沒註意到,反而符合正常的邏輯。

畢竟公主和李元吉交惡,這種時候哪有心情管他?

李淵覺得很不妙,禁不住喃喃:“難道真是他?可你們不是在東宮宴飲的嗎?他怎麽能控制東宮的庖廚呢?”

“父皇問我沒用,我一年也去不了一次東宮。”公主很無奈。

哦對,她不在長安。

秀寧不在長安,二郎也很少在長安,真正經常往東宮跑的,是李元吉。

竇夫人從不理會李元吉,他就只能跟著李建成這個大哥,從太原起兵之前,他們就一直在一起了。

這幾年更是常來常往,李元吉收買或贈送庖廚的概率,遠比其他人高得多。

李淵想到這一點,不禁寒意陡生:“他……他怎麽能……建成對他那麽好!”

“陳媼對他不好嗎?”公主諷刺道,“救命加養育之恩,這麽多年下來,她差點死在李元吉手裏。父親你總是不管,縱他到現在,直到害死了……”

“不要說了!”李淵幾乎崩潰,他不願意承認,也不想聽到,今時今日的慘狀是他這個做父親的教養無方、一味放縱的結果。

“這時候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混亂之中,李淵做了決定,“你現在就隨我,去東宮看看,太子現在究竟怎麽樣了?”

李淵急匆匆地準備出門,還沒走出甘露殿,就發現殿外劍拔弩張。

“父皇這是要去哪?”李元吉大喇喇地攔路,與禁軍對峙。

“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想去哪還要經過你同意?”李淵大怒。

“依我看,父皇你今晚最好哪裏也不要去。”李元吉盛氣淩人。

“如果朕非要去呢?”李淵陰沈地盯著他看。

“父皇,你要知道,大哥和二哥一死,你就只有我一個嫡子了,這太子之位你只能給我,別無選擇。既然如此,我們爺倆又何必鬧得太僵呢?”

李元吉沒打算跟禁軍血拼,沒這必要,他只要等,等好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進宮,那李淵自然就松口了。

“誰說父皇只有你一個嫡子?”公主冷笑,“我不是嗎?”

“你?”李元吉不屑一顧,“先不說你是個女的,你有兵馬嗎?沒兵說什麽廢話。”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呢?你不會以為我回長安,是一個人回來的吧?”

公主這話一出,連李淵和後面充當背景的裴寂,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一時不能確定她是在說真的,還是在詐李元吉。

李元吉就更不能確定了,他驚疑道:“不可能吧?你要是帶了兵馬回來,沿途不會沒有動靜。”

公主好整以暇,但笑不語。

李元吉自己想通了,重新趾高氣昂起來:“就算你帶了也沒用,進不了皇宮,那就一點用都沒有。你遠離長安太久了,朝中也不會有人支持你的。”

公主不在乎這個,她只是在拖延時間。

李元吉也在拖時間,他打仗雖然不行,但搞陰謀詭計很有一手,他很清楚,只要搞死他前面的大哥二哥,公主他壓根不用管。

他跟姐姐較什麽勁?他又不是胡亥。

“還請父皇安心坐著等消息。”李元吉陰惻惻地笑著,步步上前。

柴紹帶著禁衛軍,將李元吉攔在甘露殿外,氣氛一時凝固如冰,殺氣騰騰。

萬貴妃緩步走過來,輕聲道:“陛下,不如就等吧,也許太子和秦王吉人天相……”

“屁天相!”李元吉粗暴道,“要是沒幾分把握,我敢這時候動兵?”

公主攥緊了手裏的鞭子,估摸了下雙方的人馬,只能先按下滔天的怒火,護著李淵轉回殿內。

李淵根本坐不住,一疊聲道:“這可如何是好?”

“父皇別急,他不敢對你動手。”

“我知道他不敢,但是大郎二郎……”李淵心如刀絞,悔之晚矣。

“父皇,你要想清楚,如果大哥和二郎都出事了,你應該怎麽辦?”

“我應該怎麽辦?我還能怎麽辦?還有我選擇的餘地嗎?”李淵束手無策。

“父親。”公主換了個更柔軟的稱呼,低低道,“長孫妹妹是不會坐以待斃的。就算二郎不在了,她也會奮力一搏的。所以你安心等著,事情會出現轉機的。”

“她會嗎?”

“她會。”

李淵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極長。

他呆滯地註視著那滴漏,看水滴慢慢地、慢慢地凝聚,再慢慢地、慢慢地落下來,發出過於響亮的聲音。

原來水滴的聲音也能這麽大、這麽清晰嗎?

