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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嗎? 李智雲死的時候,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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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嗎? 李智雲死的時候,十四……

政崽的一天, 從被金烏的光照到發熱開始。

一家三口裏,他晚上睡得最早,白天起得最晚。

雖然李世民出門時他隱約有一點感覺, 身邊有窸窸窣窣的動靜, 但他有自己的小枕頭小被窩, 冬天的被窩實在是太舒服了,暖得不想動, 直接癱成軟綿綿的小龍餅。

直到太陽融融洩洩的光輝, 透過暖黃的窗紗,像加了一層冬日的濾鏡,灑到孩子身上。

最初是明處高於暗處的暖意, 持之以恒地眷顧著孩子的一只小手, 慢吞吞移到胳膊和臉上。

暖洋洋的熱乎氣,便蒸騰起來, 照得政崽尾巴都發熱。

他還不能長久地控制好自己的身形,難免有尾巴悄悄冒出來、晃來晃去的事發生。

在外面人多的時候還好,一旦回了自己家, 就會像現在這樣,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自己暴沒暴露。

家畢竟是家呀, 跟外面怎麽一樣呢?

小龍崽的手開始發熱,熱得有點煩了,本來投降青蛙似的標準睡姿發生變動, 翻過身避開陽光, 呈現出“片”狀。

氣溫逐漸上升,屋裏亮堂堂的,“片片”的小龍哼哼唧唧, 蜷縮成了反過來的“犭”。

他往太陽還沒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腦袋埋進被子裏,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小角。

蹭著蹭著,怎麽動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朧地睜開半只眼睛,以為是李世民在搗亂。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數時候,確實是他幹的。

“公子醒了嗎?”守在邊上的素女小聲問。

幼崽的臉睡得酡紅,半夢半醒地發了會呆,炸著毛翻坐起來,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過來時,就發現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結了。

不僅打成結,還系在了被角上,難怪動著動著就動不了了。

不用懷疑,指定是他幹的,別人幹不出這事,也不敢幹。

幼崽鼓起臉,準備等李世民回來,好好地控訴他一頓。

不可以總是給尾巴打結!

素女猶豫著要不要幫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來,東張西望:“阿娘呢?”

“王妃剛忙完內務,在做緘葉。”

“葉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楓葉。”

“哦。”

政崽其實並沒有事要找他們,但睡醒了看不見父母,總是下意識想問問,想知道他們在哪兒,在做什麽。

他驀然歪頭,看了看素女。

“怎麽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緊張起來。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聲若蚊吶。

“不怕嗎?”

她一見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動說話,就要醞釀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陽公主那裏,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場所,說清長孫無憂交代她的所有話。

其實很不容易。

“怕當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他欣賞努力又能幹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兒!政兒起來了嗎?”

這個隨著腳步雀躍地靠近,宛如輕快的揚琴一跳一跳的,人還沒到,興沖沖的氣場就已經迎面而來,比太陽還太陽的,就是我們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歡快地回應他。

侍女們魚貫而入,在不知道是幫忙還是幫倒忙的李世民的幫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這個。”幼崽抗議。

“為什麽?多好看啊。”

“比金烏還亮。”

“那不是很好嗎?金燦燦的。”

“包包就已經夠亮了。”政崽指指橘黃的包包,認真地辯駁,“我不要發光。”

他又不是剛出籠的小雞仔,不要一身金黃金黃的,閃瞎別人的眼睛。

“那這個,赭黃的。”

“不要。”

“這個呢?鵝黃,一點也不亮,很適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歡黃色啊?!”

李世民很遺憾地放下一疊黃色系的衣裳,笑瞇瞇地問:“那你喜歡什麽色?”

“有沒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這麽小就穿那麽深,也太暗沈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興。

“行吧行吧,你愛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紀,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沒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顏色!

父子倆截然相反的審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後各穿各的喜好。

“燙!”

“這水都溫了。”李世民試了又試。

“真的燙。”

“真的不燙。”

兩人雞飛狗跳地折騰了好一陣子,幼崽在父親手下撲騰撲騰,被熱水和面巾揉捏得濕潤發燙。

“不要紮兩個魚丸。”

“這又是為啥?”

“哪咤就是這樣的。”

“沒聽過這麽奇怪的理由。幼兒都是這樣的,還有剃光了只留兩三個鬏的。”

“哪咤沒有剃光。”

“哪咤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無憂過來時,看到的就是父子倆亂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熱熱鬧鬧。就是混進了什麽神奇的人物?

