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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個人興致上來，又玩了好幾輪別的游戲。等到兩個人喝完酒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晚上十二點半了。
踏進家門的那一刻，蕭至秦被門框絆了一下腳，差點一頭栽到地上，顧年潤眼疾手快地把他撈起來，抱怨了一句：“都說了讓你別喝那麽多。”
“頭暈……”蕭至秦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顧年潤打開燈，扶著他到沙發上坐下。
蕭至秦一靠上沙發背，就瞇起眼睛嘆了一口氣。
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顧年潤低頭問了一句：“想不想吐？”
“之前酒吧裏吐過了。”他聲音沙啞地說。
“出息，”顧年潤想起他中途好像是去了趟衛生間，“那你當時回來還和沒事人一樣，讓你喝你還繼續喝。多能耐啊你。”
“我想喝啊。”
蕭至秦腦袋迷迷糊糊的，說話也沒什麽邏輯了：“我……就是不……不太高興。”
“我還沒見你特別高興過。”顧年潤回憶了一下這人笑的時候，確實沒見過他大笑，在自己面前他笑得也比較少。
蕭至秦迷迷糊糊地擡頭看了他一眼，說：“我也沒有……見你，特別高興過。”
“你……”顧年潤還想說什麽，突然從蕭至秦口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顧年潤。”
他答：“幹什麽？”
“我，我不是喜歡你……”蕭至秦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
這個顧年潤早就知道：“你什麽時候喜歡過我？況且你也沒有喜歡的人吧。”
“你呢？”
“我……”
猝不及防被問到這個問題，顧年潤卻沒怎麽思考，答得很快：“實際上，我沒辦法喜歡任何人，也沒辦法接受任何人對我的喜歡。”
“為什麽？”他問。
顧年潤笑了一聲，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早就考慮過，考慮過很多很多遍：“因為，以我的身份地位、我在顧家的職位、幹的那些事，還有童年創傷給我帶來的心理與人格缺陷，註定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和痛苦。為了讓別人多活幾年，就不造這個孽了。”
“那喜歡……你的人，會很痛苦。”
“得不到一個人的痛苦，和雖然感情上得到了一個人，卻發現永遠無法走進他人生的痛苦，你覺得那個更折磨一些？”顧年潤問道。
“我不知道……”
“我覺得是後者，沒希望比只有微薄的希望強。”
蕭至秦作為一個醉鬼，腦子思考能力已經不剩多少了：“你的傷……”
“早就拆線了，結痂了。你真是醉到事兒都記不清了。”
顧年潤罵了一句，伸手繞到他的背後，把他從沙發上扶起來。
蕭至秦剛一站起，整個人就趴到了他的身上。
很快，薄荷的味道充斥了整個客廳。
顧年潤算了算時間，上次他易感期是在十月，現在一月，時間剛剛好——蕭至秦易感期又到了，在他醉成一灘爛泥的時候。
不指望現在的他能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顧年潤在濃烈到嗆人刺目的薄荷味中背著蕭至秦上二樓，扔到他房間的浴室裏。
蕭至秦靠著浴室的瓷磚墻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要洗澡，手抓上了衣服下擺，知道他要脫衣服了，顧年潤便離開了浴室，改成在門口守著。
等待他洗澡的時間，他感覺自己已經快要被那股薄荷味腌入味了。
他嘆了口氣，看了看時間，給顧北約發去信息。
- alpha易感期了怎麽辦？
他不指望他哥這麽晚了還給他回覆，但沒想到沒過一會兒手機就響了，他哥回覆了他。
-打抑制劑。在蕭至秦家裏找找吧。
-你怎麽知道是他？
