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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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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九月九,重陽宮宴。

燕王謀劃已久,借宮宴之便謀反,舉杯禦前時以摔杯為號,伏兵驟出,然官家巋然不動,只一揮手,禦林軍魚貫而入反將伏兵包圍。

側妃提劍刺殺官家,遭太子擋下,大喊無能為父母報仇後自戕身亡,慌不擇路的庶子趙璋妄圖逃跑被禦林軍押走,至此敗局已定。

大殿之上,燕王癲聲狂笑數分鐘,而官家恍若未聞,只如平常一般笑道,“王兄今日辛苦了,這美酒濺到了身上臟了衣服,不體面。”

“來人,引燕王更衣。”

殿下,一個身影隨聲而至,像是早早便等在那裏一般。

而待宮宴之上的人看清他的長相,頓時傳來一片驚呼,就連燕王也楞了半晌。

來人卻恍若對這一切全然未覺,從容踏步,一路來到燕王面前,在他面前跪下,重重磕頭,“爹爹今日辛苦,兒來為你引路。”

此話一出,殿上一片寂然。

所有的視線頓時都聚焦在燕王身上,想看他面對自己死而覆生的世子會顯露出怎樣的狂態,他們以為他會憤怒,會質問,會悲傷,可是都沒有,趙讓的出現仿佛一瞬間冰凍了他的所有情緒,他甚至沒有掙紮,只是木然地被趙讓扶著,父子二人一步一步走出了殿內。

在他們離開後,官家擡手,樂聲再起,殿內再度歌舞升平,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個再小不過的插曲,一場談不上精彩的戲目。

父子二人走出殿外,早已等在那的一個小太監為他們引路,一路引著他們到了一個偏僻無人的宮中,為他們點上殿內的所有燈火,又上了茶水及糕餅,這才退下,將空間留給父子二人。

燕王端坐在主位上,靜靜地喝了口茶,眼神一直未離開趙讓身上,許久,才出聲道,“你果然沒死。”

趙讓從擺在桌面上的糕餅中回神,微微點頭,“勞父王掛心。”

他嘴上雖如此說著,可聲音中卻聽不出絲毫歉意。

“你總是如此模樣。”燕王倒也沒發脾氣,只是淡淡道,“你母妃將你生下來之後,你便乖巧異常不哭不鬧,好帶得很,後來母親命我將你送入宮中撫養,你母妃雖不願卻也不敢違抗,心思日漸郁結,後來才去得那樣早。”

這還是第一次,趙讓從自己的父王口中聽見母妃的事情,他甚至楞了下才答道,“是兒不孝。”

“與你無關。”燕王擺擺手,輕嘆一聲,“還是我的錯罷了。”

“父王此話何意?”趙讓蹙眉看向他,他從未曾想過,這位野心勃勃想要奪權的攝政王竟會承認自己錯了。

座首的那人神色從容地抿了口茶,油燈搖曳,平日裏這位燕王總是囂張跋扈,行事作風強硬,野心更是從不吝掩藏直至白白地寫在臉上,趙讓一直以為這不過是因為他的愚蠢才導致他如此肆意妄為。

可當這位強硬跋扈了一生的王意外沈靜下來時,趙讓竟能透過他看見曾經先皇後的影子。

也是在這一刻,趙讓才忽然強烈地意識到一件事,燕王,畢竟是先皇後與先皇之子。

也許他不像自己想象得那般愚笨無能,也許他能看清這一切,可是為什麽?既然他能夠看清這一切,為什麽還要如此行事?為什麽還要搭上這許多人的性命,去做一件根本沒有成功可能之事?

思及此,趙讓臉上浮現出了些許惱怒的神情。

平日裏他總以為自己早就做好準備面對這件事,他花盡了前半生所有的歲月說服自己接受這樣一個結局,時至今日理應不會再生出任何情緒,可如今他的憤怒,竟比當初被人壓在祠堂之中負傷跪到天明,恨這天命時的感覺還要盛。

難以掩藏的惱意幾乎要從齒間擠出的每一個字當中滲透出來,哪怕趙讓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質問還是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既然看清了,為什麽,為什麽還要走上這條路?”

“先皇後明明已經為你選擇一條能安穩一生的路,她潛心禮佛,不管俗事,每日在神像前所求也不過是你的平安和王朝的平安。”

“她明明已經替你選了一條能夠順遂一生的道路,你卻不願。”他的手緊緊握住茶杯,明明是溫潤的杯盞,握在手中卻不知為何讓人覺得刺痛,“你明知謀反的下場,明知從你與側妃成婚的第一日起一舉一動皆暴露在他人眼下,為何要明知不可能而為之?”

“且不論已經去了的先皇後同我母妃,難道你的側妃,你的庶子,整個燕王府上下幾十上百條人命,這些你就都不在乎嗎?”

