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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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來的時候,蕭至秦看了身邊熟睡的人一眼,打了個哈欠,翻身下床。

顧年潤這個人在床上風格很溫柔,總是細致入微地照顧他的感受,但越是這樣就越讓人想要去看到他失控的那一面。昨天晚上,就為了讓他最後失控那麽一陣,蕭至秦可謂是用盡了方法與手段,事後想起來連他自己也感覺不太好意思。當然,失控的結果就是他洗完澡後躺到浴缸裏很久都懶得出來,一直到顧年潤醒了,才把他從浴缸裏撈出來清理。

清理完,蕭至秦又回到了浴缸裏,仰面坐著,擡起頭看著天花板,眼眸渙散,眼神迷離。

顧年潤笑了:“你是魚嗎?”

“那你愛好還挺獨特的。”他聲音慵懶地說。

“早和你說了,”顧年潤用玩味的語氣說,“你會受不住。”

“你才受不住,我現在是在享受生活。”

“也快換季了吧,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逛逛?買幾件衣服什麽的。”

蕭至秦斜了他一眼:“是去買衣服還是去秀恩愛的?麻煩你目的說明確一點。”

“都有。”

“為什麽突然想逛街?”他又問。

顧年潤的語氣變得有點不太自然:“我要準備一份女款的禮物,記得以前許阿姨生日還有母親節的時候,你準備的禮物都很好,她很開心。”

“我媽媽開心不是因為禮物選得好,是因為愛我。不過,女款……”蕭至秦當然沒有蠢到以為他看上哪個女人了,思考了不到十秒,就得出答案:“你媽媽願意見你了?”

“她從國外離婚,嫁回國內了。結婚對象是首都孫家的一個董事。下個月舉行婚禮。”

調查得還挺仔細。

蕭至秦:“這次你自己去,還是你哥陪著你去?”

“和我哥去。老實說,我不敢獨自面對她,可能是有點尷尬吧。”顧年潤自嘲一笑。

蕭至秦從浴缸裏起來,顧年潤很自然地給他遞去一塊浴巾,接著和他說:“我媽的名字叫林知遇,早年是都府大學有名的校花,和我爸算是露水情緣。他們在舞廳相識,一個晚上有了我——對了,我的媽媽也是一個beta。”

聽見最後一句話,蕭至秦擦幹身體的動作一頓:“你很在意這個?”

“怎麽能不在意,”顧年潤眼神黯淡下去,“我童年的痛苦來源,就是因為第二性別。”

蕭至秦於是又問:“你怪過她嗎?”

“雖然很想說沒有,但在你面前我不想撒謊,所以我只能說有,而且不止一次。我怪她,就像我怪我爸一樣怪她。但是,我不恨她。”

顧年潤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我這個人很難發自內心恨上別人,畢竟一想到顧遠澤,所有其他惡心的、討厭的、有仇的人,全都黯然失色了。”

時至今日再次提起“顧遠澤”這個名字,顧年潤發現,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不會再害怕了。

“是嗎。”

蕭至秦套上長袖上衣,用毛巾擦拭著頭發,眼睛看著鏡子裏自己泡過浴缸後有些發紅的臉,還有脖子上的痕跡,語氣不冷不熱地說:“但我曾經恨過你。”

顧年潤一楞,登時感覺喉嚨裏被什麽東西噎住了。

“我恨你突然對我態度避如蛇蠍,恨你突然一走了之,不聯系我,不聯系我媽……當然,後來我在媽媽的手機裏看到了你給她發的消息,發了那麽多條。你當時在國外還好嗎?”

顧年潤如實說:“很不好,傷心得兩天沒吃飯,差點把自己餓死——大致的感覺就是,思維遲鈍,渾身發冷,皮膚發麻,大腦不斷放出危險信號,讓我腦子裏只剩下了吃東西這一個念頭。然後本能戰勝了,我強迫著自己吃下了點東西,才活到了現在。”

蕭至秦放下擦頭發的毛巾,轉頭看著他:“當年你走的時候,為什麽不和我打個招呼呢?”