-除了他你還接觸過其他alpha嗎？
-好像也是
顧年潤於是打開了房間裏的燈，在床頭櫃裏翻找起來。
蕭至秦的床頭櫃裏東西碼放得非常整齊。充電器、充電寶，還有些他自己的小收藏，胸針、小工藝品什麽的，而正中央最顯眼的，是一個相框。
相框裏的相片顧年潤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發酸。
照片裏的許阿姨染著張揚的紅發，半蹲在地上，左手摟著自己六歲的兒子，右手拉著穿小西裝的顧年潤——還記得那一天，許阿姨突然提出要拍全家福，蕭至秦發現顧年潤也在的時候鬧了好大一場，嚷嚷著全家福上只能有他和媽媽，一個外人憑什麽也能入鏡，被許美臻教育了一頓，最後怎麽也不肯站到鏡頭前面，還是被許美臻哄著抱著去拍照的。
照片上那個六歲的小男孩臉上的表情十分有九分的不情願。當時的他估計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把這張相片保存到自己二十歲的時候吧。
顧年潤緩緩合上上層抽屜，打開下面一層，在裏面找到了裝抑制劑的盒子，研究了好一會兒使用說明書。
浴室裏的水聲在五分鐘後停了。
顧年潤邊看說明書邊等他出來，結果半天沒有動靜，擔心他是不是暈在裏面了，走過去打開門一看，發現蕭至秦整個人泡在浴缸裏，浴缸裏水很清，一點熱氣都沒有冒出來。
顧年潤進去的時候，看見他靠著浴缸閉著眼睛，壓低聲音說：“滾……”
“我滾了誰給你打抑制劑？”
顧年潤走過去，伸手探了探水溫，果然是冷的，又摸了一下蕭至秦的臉，也是冷的。
找到浴缸放水的按鈕後，顧年潤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一邊放水，一邊打開水龍頭往浴缸裏加熱水。
察覺到水溫變化的蕭至秦煩躁地“嘖”了一聲：“熱……”
顧年潤才不管他熱不熱：“手伸出來。”
蕭至秦把手給他。
顧年潤抓著他的手，將手臂整個扯了出來，抓住關節，找到靜脈部分，然後把針管立起來，排掉裏面的小氣泡，接著用碘伏給他消毒，將抑制劑緩緩註入，最後拔了針管，棉簽按住針孔，一氣呵成。
等待的過程中，顧年潤看到蕭至秦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看來是抑制劑起了效果。
“能自己穿衣服嗎？不能我就給你擦幹。”他問。
蕭至秦點了點頭，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清晰冷靜不少：“現在酒醒了一些了，我自己能行。”
顧年潤卻沒走：“你抽屜裏的全家福只有那一張嗎？”
“嗯。那張其實也是我偷偷帶出來的，因為媽媽生病的時候，趁著我在醫院陪她，就叫了人，把你在那個家裏的一切痕跡都抹除了，包括那張相片的備份……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這一切的，但她不知道，其實還有一張全家福在我這裏。”
聽了他的敘述，顧年潤問：“你怎麽會帶在身上？”
“因為在學校會想媽媽。”他說完，閉上了眼睛。
顧年潤松開了給他按針孔的手，拿著棉簽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浴缸裏的男人就睜開眼，眼淚靜靜地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入浴缸裏。
易感期造成的情緒波動讓蕭至秦的心臟像被撕裂一樣地疼，以至於不得不整個人縮在浴缸裏，企圖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獲得一些安全感。
抑制劑能穩住他的信息素，卻穩不住他內心的懷念與悲傷。
顧年潤離開蕭至秦的房間，進到書房後在落地窗前坐了一會兒，把桌上塑料杯裏今天中午喝剩下的水又喝了一口，留下淺淺的一層。
片刻後，他找到自己的包，在裏面找到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打開窗戶，點燃一根煙抽了一口，再緩緩吐出煙圈，煙灰就抖進杯子的水裏。
他其實是個極少抽煙的人。