“可要幫忙?”無憂盈盈一笑。

“不用,馬上就好。”

無憂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為孩子情緒穩定又懂事,溝通起來毫無障礙,所以這些瑣碎的小事也充滿樂趣,而並不令人煩躁。

普通的孩子遠遠沒有這麽好帶的。

政崽坐在比他還大的銅鏡前,雙手放在膝蓋上,兩條腿並在一起,從胡床上垂下去,腳尖離地面很遠,乖乖巧巧地看鏡子裏的父親搗鼓他的頭發。

小炸毛順了順,變成兩個小揪揪,三個小揪揪,四個小……

“阿耶!”政崽終於出口打斷李世民的自娛自樂。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騰啦。

“要不就不紮了?就這樣散開也挺好看的。”李世民樂呵呵。

所以折騰半天就純玩唄。

塗面脂的時候就更是如此了,兩只手蘸上潤膚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臉上抹,從上到下來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臉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幫子的肉都快扭曲變形了。

太軟乎了,真的很難不趁機多揉一會。

政崽生無可戀,垂著眼睛等他摸夠,感覺臉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兒好香,讓阿耶親親……”

餵!有沒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親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開花,發出求救信號。

長孫無憂忍著笑,慢悠悠走近:“我聽人說,幼兒的臉不能經常親的。”

“有這種事?”李世民大驚。

“嗯。”她拯救完崽崽,溫柔地給孩子擦擦臉,再抹勻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問問孫神醫?”

“為什麽不能親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著臉問:“今日要入宮嗎?”

“對。”長孫無憂捋了一下孩子耳邊的發絲,仔細打量他有沒有什麽不妥。

“見萬貴妃?”

“嗯。”長孫無憂抱他下來。

“我要怎麽稱呼她?”政崽提前做準備。

“叫萬娘娘就好,我也是這麽叫的,畢竟是長輩。——也可以叫‘萬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來牽。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腳下。”李世民悄咪咪和無憂道,“昨天在城隍廟的時候,你是沒看見,政兒一個倒栽蔥,直接掉陶罐裏去了,那個腦袋卡得……”

“阿耶!不許說了!”幼崽的臉瞬間爆紅,氣哄哄地跺腳,恨不得過來踩他。

“聲音這麽小都聽得見?政兒也太厲害了吧。”李世民浮誇地讚嘆。

“哼。”政崽撇過臉,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響。

用過早食後,他們往宮裏去。

“萬娘娘是好人嗎?”幼崽有無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與萬貴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親過世五年了,父親稱帝後,追封母親為‘穆皇後’。這後宮裏,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萬貴妃。”

他把這些宮廷之事掰得很碎,像餵湯一樣,一口一口餵給孩子吃。

孩子很靈透,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為什麽?”李世民笑問。

“因為她離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確如此。我印象中,萬貴妃是個溫婉恭順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問。

但是在外人眼裏,長孫無憂也是個溫柔賢惠、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不是說她不是,可她不僅僅是。

如果只有恭順,萬貴妃是做不了貴妃,也執掌不了後宮的。

“這就得問你阿娘了,她和萬貴妃更熟悉。”他補充道。

長孫無憂沈靜道:“因智雲之故,萬娘娘郁郁寡歡,我常常去看她,與她說說話,相處得還算融洽。”

“李智雲?”

“他是萬貴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來。

總算接上昨晚沒講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親腿上,聽得很認真。

去年李淵在太原起兵,留守河東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機之中。

倉促之間,李建成帶著李元吉走小路趕赴太原。

他們沒有帶上十四歲的李智雲,而後李智雲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長安遇害。[1]

這是去年發生的事,離現在也不過一年多。

政崽聽得怔怔的,兀自出神。

“嚇到你了?”李世民已然說得很簡略了。

政崽搖搖頭,小聲問:“他是故意的嗎?”

“誰?”

“噓……”

長孫無憂輕點孩子的唇瓣,輕微搖首,叮囑道:“這是在外面,謹言慎行。”

“哦。”政崽渾然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但父母反應都有點大,他也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秦王府的馬車是加厚的,內部很寬敞,至於隔音,則是薛定諤的良好。

李世民估算了下距離,離太極宮還有段距離,便也小聲道:“你這樣想嗎?”

他問得很慎重,拿捏著措辭,沒有責備,也沒有讚同,盡量顯得溫和客觀。

政崽偷偷瞄了母親一眼,捂嘴的小手漏出一個角,以氣聲作答。

“嗯。”

“有什麽原因嗎?”

政崽想了想,把直覺的反應先按下,思索著緣由。“李智雲,比李元吉小嗎?”

“小一歲,去年智雲十四歲。”

“才小一歲。”

就很奇怪啊,李智雲是十四歲,又不是四歲,李建成怎麽就不能帶上他呢?

如果真的是千鈞一發,但李建成又能帶上李元吉了。

李世民沈默了很久。

政崽瞅著他,想知道他是怎麽想的。“阿耶以為呢?”