“那個時候,我們不是關系不好嗎?我以為你不太想得到我的招呼。”他說。

“我想的,”蕭至秦註視著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在我心裏,當時的你已經是家人了。當然,不排除我媽真把你當兒子養這個原因。”

顧年潤啞然,走過來抱住了他:“晚上再去一趟梨天園吧。”

“行啊,待會兒咱們把兩位媽媽的禮物都買了。”蕭至秦一邊欣賞鏡子裏他的臉,一邊把吹風機遞給他,讓他給自己吹頭發。

下午,他們去了首都最大的奢侈品商場,挑好了給兩位母親的禮物。

給林知遇的是一塊最新款的女式腕表——不需要有什麽特殊含義,只是一個血緣相連的陌生人,太隆重或者太簡陋都難免讓對方多想。

給許美臻的是一束紅色繡球花、一束康乃馨和一個設計非常精巧的瓷碗。到達墓前的時候,蕭至秦把早就準備好的一枚翡翠戒指放在碗底,用沙土把戒指埋進去,最後把碗放在墓前,插上三炷香。

“媽,你的戒指我找到了,一直在你房間的衣櫃夾層裏,”蕭至秦看著墓碑上的女人,聲音很輕,“這是你和爸的婚戒,為什麽你當時要把它取下來呢?”

回答他的是一陣冰涼的晚風。

顧年潤給他披上自己的大衣,有點不好意思地對許阿姨的照片說:“那個,阿姨,我把你兒子拐跑了。”

蕭至秦不滿了:“明明是我把你拐跑了。”

“好了好了,那換個折中的說法。阿姨,我和他在一起了。”顧年潤說。

雖然媽媽沒辦法給出任何回應,但蕭至秦還是莫名產生了一種帶男朋友見家長的感覺,沒來由有點緊張。

另一邊,顧年潤繼續說:“我會一輩子對他好,照顧好他,您放心。”

蕭至秦小聲說:“具體的呢?”

顧年潤莫名其妙地轉頭,看到了對方眼裏的期盼。

好吧……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我的工資全歸他管,房產證上寫他的名字。”

蕭至秦樂了:“還有呢?”

“少喝酒,按時作息,不多看任何帥哥一眼。”

蕭至秦非常滿意:“繼續。”

“繼續……”

顧年潤想了想,語出驚人:“把命都給他。”

轟——天空中適時響起一陣悶雷。

蕭至秦到嘴邊的罵人話變成了:“媽媽要我打你一頓。”

“回家打吧,別淋濕了。”顧年潤拉住他的手,帶著他往山下趕。

坐上車的一瞬間,大雨傾盆而下。

顧年潤想到剛才的天氣變化,感覺有點邪門:“這雨怎麽說下就下啊。”

“是媽媽的意思。她也覺得你腦子有毛病。”蕭至秦篤定地說。

“別借阿姨的嘴擠兌我。”顧年潤瞪了他一眼。

蕭至秦不僅想擠兌他,還想揍他:“那種話能隨便說嗎,你偶像劇看多了吧?我要你的命幹嘛,練蠱還是煲湯?”

“表達我的真實想法而已,”顧年潤一臉理所當然地說,“不論你接不接受。”

“你怎麽這麽霸道。”他說。

顧年潤挑眉:“霸道總裁嘛。”

“不錯,村裏通網了,”蕭至秦盤著手臂看他,“霸道總裁可以開車了嗎?”

“我不希望你把這個稱呼帶到家裏去。”顧年潤吐槽一句,把車開上了大路。

蕭至秦才不會如他所願。真這麽聽話,那就不是他了。

好不容易把一個大項目辦下來,休假幾天,蕭至秦打算報覆之前顧年潤在遠海對他做的事。

顧年潤今天剛結束上午的工作,和顧北約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就接到他打來的電話。

“霸道總裁午休了嗎?”蕭至秦的語氣裏滿是笑意。

顧年潤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小蕭總。你喊誰總裁呢?”

顧北約吃飯的動作一頓:“蕭至秦?”

“你哥也在?”蕭至秦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語氣瞬間變得有點拘謹。

喲,還知道不好意思。

顧年潤有心逗他,開了免提:“你現在應該叫我哥叫什麽?”