沒抽一半，顧年潤就感覺到有點惡心了，把煙全部按進水裏，看著泛紅光的煙頭熄滅，心裏的苦悶也減輕了不少。
情緒是會感染人的。
尤其是易感期alpha的那種近乎崩潰的情緒。
尤其那個人還是蕭至秦，和他一樣懷念許阿姨的蕭至秦。
現在正是一年裏最冷的時候，打開窗戶後，屋裏就冷得發慌。顧年潤拿起裝煙灰的一次性塑料杯出去了，在公寓二層的走廊裏找到垃圾桶，丟了進去。
公寓裏那股薄荷的味道很還是濃郁，但比起之前來說還是好太多了。
蕭至秦不知道，顧年潤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味道。
路過蕭至秦臥室的時候，他敲了敲門：“睡了嗎？”
“沒。”隔著門板傳來對方悶悶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只見蕭至秦穿著浴袍，脖子上搭著毛巾，眼圈底下是紅的，看起來剛哭過的樣子：“有什麽事嗎？”
“你易感期要我暫時搬出去嗎？”顧年潤問他。
蕭至秦搖頭：“不要。且不談beta對我沒什麽影響。我的信息素等級也沒有到易感期會讓人失去理智和行動能力的程度。這種時候除了會不舒服，打過抑制劑以後還是可以正常上學……上班的。”
“上班就沒必要了，我不是壓榨員工的老板，這幾天你好好休息就是。”
蕭至秦點點頭：“還有事嗎？”
“沒了。”
“哦。”
門關上了。
顧年潤下了樓，也走進浴室，洗掉了身上的一身酒味，換好衣服吹幹頭發，回到書房關上窗戶，定好鬧鐘後，就一腦袋紮到了床上，身心俱疲下很快就睡著了。
一墻之隔的房間裏，蕭至秦半靠在床頭回覆群裏的消息時，想到了剛才在浴室裏，顧年潤好像拉住了他的手。
左手，還是右手？
他當時腦袋不清醒，但可以通過推理他躺在浴缸裏的方向和墻的位置得出結論：左手。
他還記得當時的觸感……
關上手機，他整個人慢慢滑進被子裏，在猶豫兩秒後，閉上了眼睛，左手抓住自己睡褲的松緊帶往下一扯。
易感期的alpha因為左手不是慣用手，笨手笨腳地弄臟了被褥，又不得不半夜爬起來清洗那一塊地方，再用吹風機吹幹。
吹的過程中，蕭至秦幾度困得要睡著，後來好不容易吹幹了，套被套的時候更是困成了一種折磨，心裏非常後悔沒有在浴缸裏就解決了，非要等換好衣服上了床以後。
他對顧年潤有感覺，這沒什麽可自我懷疑的。對顧年潤有感覺的人多了去了。
更何況，有感覺不代表就是喜歡。
所以還是就這樣相處就好……蕭至秦自我寬慰一般想到這裏，整個人放松下來，感覺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了，便很快睡著了。
但他沒想到，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又被一個有關顧年潤的夢給吵醒了。
第二次拿吹風機吹幹被套的時候，蕭至秦感覺自己就像個傻逼。
不，他就是個傻逼。
早上起床後，顧年潤穿戴整齊打算出門時，卻迎面在走廊上碰到了同樣穿戴整齊的蕭至秦。
那人一臉的倦色，嘴唇發白，全身煩躁疲憊到了極點。
“這麽早起來幹嘛？”他問。
蕭至秦打了個哈欠，看到他時莫名感到一陣心虛：“……睡不著。還是去公司吧。”主要原因是他現在心裏很亂，找點事做會好一些。
顧年潤說：“那我讓劉秘書給你安排一點輕松的工作。易感期沒問題嗎？”
他搖頭：“沒問題，噴過阻隔劑了，抑制劑也打過，你那公司裏也基本上是beta，其他人估計也聞不到我身上的味道。”
“那走吧，”顧年潤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不早了，我們去食堂吃。”
蕭至秦：“嗯。”
他跟在顧年潤身後往前走，目光描摹著前面那人高大的背影和漂亮的肩線，難以遏制地，回想到了昨天夢裏的畫面。
心跳越來越快，快到他不得不把頭低下來，讓自己的眼睛看著地面，才能做到忽視對方的存在。
不久，他面前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雙黑色的男士皮鞋。
順著修長的褲腳，視線往上看，他微微擡頭，看到了顧年潤的臉，心跳登時漏了半拍。