燕王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下,茶水微微晃動泛出一小圈漣漪,他沒有擡頭,目光落在茶湯上,是那樣的深邃溫柔,仿佛想借這茶湯窺探過往時光中那些已經不在的故人。

許久,他才終於開口道,“阿讓,你很恨爹爹吧。”

“若非我執意如此,你今日便不必來此,不必替他們殺了我,背負弒父的罪名活下去。”

“無從選擇的感覺很痛吧?阿讓,你有多少次曾在黑夜裏怒斥命運的不公,怒斥你從生下來便是棋子,你恨我,恨這命運,這些,我都明白。”燕王閉上眼,“因為我也恨。”

“你以為我造反,是想要這天下,是想要那至尊之位,你以為我在乎的是成敗,是輸贏,”座首的人閉著眼竟笑了起來,“我才不在乎那些東西。”

“我在乎的是這一生,我能不能替自己選一回。”

“從出生開始,父王、母後、群臣、朝堂便已為我選好了人生的道路,此生,我註定無法掌權,無法策馬殺敵,無法揮斥方遒,我也曾是聰慧過人、意氣風發的少年,卻從一開始就被宣判了一事無成的命運。”

“我不服啊。”

燕王臉上的笑意變得扭曲,混雜了太多的苦澀、自嘲、不甘、憤懣,他像鐵鏈拴住而無法翺翔於空的鷹,掙紮得頭破血流,鐵鏈磨破了他的利爪,鮮血淋漓,“我從沒想過要贏,但不為自己爭一爭,叫我如何能咽下這口氣!”

“若我這一生都未曾為自己選過,豈不枉來這世間一遭!”

“我這一生爭過了,無憾了。有此一日,在我意料之中。”燕王始終緊閉雙眼,同趙讓一般又長又密的睫毛此刻微微顫抖,“母後和父王過世多年,側妃她一心想殺了官家覆仇如今自戕倒也算了卻一樁心願,我自私一生,對不起的唯有你同璋兒二人。”

“因我之故,你們一個生來便為棋子,一個被養成廢人……”

話說到此,燕王沒再說下去,趙讓坐在那裏,看著坐在座首的那個人,那個兩鬢斑白、身形疲弱的老人。

他恨了他二十餘年,卻從未想過,他的愚蠢與野心,竟是演出來的,是對命運的抗爭。

座首上的老人甚至刻意擡高了自己的脖頸,就連脖頸處的皺紋都被他抻平了不少,似乎是在等著趙讓拿起手邊的短刃將他殺了。

然而冰冷的觸感和死亡卻遲遲未曾來臨。

“燕王,先嘗一口這桂花糕吧。”趙讓抽出短刃,用帕子一下一下擦著,“今日宮宴,你忙著造反定然未進食,便是今日要死在此處,也應該做一個飽死鬼。”

“這桂花糕用的是今年的新米,便是你所害的那些南方村莊裏頭的農戶所種。”

“這桂花用得則是今年新桂,產自清凈寺的山頭,是先皇後死前常去的那座寺廟,那裏的桂花長得極好。”

“這炊糕用的木材,乃是產自你所造時疫波及的南方鎮子,走水路一路運到京城來的。”

“還有你方才喝的這茶葉,是你買通的那戶制造時疫的人家全家被你殺幹凈後,由官府接管茶山產業,從茶山上采下的茶。”

“你還是太蠢。”

長長的睫毛掩下趙讓眼中所有覆雜的情緒,他聽見自己輕聲道,“這世間,除了王權之外,還有許許多多值得珍惜之事,你卻始終將自己困在這裏,從未邁出一步。”

座首的老人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在眼前端詳片刻,送進口中仔細品嘗其中滋味,新桂的香氣和米香味在口腔之中擴散開來,這清新的甜味讓許久沒有認真嘗過食物滋味的老人不由得瞇起眼來。

慢慢一口一口吃完一塊桂花糕,又喝了杯茶,燕王方才閉著眼嘆道,“兒說得是。”

“可爹爹已經來不及了,餘生,你自由之後,多去看看,切莫像我被囿於執念之中,荒廢一生。”

趙讓站起身來,抓著那把短刃,一步一步朝著座首的人邁步而去,而當他的刀抵在燕王的喉嚨上時,他才驚覺眼前的人竟已沒了呼吸。

那把短刃,到底還是沒見血。

重陽夜,宮宴尚未結束,今夜特許不必宵禁,整座京城竟都燈火通明,街面上的人雖比盛時少了些,但仍有不少人通車馬在街上走動,坊內演樂之聲不絕於耳。

而此夜幕之下,一輛馬車自宮城而出,絲毫不留戀這京城繁華,朝著城門疾馳而去。

雖無宵禁,但城門未開,那馬車便停在城門邊上,直到這夜色繁華皆退去,整座城重歸於寧靜,城門方才打開迎接進京做生意的農戶和車馬。

那輛馬車第一時間出了城,朝著清凈寺的方向疾馳而去,一路上了清凈寺,在寺門口停下,寺中的一位師傅等在門口為馬車上下來的人打開門,而那人甚至連聲謝也未來得及言說,便一路跑向正殿。

及至視線中看見葉秋的身影,他的腳步這才慢了下來。

跨過大殿高高的門檻,他一步步向那身影走近,跪在殿前的葉秋卻虔誠得全然沒有發覺他的靠近,雙手合十,對著面前先皇後林氏的牌位和殿上碩大的金身神像念念有詞。

彎下身子,趙讓貪婪地將人摟入懷中,閉上眼,鼻間全是葉秋身上淡雅的香氣。

“娘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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