電話那頭沈默了好幾秒,叫了出來:“哥?”

顧北約差點給他嗆到,喝了口白開水,不滿地看一眼弟弟:“你和他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

“嗯,但結婚是肯定比你和楚鈺晚一點的,不過說到你家那個,”顧年潤也不關免提,就接著蕭至秦的電話問他,“怎麽也沒看他給你打電話?”

顧北約說:“他不敢。”

“哦,”顧年潤很能理解,“你確實有點……”

“嚇人?”顧北約反問。

他弟沒回答,手機裏面的蕭至秦先回答了:“不是有點,非常嚇人。”

“是嗎。”顧北約語氣依然淡淡的,他其實是一個很少發怒、連重話都不會說幾句的人,但就是莫名給人一種壓迫感,可能這就是頂A吧。

顧年潤心裏感嘆著:“有時間也把楚鈺帶過來給我看看吧。”

顧北約不理解:“你不是早看過了嗎?”

“我這不是和他不熟嘛,”顧年潤熟練地換了一個有點撒嬌的口氣,“見是見過好幾次了,但還沒成為朋友。”

“成為朋友就很難了。和他的話。”顧北約說。

顧年潤:“為什麽?”

“他的性格就是與任何人都很難走近,除了他的妹妹,還有……他喜歡的人。”顧北約沒有說“我”,但臉上的表情變化讓答案昭然若揭。

看到他哥這個樣子,顧年潤心裏很開心:“那我就先不打擾他了。”

一個月後,孫家的宴會廳內,顧年潤跟在顧北約身邊,隔著人群,很遠地看了一眼自己血緣上的母親。

林知遇即使年過四十,風華仍舊燦爛,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也難以掩蓋她的美麗,顧年潤已經能夠做到心如止水地與她對視,然後得到來自自己母親的禮貌微笑。

感覺還不錯。

顧年潤回笑了一下,看向身旁的顧北約,發現他哥現在正好也在看他。

“感覺怎麽樣?”顧北約問。

顧年潤說:“很漂亮。”

“我是說你的心裏,是怎麽想的。”

“我想和她說說話。”他說。

顧北約拍了拍他的背,徑直走開,去和一個合作夥伴打招呼了。

好吧……一切都得自己面對。

婚禮後半場,顧年潤鼓起勇氣倒了一杯酒,走向人群包圍中的林知遇。

一步。

兩步。

三步。

……

手中握著的光滑的禮盒上,逐漸印出他手指尖的形狀——他果然還是緊張,緊張得都出汗了。

站到女人面前的時候,迎上對方有些發怔的視線,向來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的顧年潤居然產生了一種不知道說什麽的感覺。”

“林……夫人。”他只能試探性地,先喊了一句對方。

一直到幾秒鐘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手裏拿著禮物,動作有些笨拙地遞過去:“新婚快樂。”

林知遇接過,卻沒看禮物盒,而是微微仰起頭看著他。

周遭的賓客竊竊私語一陣後,全都默契地散開了,正要往這邊走的幾個人得到了其他人的提醒,也都轉身走了,給這對母子倆留下足夠的談話空間。

林知遇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顧年潤臉都有點僵了,才說了一句:“謝謝你,我也有東西想給你。”

說完,她揮手喊來一邊的侍者,低聲說了一句什麽,很快,一個包裹得四四方方的禮物盒拿了過來。

戴著絲綢手套的手拿起那個禮盒,女人把東西遞給了面前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只說了一句話:“許美臻讓我留給你的。”

顧年潤接過來,低頭看了許久,再次擡頭的時候,這次的重逢留給他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女人逐漸遠去的背影。

沒有奇跡出現,不會有人僅僅因為血緣就突然對一個陌生的人產生感情。林知遇缺席了他的一生,他也未曾走進林知遇的後半生,不如互不打擾,就此別過。

顧年潤於是就帶著些許遺憾,抱著那個禮物盒回到了家。

躺在沙發上,他把盒子打開,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份出生證明。

新生兒姓名:顧年潤

母親姓名:林知遇

父親姓名:顧遠勝

出生時間:20XX年05月29日09點13分。

原來不是十月,也不是二月啊。

顧年潤笑了一下,拿出手機,把那張出生證明發給蕭至秦。

很快,手機響了,蕭至秦的聲音有些急切:“你見到林女士了?她和你怎麽樣?”