顧年潤微低著頭，看著蕭至秦又變紅了一分的臉，想到之前在生理課本裏看到的有關alpha易感期的介紹。
課本裏說，易感期的alpha需要渠道釋放自己的信息素，否則會導致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最終嚴重影響身心健康。
標記別人，是他們釋放信息素的主要渠道。
“你很難受的話，要不要標記我？反正我是beta，你的信息素應該對我沒什麽影響。”他對蕭至秦說。
然後，他看見蕭至秦的眼睛紅了一瞬，估計大概是忍不住了。
於是，顧年潤背過身去，將衣領往下拉了拉。他也不知道自己未發育的腺體在什麽地方，大概就在脖頸處吧，反正這也不是他一個beta需要考慮的問題。
蕭至秦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時，顧年潤往前走了幾步，和他一同進入昏黑的樓梯間後，手掌撐住冰涼的墻面，矮下腰，感受到後頸處灼熱的呼吸和犬牙的尖利。
薄荷味的信息素在周遭的空氣裏蔓延。
顧年潤被咬得有點無聊，從兜裏拿出手機，就著單手撐墻的姿勢向人事幫自己和蕭至秦請了個遲到的假。
-我和蕭至秦晚來十分鐘左右。
那邊很快回覆。
-好的，劉秘書剛剛在找你，讓你回信息。
顧年潤於是點進劉沈盈的對話框，看到了她半個小時之間發過來的信息。
-顧總，顧董那邊來消息了，說晚上有個會議，問你要不要回一趟總部。
回總部啊，那應該是股東會了，讓他去旁聽刷個臉熟……應該不是和他自己的公司有關的事情。
顧年潤剛想打字推脫，突然感受到身後不太對勁的觸感，罵了一句：“臥槽，你那玩意兒……”
“我頂我的，你發你的消息。”蕭至秦呼吸急促地松開他，說了一句，又繼續咬了上去。
“行吧。”
顧年潤於是繼續發信息了。
蕭至秦聽著他那邊雙手平穩打字的鍵盤輸入聲，第一次感覺到，顧年潤恐怕還真不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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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個人興致上來，又玩了好幾輪別的游戲。等到兩個人喝完酒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晚上十二點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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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暈……”蕭至秦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顧年潤打開燈，扶著他到沙發上坐下。
蕭至秦一靠上沙發背，就瞇起眼睛嘆了一口氣。
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顧年潤低頭問了一句：“想不想吐？”
“之前酒吧裏吐過了。”他聲音沙啞地說。
“出息，”顧年潤想起他中途好像是去了趟衛生間，“那你當時回來還和沒事人一樣，讓你喝你還繼續喝。多能耐啊你。”
“我想喝啊。”
蕭至秦腦袋迷迷糊糊的，說話也沒什麽邏輯了：“我……就是不……不太高興。”
“我還沒見你特別高興過。”顧年潤回憶了一下這人笑的時候，確實沒見過他大笑，在自己面前他笑得也比較少。
蕭至秦迷迷糊糊地擡頭看了他一眼，說：“我也沒有……見你，特別高興過。”
“你……”顧年潤還想說什麽，突然從蕭至秦口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顧年潤。”
他答：“幹什麽？”
“我，我不是喜歡你……”蕭至秦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
這個顧年潤早就知道：“你什麽時候喜歡過我？況且你也沒有喜歡的人吧。”