甘露殿的所有人,共享著這份焦灼和恐懼,他們的感官被無限放大,於是連雨水的聲音也顯得恐怖。

“什麽聲音?”李淵心驚肉跳。

“下雨了。”公主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雨。她倒還算平靜,只是她的平靜,落在李淵眼裏,仿佛隨時會拔出禁衛的刀,和李元吉對砍。

所以 李淵依然無法心安。

他無可抑制地開始思念李世民。很奇怪,李世民長年累月地不在他身邊,有時候一個月都沒有一條訊息傳回來,但李淵從來不擔心李世民在前線的狀況。

他不擔心李世民的糧草,不擔心李世民的輸贏,不擔心戰線會不會忽然收縮崩塌……

他已經很習慣去信任、去依賴李世民,無論敵人多厲害,只要李世民說能打,他就相信。

從李世民十七八歲開始,就開始為李淵帶來勝利了。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猶豫?直接換太子退位不就好了嗎?落得這般光景,他以後有何面目去見竇夫人?

黃泉之下,那兩孩子難不成竟比他還先至?

李淵一時悲從中來,心若枯槁。

不過兩刻鐘,東宮就倉皇地傳來了糟糕透頂的消息。

“陛下,太子薨了!”

李淵跌坐在榻前,嘴唇顫抖著,一時失去了聲音。

萬貴妃陪伴在側,與公主一起,扶他坐起來。

濕淋淋的雨水打濕甘露殿的階梯,落在那些林立的鎧甲和長刀上,彌漫著幽冷的光。

秦王府的消息怎麽來得這麽慢?

秦王到底怎麽樣了?

死寂的滴漏和雨水,無法給任何人回答。

李淵在等,平陽公主在等,柴紹在等,李元吉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等希望,或絕望。

有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天際,但除了讓人的驚懼無限疊加之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又過三刻鐘,秦王府的消息來了。

來報信的是秦王的親衛統領許洛仁,他惶急地奔進甘露殿,潸然淚下道:“陛下,秦王殿下……殿下赴宴中毒,孫神醫連番急救,還是沒救過來……”

“什麽?”

李淵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完了,大唐也完了。

李元吉帶兵趨近,大笑道:“父皇,怎麽樣?你現在是不是只能選擇我了?柴紹你還攔著我幹什麽?我又不會加害父皇,我保護他還來不及呢。”

柴紹不語,只拔刀橫於階前。

李元吉猖狂地抽戟,與柴紹的刀哢嚓一聲碰撞出聲,猶如雷霆乍現。

“真沒眼力見,這個時候,你就該馬上投靠我,懂不懂啊你?”

“不懂。我只聽從陛下的命令。”柴紹寸步不讓。

李元吉火冒三丈,步步緊逼:“父皇,我是不想動手,才等到現在的。你好好想想,你現在該做的是下詔,讓我做太子,這樣不就皆大歡喜嗎?何必鬧得這麽難看呢?我終究是你兒子,又不是外人,這大唐江山又沒有旁落。”

“可你害死了你大哥二哥!”李淵不能忍受,“你大哥哪裏對不起你,你怎麽能下毒害死他?”

“誰讓他是太子呢?太子之位只有一個,他擋了我的路,那就得死。”李元吉理直氣壯地回答,沒有一點點哪怕表面偽裝的愧疚不舍。

一點都沒有。

“你!你這個畜生!”李淵出離憤怒了。

“你想罵就罵吧,我是你兒子,我是畜生,父皇你是什麽?”李元吉毫不在意,只催促道,“差不多得了,人都死了,大不了你給他們追封個謚號。趕緊下詔吧。”

“不!”李淵難得硬氣起來了。

也許因為平陽公主和柴紹為他拉開了一道防線,也可能是秦王府還有一個非同凡響的孩子。

就算大郎二郎都沒了,他也不是只有李元吉可以選。

秦王府……只要等秦王府行動起來,他就能……

“臣等救駕來遲,還望祖父不要見怪。”

一道奇異的、年幼但堅決的聲音,穿透層層雨幕與血色,傳到李淵耳朵裏。

李淵瞠目結舌地向外看去,秦瓊和尉遲敬德殺出一條路來,鮮血染紅了長階。

他們身後是撐著傘的安元壽,傘下是一個小小的玄色的身影。

那孩子的眉目與李世民如出一轍,又帶著天然的淡漠冷肅,踏破血和雨,擡眼望過來時,五官雋美得驚心動魄,而睥睨的氣勢甚至蓋過了容貌,竟讓人忍不住呼吸一滯,疑心這是真是幻。

“祖父稍待,待我殺了這亂臣賊子,再來與你敘話。”嬴政漫不經心地擡手,下令,“殺!”

-----------------------

作者有話說:【1】出自《舊唐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