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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也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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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也留情

夜已深。

紅燭灼灼,搖曳於簾。一人以指尖,微弱的燭光映照在那人的臉龐,雙眼微挑,唇齒鮮紅,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赫律大人還沒睡?”旁邊的婢女向她鞠躬:“員外說了,今晚有仙長在宅邸設陣,還請祭司大人不要亂走,早點休息。”

“嗯,我知道了。”赫律笑了一聲,她臥於塌前,輕輕的薄衫籠罩在她纖細的腰身上,確是一副......男人的身軀。

“今夜,怕是難眠啊......”他看了一眼窗外,漫不經心道:

“且幫我關好門窗.....不準放任何人進來。”

他吹了燭,輕輕躺在床上。風徐徐而過,落地無聲,過了許久,直至一切都安靜了下來,他才低喃道:

“既然來都來了,為何不出聲?”

寒光一閃而過,赫律未動,身旁的燭臺再次燃起,就見一柄長劍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段清狂面無表情的站在塌旁,旁邊顧遙夜勾了勾頭發,兩人盯著他,一副堅定的神情。

“你們是怎麽猜到的?”赫律輕輕打量了一翻兩人,就見段清狂握緊了劍柄:

“你不需要知道。”

這還用猜嗎?顧遙夜嘴一抽,在場就祭司、員外,和十個仆從,下幻術又要離得近,又要有時機下手,不是他們,那最有可能的不就是祭司,不對,魔伎你了!

不過,還好今天就推出來了,馬不停蹄的往回趕,不然今晚這情況,還沒等捉到這魔伎,其他人怕是都死了!他默默看回來,就見段清狂皺著眉,冷冷的將劍尖向下移了半分:

“現在,解除幻術。”

劍口下抵,赫律的脖頸霎時便被擦出幾道血痕。但赫律絲毫未動,對威脅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挑了挑眉,突然道:

“你們是道侶?”

“......不是。”顧遙夜“咳咳”兩聲。

“......不算。”段清狂默默轉移視線。

不知怎的,兩人看彼此一眼,頗覺得有些尷尬。顧遙夜眨眨眼,心道我糾結些什麽,他又會瞟一眼,就見段清狂劍未有波瀾,劍穩如磐石,只是頓了頓,抿了抿唇道:

“...你怎麽會這麽想。”



重點是這個嗎??不是,你...這...你想從人家口中聽出些什麽??

顧遙夜扶額,就見赫律笑了一聲,抵著劍向上,在段清狂的耳邊說道:

“你們明明已中了我的幻術,會透過我的臉,看見你想看見的人。他靈力超脫,遠勝於我,我的幻術對他不起作用。至於你.......”

他擡頭,挑了挑眉:

“你到底在透著我,看誰的臉?”

說罷,他將衣衫敞開,透著些許無辜,手悄悄附上段清狂的衣衫。還沒附上,就見顧遙夜猛地沖過來,一把拉住他奔放的身姿!

別一言不合就脫衣服啊!!!

他一扯旁邊的被褥,把榻上的魔伎包成一大團,又看了一眼段清狂,這才發現———段清狂雖用力,但根本不敢往這邊看!

他手一抖,心道魔尊大人...雖然但是,都是男子,也不至於這麽羞憤吧?!

還沒開口,就見赫律低下頭,眼神從剛剛的千嬌百媚轉為冷漠。他垂下手,眉頭微微向下,低聲道:

“既從未交過道侶,那你們又怎能懂,我的苦心?”

顧遙夜心一縮,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赫律無視劍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瞪著眼中泣血:

“當年那些人許下諾言——就算她身死在前,我也願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過短短數年,卻已與他人傳情,我不過是替他們遵守他們的諾言,何錯之有?”

那指甲深深嵌入顧遙夜的手中,瞬間劃出幾道鮮艷的血痕,讓段清狂失了神。那一瞬段清狂冷冷擡眼,手中的劍震動起來,已經起了殺意。他雙手顫抖,剛要向前,顧遙夜卻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劍口,一邊疼得直出氣,一邊擠眉弄眼,似安慰一般:

等下!!!你讓他先說完!

霎時間周圍燭燈傾倒,兩人一楞,赫律卻置若罔聞,自言自語:

“說是一輩子,就是一輩子,說好生生世世,就是生生世世,魔能做到,人為何做不到?既然做不到,又為何許諾?”

“既然如此,為何要解術,我既無錯,為何要殺我?”

質問一字一句,在偌大的房間中陣地有聲。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澆落於他的心中,發出無數的吶喊與疑問:

他記得,他們這一族,從生來開始,就是帶著卑微與唾棄的。魔族向來遵從強大,而僅會幻術的魔伎,在弱肉強食的魔界中本就是玩物一般的存在,一直以來,哪怕他是族長,他們也僅能侍奉、攀附歷代魔尊而存,一直被擠兌在北方邊緣。

所以,當魔尊泫月從他們那一帶誕生的那一刻,宛如徹夜通明的燭火,將所有人都帶上了新生。也正是從那一刻開始,魔伎的地位開始水漲船高,泫月將他們都保護起來,旁人以為這批魔伎是魔尊的愛寵,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是家人。

正是如此,當所有魔都暗暗鄙夷於魔尊有了摯愛,他們還緊緊相隨、忠貞不渝的不屑之中時,卻不知道——他們是願意效忠魔尊泫月一輩子的。

而在這長久的歲月裏,泫月強大的能力與庇護也使他心安,久而久之,愛慕之心融入了忠誠的血液裏,在這其中,逐漸變了味道:他不再能容忍同族對魔尊的背叛,他希望所有人都向他一樣....不止忠誠,更有愛慕。

他希望...所有人都能為魔尊守身。

無數的情愫在不斷生根發芽,迸發出不同的枝節葉片,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又開始對這些多餘的情絲感到猶豫。

“泫月大人,我...是不是真的太偏執了?”