“你呢？”
“我……”
猝不及防被問到這個問題，顧年潤卻沒怎麽思考，答得很快：“實際上，我沒辦法喜歡任何人，也沒辦法接受任何人對我的喜歡。”
“為什麽？”他問。
顧年潤笑了一聲，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早就考慮過，考慮過很多很多遍：“因為，以我的身份地位、我在顧家的職位、幹的那些事，還有童年創傷給我帶來的心理與人格缺陷，註定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和痛苦。為了讓別人多活幾年，就不造這個孽了。”
“那喜歡……你的人，會很痛苦。”
“得不到一個人的痛苦，和雖然感情上得到了一個人，卻發現永遠無法走進他人生的痛苦，你覺得那個更折磨一些？”顧年潤問道。
“我不知道……”
“我覺得是後者，沒希望比只有微薄的希望強。”
蕭至秦作為一個醉鬼，腦子思考能力已經不剩多少了：“你的傷……”
“早就拆線了，結痂了。你真是醉到事兒都記不清了。”
顧年潤罵了一句，伸手繞到他的背後，把他從沙發上扶起來。
蕭至秦剛一站起，整個人就趴到了他的身上。
很快，薄荷的味道充斥了整個客廳。
顧年潤算了算時間，上次他易感期是在十月，現在一月，時間剛剛好——蕭至秦易感期又到了，在他醉成一灘爛泥的時候。
不指望現在的他能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顧年潤在濃烈到嗆人刺目的薄荷味中背著蕭至秦上二樓，扔到他房間的浴室裏。
蕭至秦靠著浴室的瓷磚墻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要洗澡，手抓上了衣服下擺，知道他要脫衣服了，顧年潤便離開了浴室，改成在門口守著。
等待他洗澡的時間，他感覺自己已經快要被那股薄荷味腌入味了。
他嘆了口氣，看了看時間，給顧北約發去信息。
- alpha易感期了怎麽辦？
他不指望他哥這麽晚了還給他回覆，但沒想到沒過一會兒手機就響了，他哥回覆了他。
-打抑制劑。在蕭至秦家裏找找吧。
-你怎麽知道是他？
-除了他你還接觸過其他alpha嗎？
-好像也是
顧年潤於是打開了房間裏的燈，在床頭櫃裏翻找起來。
蕭至秦的床頭櫃裏東西碼放得非常整齊。充電器、充電寶，還有些他自己的小收藏，胸針、小工藝品什麽的，而正中央最顯眼的，是一個相框。
相框裏的相片顧年潤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發酸。
照片裏的許阿姨染著張揚的紅發，半蹲在地上，左手摟著自己六歲的兒子，右手拉著穿小西裝的顧年潤——還記得那一天，許阿姨突然提出要拍全家福，蕭至秦發現顧年潤也在的時候鬧了好大一場，嚷嚷著全家福上只能有他和媽媽，一個外人憑什麽也能入鏡，被許美臻教育了一頓，最後怎麽也不肯站到鏡頭前面，還是被許美臻哄著抱著去拍照的。
照片上那個六歲的小男孩臉上的表情十分有九分的不情願。當時的他估計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把這張相片保存到自己二十歲的時候吧。
顧年潤緩緩合上上層抽屜，打開下面一層，在裏面找到了裝抑制劑的盒子，研究了好一會兒使用說明書。
浴室裏的水聲在五分鐘後停了。
顧年潤邊看說明書邊等他出來，結果半天沒有動靜，擔心他是不是暈在裏面了，走過去打開門一看，發現蕭至秦整個人泡在浴缸裏，浴缸裏水很清，一點熱氣都沒有冒出來。
顧年潤進去的時候，看見他靠著浴缸閉著眼睛，壓低聲音說：“滾……”
“我滾了誰給你打抑制劑？”
顧年潤走過去，伸手探了探水溫，果然是冷的，又摸了一下蕭至秦的臉，也是冷的。
找到浴缸放水的按鈕後，顧年潤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一邊放水，一邊打開水龍頭往浴缸裏加熱水。
察覺到水溫變化的蕭至秦煩躁地“嘖”了一聲：“熱……”
顧年潤才不管他熱不熱：“手伸出來。”
蕭至秦把手給他。