“我……”李世民神色覆雜,“我沒有細問過。戰亂之時,朝不保夕,拋妻棄子的事都時有發生,何況兄弟?阿姊也是靠自己招兵買馬殺出來的,我們能從太原攻進長安,一路上刀光箭雨,也殊為不易。河東距離太原四五百裏……我不能,拿這件事苛責我的兄長。”

李世民當時在太原,籌劃和攛掇李淵起兵,無論是作為弟弟,還是作為將軍,他都沒辦法去和李建成討論李智雲的死。

他不能,萬貴妃更不能。

失子的痛苦日日夜夜折磨著她,可她卻連一句埋怨質問都不能說。

巳時過半,政崽見到了李智雲的母親。

她衣著很素淡,灰紫的裙裳,鬢發間簪著兩支嵌著珍珠的銀釵,別無多餘的裝飾了。

這與冬至的節慶不大相符。

一家三口向萬貴妃行了個小禮,政崽又落在父親懷裏了,就只意思意思地叉叉手。

萬貴妃連忙起身相迎,彼此互相行平輩的禮節,彎腰拱手。

她客客氣氣地請他們坐下,還給孩子備了禮物。

“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兒,你們別嫌棄。”

織錦金繡的虎頭鞋虎頭帽,卷草紋的繈褓裘衣,光是整整齊齊疊放在那裏,就覺得賞心悅目了。

“萬娘娘的一番心意,我們怎麽會嫌棄?”無憂言笑晏晏,“多謝萬娘娘記掛。這虎頭鞋帽做得好生精致,我本來也想做來著,實在沒有這麽好的手藝。”

“這是哪兒的話?你們府上又不缺繡娘。”萬貴妃語氣柔和,“孩子剛滿月不久,你可不要做針織的活兒,會傷眼睛的。也別沾冷水,別受寒……不然落下病根子,一到陰雨天就會發作,腿疼腳裂,那才苦呢。”

這種長輩過來人的經驗,聽著還是很妥帖的。

長孫無憂連聲應是。她母親早逝,這樣的叮囑也很少能聽到。

李世民抱著孩子,跟吉祥物似的坐在一邊,不來吧,不太好;來了吧,這種話題他要怎麽插話?

索性拿過那個虎頭帽,給孩子試試。

虎頭虎腦的帽子刷一下滑下去,把孩子眼睛蓋住了。

“啊,做得太大了。”萬貴妃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尺寸……”

“無妨的。大了總比小了好,小了就不能戴了。”無憂笑道。

大了才正常,畢竟是給幼兒的禮物,只能往大了做。

政崽舉起雙手,把帽子往上推推,露出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萬貴妃忍不住被孩子吸引,一直往他那兒看:“好生漂亮靈動,也唯有你們倆,才生得出這麽伶俐的孩子。”

她直接無視了政崽身上所有違和之處,明明很清楚,滿月的孩子到底應該什麽樣,但硬要裝糊塗。

糊塗點好,糊塗點,才能在這宮裏,活得久些。

政崽覺得這對話很無聊,在萬貴妃看過來時敷衍微笑,保持禮貌,眼瞳悄悄偏移,四處打量,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看好玩的。

萬貴妃這裏布置得有些素凈了,一眼看過去,就很清寂,遠沒有秦王府那麽熱鬧。

忽然之間,政崽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見後面有一個扒拉著屏風的少年,就這麽肆無忌憚地踩著胡床,冒出腦袋來偷看。

誒?是不是哪裏不對?

萬貴妃在見客,怎麽會有十幾歲的少年在那邊鬼鬼祟祟?

他是誰?怎麽沒人管?

政崽拉扯著李世民的袖子,往那邊指指。

“怎麽了?”李世民正在剝烤橘子,疑惑地低聲。

“那是誰?”政崽問。

所有人都是一楞,齊刷刷向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少年頓時慌了,手忙腳亂地跳下了胡床。

隨著一聲貓叫,一只白貓踩翻了腳下的胡床,劈裏啪啦一陣響動,撞到了屏風,邁著顛三倒四的步伐,喵喵咪咪地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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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舊唐書》,《新唐書》和《資治通鑒》也記載了。

李智雲後來被追封為“楚王”。

《舊唐書·列傳第十四·高祖諸子·楚王智雲傳》:

“楚王智雲,高祖第五子也...智雲本名稚詮,大業末,從高祖於河東。及義師將起,隱太子建成潛歸太原,以智雲年小,委之而去。因為吏所捕,送於長安,為陰世師所害,年十四。”

《資治通鑒》用詞更狠,用了個“棄”字。

原文:"李建成、李元吉棄其弟智雲於河東而去,吏執智雲送長安,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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