樂聲由遠而近的傳來,他永遠記得那一天,他將一位偷情的魔伎殺死,跪在泫月的面前。那是他第一次不敢看對方的臉,一直垂下頭,不敢說話。

半響,他聽見上方傳來了一陣輕輕的嘆氣。

“赫律。”

他一抖。

“今天來,並不是想幹涉你的決定,也不是來辨對錯的。”

他聽見一句有力的聲音:

“擡起頭來。”

他微微擡起頭,便聽見一句輕笑:

“你喜歡我?”

“...不敢。”

他閉上眼,跪得更低了,卻突然被一雙手挑起下巴:

“你在害怕什麽?”

泫月靠得很近。

赫律屏住了呼吸,整個人浸潤在那種堅定的眼神裏。

“孤覺得,什麽樣的情感,都不該被剝奪。”

“雖然無法回應這段感情,但孤可以向你保證:若你們族願忠於孤,無論你之後做出任何事,孤都願意庇佑你生生世世,直到——孤死去的一天。”

“每位孤的子民皆是如此。”

他看見那人笑了。

“孤允許你愛慕我,因為在孤心中,你們早已是孤的家人,你們的一切孤全部縱容,包括這份情感。”

“所以,堅守你心中的信念吧,無論對錯,記住我們是相互的。一切的罪責,待我下地獄後再算吧。”

至此之後,數年以來,再無背叛。

近年以來,魔尊忙碌,他們一族的一些魔伎被仙門宗派暗算,流離至此。他不願再讓魔尊為難,在百忙之中替他們解難,本只想做一名祭司,繼續效忠自己的信念,卻不曾想,在這裏數年,見證了無數的背叛與虛偽。

他不明白,也不能懂——

為何不行?這些人為什麽不能去死?

想到這裏,他冷笑一聲,千言萬語卻化作一聲:“你們懂什麽,你又懂什麽?”

罷了,他想,罷了.....

燭火燃燒在整個房間,動靜驚了屋外的其他人。無數嘈雜的聲音來回響落,他閉上眼,在萬念俱灰之際,突然聽到一句:

“嘶.....等下,我懂,我還真懂。”

擡起頭,顧遙夜正直直的盯著他。赫律楞了楞,就見顧遙夜伸出三個手指:

“在下以看過無數的話本發誓,我非常,極其,萬分,能理解你的心情。”

赫律暗暗的看著他,就見那人斟酌了一下,垂下眼繼續道:

“我無法來說對與錯。”

“但不要懲罰不值得的人......他們不配。”

其實歸根究底,情與恨,愛與背叛,誰又能說的清楚?人不如魔純粹,魔比人固執瘋狂,恩怨錯結,癡纏相恨,顧遙夜也看了太多太多。

他確實難辨錯對,但他知道......不要因為別人,讓自己的信仰變了味道。

赫律被這話激地猛然緊縮了一下,他連退兩步,內心突然湧上一片疑惑:是啊,我為什麽在懲罰......其他人呢?

或許是那句...“無論你做什麽,孤都會縱容你們做的一切?”

可是為何...為何你沒有來。

到頭來,竟是心存怨念嗎?

可是...可是...

我只是真的很想......

再見到你,泫月大人。

火光之中,段清狂默默收了劍。他半響沒說話,這才淡淡道:

“我不會殺你。”

他拿出一個帶著符的囊袋,輕輕打開,便看見明光一閃,將赫律輕輕收進囊中,扔給顧遙夜收起:

“我會讓人帶你回到...你應該去的地方,你的家。”

“其實...所謂幻術,不過是讓他們夢見亡妻罷了。”

一瞬間,一切都暗了下來,燃燒的燭火瞬間消失,轉為片片落花......

所有的幻術已解。

“現在,夢醒了。”他喃喃道,再最後一刻,看向顧遙夜,用抖落的花瓣傳了話:

【十年前,我曾見過你身邊的人。當時我與員外出行,半路被人打劫,他與師尊相伴,替我們解了圍。】

顧遙夜瞳孔睜大————-

【只一眼,我就對他說,你的師尊,一定會背叛你。

而現在,這句話送給你,當時我的最後警醒。】

【——有一天,他一定會為了師尊,背叛你們所有人。】

冰冷的話語從中響起,顧遙夜感覺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花瓣靜靜落於地面,他懵了下,突然眼前的臉被陡然放大,就聽見咬牙切齒的一句:

“這麽大了,他抓你的時候,也不知道躲一下嗎?”

還沒開口,段清狂的手便緊緊的附了上來。似是在查看他的傷痕,段清狂皺著眉碰了碰,又輕輕吹了下氣,冷道:

“疼死你算了。”

“......”顧遙夜的心,被輕輕撓了一下。

他都是魔尊了,肯定是背叛了仙門的。

再說了,這事我本來也知道。至於為了誰.....我管他那麽多呢。

他看著眼前段清狂認真的樣子,不知怎麽的心情突然安靜了下來。他輕輕攤開手,任由段清狂擺弄,小聲道:

“沒那麽疼。”

段清狂看他一眼,面無表情的狠捏一把:

“疼!我去,這是真的很疼啊段清狂.....”

房間的落花慢慢飄遠,慢慢融進夜色之中。窗外的月光落盡房內,兩人便在月光下透了個底,段清狂擡頭,就見顧遙夜被月鍍上一層柔光。

他一動未動,眼裏留住了那抹月色。

在一片溫柔的夜月下,他聽見一句嘟囔:

“段清狂...你和我說說你師尊的事情,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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