顧年潤抓著他的手，將手臂整個扯了出來，抓住關節，找到靜脈部分，然後把針管立起來，排掉裏面的小氣泡，接著用碘伏給他消毒，將抑制劑緩緩註入，最後拔了針管，棉簽按住針孔，一氣呵成。
等待的過程中，顧年潤看到蕭至秦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看來是抑制劑起了效果。
“能自己穿衣服嗎？不能我就給你擦幹。”他問。
蕭至秦點了點頭，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清晰冷靜不少：“現在酒醒了一些了，我自己能行。”
顧年潤卻沒走：“你抽屜裏的全家福只有那一張嗎？”
“嗯。那張其實也是我偷偷帶出來的，因為媽媽生病的時候，趁著我在醫院陪她，就叫了人，把你在那個家裏的一切痕跡都抹除了，包括那張相片的備份……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這一切的，但她不知道，其實還有一張全家福在我這裏。”
聽了他的敘述，顧年潤問：“你怎麽會帶在身上？”
“因為在學校會想媽媽。”他說完，閉上了眼睛。
顧年潤松開了給他按針孔的手，拿著棉簽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浴缸裏的男人就睜開眼，眼淚靜靜地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入浴缸裏。
易感期造成的情緒波動讓蕭至秦的心臟像被撕裂一樣地疼，以至於不得不整個人縮在浴缸裏，企圖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獲得一些安全感。
抑制劑能穩住他的信息素，卻穩不住他內心的懷念與悲傷。
顧年潤離開蕭至秦的房間，進到書房後在落地窗前坐了一會兒，把桌上塑料杯裏今天中午喝剩下的水又喝了一口，留下淺淺的一層。
片刻後，他找到自己的包，在裏面找到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打開窗戶，點燃一根煙抽了一口，再緩緩吐出煙圈，煙灰就抖進杯子的水裏。
他其實是個極少抽煙的人。
沒抽一半，顧年潤就感覺到有點惡心了，把煙全部按進水裏，看著泛紅光的煙頭熄滅，心裏的苦悶也減輕了不少。
情緒是會感染人的。
尤其是易感期alpha的那種近乎崩潰的情緒。
尤其那個人還是蕭至秦，和他一樣懷念許阿姨的蕭至秦。
現在正是一年裏最冷的時候，打開窗戶後，屋裏就冷得發慌。顧年潤拿起裝煙灰的一次性塑料杯出去了，在公寓二層的走廊裏找到垃圾桶，丟了進去。
公寓裏那股薄荷的味道很還是濃郁，但比起之前來說還是好太多了。
蕭至秦不知道，顧年潤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味道。
路過蕭至秦臥室的時候，他敲了敲門：“睡了嗎？”
“沒。”隔著門板傳來對方悶悶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只見蕭至秦穿著浴袍，脖子上搭著毛巾，眼圈底下是紅的，看起來剛哭過的樣子：“有什麽事嗎？”
“你易感期要我暫時搬出去嗎？”顧年潤問他。
蕭至秦搖頭：“不要。且不談beta對我沒什麽影響。我的信息素等級也沒有到易感期會讓人失去理智和行動能力的程度。這種時候除了會不舒服，打過抑制劑以後還是可以正常上學……上班的。”
“上班就沒必要了，我不是壓榨員工的老板，這幾天你好好休息就是。”
蕭至秦點點頭：“還有事嗎？”
“沒了。”
“哦。”
門關上了。
顧年潤下了樓，也走進浴室，洗掉了身上的一身酒味，換好衣服吹幹頭發，回到書房關上窗戶，定好鬧鐘後，就一腦袋紮到了床上，身心俱疲下很快就睡著了。
一墻之隔的房間裏，蕭至秦半靠在床頭回覆群裏的消息時，想到了剛才在浴室裏，顧年潤好像拉住了他的手。
左手，還是右手？
他當時腦袋不清醒，但可以通過推理他躺在浴缸裏的方向和墻的位置得出結論：左手。
他還記得當時的觸感……
關上手機，他整個人慢慢滑進被子裏，在猶豫兩秒後，閉上了眼睛，左手抓住自己睡褲的松緊帶往下一扯。