“沒有怎麽樣,就是把這個給我了,說是許阿姨要她給我的。”顧年潤語氣輕松,但熟悉他的蕭至秦還是聽出來了,他現在有點想哭。

“哭吧,我想聽你哭。”

“你這什麽癖好?”嘴上說著,眼淚倒是很聽話地下來了。

蕭至秦聽到他吸鼻子的聲音,溫聲說:“哭了我也喜歡。所以在我面前不用忍著。”

顧年潤“嗯”了一聲,有些委屈地說:“我就是有點想太多了,我以為她會對我有一點感情,哪怕是覺得虧欠。”

“但你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在她的眼裏,婚姻就是跳板,孩子也是,”蕭至秦無情拆穿他的另一個想法,“你現在哭,還有覺得她沒看上你背後的資源,你沒有當成跳板的資格,備受打擊了。”

顧年潤眼淚更洶湧了:“有些事你知道就行,沒必要說出來。”

“但我覺得她不是沒看上你,她是真的和你想的一樣,有點難以面對你,”蕭至秦語氣平靜地說,“以前的我說這個話純屬哄人的,現在我可以說了。顧年潤,你的能力、家世和未來前景與發展真的都很強,不利用你屬實是商業上的一大損失。”

顧年潤失笑,用有點沙啞的聲音對他說:“那怎麽沒見你這段時間利用過我?”

“我倆之間用得著利用嗎?”

顧年潤“哦”了一聲,反應過來了,他們之間那叫夫夫共享資源。

“再說了,創業初期就把你搬出來,以後咱倆結婚了媒體也說我是以你為跳板走向成功的怎麽辦?”他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有九分的不情願。

顧年潤扯了一張紙,把臉上的眼淚擦了:“我好想你。”

“我也是,真想親眼見到你哭的樣子。”

“這是重點嗎?”顧年潤有點無奈。

他說:“是。你的喜怒哀樂就是我的重點。”

顧年潤心裏一動,更想他了,不滿地嘟囔:“你什麽時候才能回首都來住……”

“等項目落地了,我就把這邊交給蕭家的人來管,然後回去和你一起住。現在你要是實在想我的話,我們可以打視頻。”

顧年潤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十二點半了:“不用。我再不睡覺的話明天就很難有精神了。”

“那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顧年潤把那張出生證明小心地收在了保險櫃裏。今天發生的事情就好像給他心裏的某些想法畫上了一個句號,內心的改變讓他躺在床上很久都沒辦法入睡。

枕邊的手機突然亮起,拿起來一看,蕭至秦發了一條消息給他:

-靠,睡不著,想見你。

顧年潤回了他一句“我也是”,那邊就沒再回覆了,估計是睡著了吧。

他打了個哈欠,強迫自己像許多個失眠的夜晚一樣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顧年潤準時出現在自己辦公室,關上門,剛放下手裏的公文包時,目光就被辦公椅上一道亮眼的紅奪走了。

蕭至秦臉上掛滿了整夜未睡的疲倦,淩亂的紅發在黑色辦公椅上尤為顯眼,他看見他,眼神從迷茫到認真再到放松,最後燦爛地笑了一下。

這一秒,顧年潤心裏只閃過了一個念頭:值了。

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值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包裹了他,將他的心塞得滿滿當當,直到再也塞不住,滿溢的感情隨著淚水一起洶湧而出。

蕭至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如昨天晚上顧年潤心裏所期望的那樣,走過來抱緊了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好了好了,騙你呢,我才舍不得看你哭。”

“嗯……不哭了。”

“但你還在哭啊。”

“那你繼續哄。”顧年潤啞著嗓子說。

“行,”蕭至秦說,“我哄你一輩子都行。”

一輩子而已,不長不短,他們之間不差十年,也不差一百年了。

反正不管多遠,都要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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