易感期的alpha因為左手不是慣用手，笨手笨腳地弄臟了被褥，又不得不半夜爬起來清洗那一塊地方，再用吹風機吹幹。
吹的過程中，蕭至秦幾度困得要睡著，後來好不容易吹幹了，套被套的時候更是困成了一種折磨，心裏非常後悔沒有在浴缸裏就解決了，非要等換好衣服上了床以後。
他對顧年潤有感覺，這沒什麽可自我懷疑的。對顧年潤有感覺的人多了去了。
更何況，有感覺不代表就是喜歡。
所以還是就這樣相處就好……蕭至秦自我寬慰一般想到這裏，整個人放松下來，感覺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了，便很快睡著了。
但他沒想到，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又被一個有關顧年潤的夢給吵醒了。
第二次拿吹風機吹幹被套的時候，蕭至秦感覺自己就像個傻逼。
不，他就是個傻逼。
早上起床後，顧年潤穿戴整齊打算出門時，卻迎面在走廊上碰到了同樣穿戴整齊的蕭至秦。
那人一臉的倦色，嘴唇發白，全身煩躁疲憊到了極點。
“這麽早起來幹嘛？”他問。
蕭至秦打了個哈欠，看到他時莫名感到一陣心虛：“……睡不著。還是去公司吧。”主要原因是他現在心裏很亂，找點事做會好一些。
顧年潤說：“那我讓劉秘書給你安排一點輕松的工作。易感期沒問題嗎？”
他搖頭：“沒問題，噴過阻隔劑了，抑制劑也打過，你那公司裏也基本上是beta，其他人估計也聞不到我身上的味道。”
“那走吧，”顧年潤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不早了，我們去食堂吃。”
蕭至秦：“嗯。”
他跟在顧年潤身後往前走，目光描摹著前面那人高大的背影和漂亮的肩線，難以遏制地，回想到了昨天夢裏的畫面。
心跳越來越快，快到他不得不把頭低下來，讓自己的眼睛看著地面，才能做到忽視對方的存在。
不久，他面前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雙黑色的男士皮鞋。
順著修長的褲腳，視線往上看，他微微擡頭，看到了顧年潤的臉，心跳登時漏了半拍。
顧年潤微低著頭，看著蕭至秦又變紅了一分的臉，想到之前在生理課本裏看到的有關alpha易感期的介紹。
課本裏說，易感期的alpha需要渠道釋放自己的信息素，否則會導致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最終嚴重影響身心健康。
標記別人，是他們釋放信息素的主要渠道。
“你很難受的話，要不要標記我？反正我是beta，你的信息素應該對我沒什麽影響。”他對蕭至秦說。
然後，他看見蕭至秦的眼睛紅了一瞬，估計大概是忍不住了。
於是，顧年潤背過身去，將衣領往下拉了拉。他也不知道自己未發育的腺體在什麽地方，大概就在脖頸處吧，反正這也不是他一個beta需要考慮的問題。
蕭至秦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時，顧年潤往前走了幾步，和他一同進入昏黑的樓梯間後，手掌撐住冰涼的墻面，矮下腰，感受到後頸處灼熱的呼吸和犬牙的尖利。
薄荷味的信息素在周遭的空氣裏蔓延。
顧年潤被咬得有點無聊，從兜裏拿出手機，就著單手撐墻的姿勢向人事幫自己和蕭至秦請了個遲到的假。
-我和蕭至秦晚來十分鐘左右。
那邊很快回覆。
-好的，劉秘書剛剛在找你，讓你回信息。
顧年潤於是點進劉沈盈的對話框，看到了她半個小時之間發過來的信息。
-顧總，顧董那邊來消息了，說晚上有個會議，問你要不要回一趟總部。
回總部啊，那應該是股東會了，讓他去旁聽刷個臉熟……應該不是和他自己的公司有關的事情。
顧年潤剛想打字推脫，突然感受到身後不太對勁的觸感，罵了一句：“臥槽，你那玩意兒……”
“我頂我的，你發你的消息。”蕭至秦呼吸急促地松開他，說了一句，又繼續咬了上去。
“行吧。”
顧年潤於是繼續發信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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