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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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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雖不說抵消,但趙郎君想來也有他的苦衷,”畢竟在這京城中,燕王疼愛庶子疏待世子一事著實算不上什麽秘密,“葉娘子就不打算給他一個機會嗎?”

“不。”葉秋毫不猶豫道,“我不會相信一個曾經騙過我的人。”

“先前一同出游時,我同你說起在青雲館遇見衛郎君一事時,你可還記得?”馮菀道,“我說衛郎君出入那種場所,定然不是旁人口中所說的光風霽月,你卻告訴我不可僅憑一次印象就判斷一個人,讓我看看清楚再說,可現在呢?”

“現在你為何又因為一個謊言而給趙郎君判了死刑呢?”

沒想到會被自己曾經說出口的話堵回來,葉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見葉秋沈默了,馮菀知道她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接著說道,“那時我對衛郎君並不了解,所以花了一些時間去看清楚,但你與趙郎君朝夕相處這麽長的時日,以你的聰慧,定然早就看明白了。”

“可葉娘子你究竟是看明白了所以放棄他,還是因為不敢、不願去看明白呢?”

被馮菀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葉秋看著馮菀,無奈地笑了下,“你何時變得如此伶牙俐齒了?”

“都是葉娘子教得好。”馮菀狡黠地沖她眨眨眼。

馮菀說得沒錯,是她被騙怕了。

上一輩子,一個“父母必然是愛孩子的謊言”將她困入自證的困局之中,直到死也未能釋懷,哪怕現在她都仍心有餘悸。在知道趙讓騙她的那一刻,她怕了,她怕自己又會重蹈上一世的覆轍,她怕自己花盡所有心思和力氣之後最終得到的仍然是璀璨燈光下的一個虛影。

更何況,趙讓並不是普通人。他是背負著王朝命運的燕王世子,他有他的使命,有他要去做的事情,但那樣的地方,那樣的困局,卻是葉秋此生最想逃脫的命運。

上一世的她也曾站在高位,在那樣的位置站著,她即便付出自己的所有努力,依然還是覺得不夠。

重活一世,她好不容易有了逃脫的機會,更不願因這“真情”將自己綁在政治的牢籠當中。

她想要的世界,與趙讓的世界,截然不同。

想到這裏,葉秋的神色又重新變得凝重起來,昨夜的一幕幕似乎還在眼前,直指自己的劍芒和趙讓一劍便將人殺了的幹脆利落,都讓她心生恐懼。

“還是算了。”葉秋閉上眼,“我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是燕王世子,註定要回到他該去的地方。”

“若我不願意回去呢?”門從外面被推開,本應在太子妃宅子中與太子議事的趙讓此刻卻站在門外。

三尺外的距離,他就那麽站在走廊的光裏,定定地看向她,紫色羅袍外鑲著一圈金光,與葉秋記憶中璀璨燈光下的虛影是那麽相像。但緊接著,他便毫不猶豫地一步跨入了房間的陰影之中,朝葉秋走來。

見狀馮菀趕緊溜了出去,臨走時還替他們關上了房門。

隨著他一步一步走近,籠罩在他紫衫羅袍外面的那一層光徹底消失了,他那麽真實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不再籠著一層虛幻的光,“你這麽輕易就替我做了決定,可有想過,若是我不願回去呢?”

方才太子的質問似乎還在耳邊,在所有能夠解決燕王叛變之事的路中,趙讓最終選擇了最危險的一條,這是當權者不願意看到的。

“明明你只需要繼續回去做你的燕王世子,等你父王死了的那一天,一切便都結束了。現在你卻讓你父王認定你死了,沒有了你的制衡,他定然要反,你可知這樣對於京城來說會是多麽大的隱患嗎?”太子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既是隱患,也是機會。”趙讓連眸都沒擡,“一次性清除幹凈所有有異心的人,這樣不好嗎?”

太子第一次覺得面前這個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兄長似乎有什麽不同了,他根本不信趙讓此舉是為了朝廷,若是他真是這樣激進的性子,這些年便不會是這樣了。

“從前你明明不在意,為何現在卻突然選擇如此激進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因為我不願。”趙讓冷聲回答他。

這回答讓太子喝茶的動作頓了頓。

“從前我沒有想要的東西,我生來便是燕王世子,是先皇、是先皇後、是官家維持這朝局的一顆棋子。一顆棋子,是不該有欲望的。”

“可現在,我有了。”

“所以我不甘心再做一枚棋子,不願意耗費我的整個人生,只成為一枚棋子。”

“我想到她身邊去。”

“我想陪著她一同游歷山川,陪著她一同吃遍天下美食,陪著她一同走過這世間,但我不能將那些危險,將那些桎梏帶給她。”

“所以在這之前,所有的這些,包括我燕王世子的身份,都要全數處理幹凈。”

“就為了一個女人?”

“是。”

“只為了她。”

“不願又能如何?”作為曾經在那樣的位置裏站過的人,葉秋太清楚了,“你再不願,也是燕王世子,趙讓,這是你無法逃脫的命運。”

“可燕王世子已經死了。”

“他們尋到了失蹤近一年的燕王世子的屍身,簡單確認過後便大喜過望,立刻辦了一場盛大的喪禮,從發現到下葬,僅用了兩日,一個人便這樣消失了。”

說這話時,趙讓平靜得近乎殘忍,仿佛口中說的那個死人並不是他自己,而是某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似的,“留在這裏的,只剩下葉秋的郎君趙讓。”

“娘子,”他蹲下身來,比坐在椅子上的葉秋還要矮上幾分,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又回到了平日裏葉秋站著而他坐著輪椅那般似的,好看的眼睛微微向上,就那麽靜靜地瞧著她,似乎帶著三分懇求,“你可願給我這個身份?”

似乎要被那雙瑩潤如月的眼給吸進去,葉秋定定地看向他,“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當然不是。”趙讓的嘴角微微翹了下,“葉秋,我是在求你留下我。”

他嘴角的輕笑莫名讓葉秋覺得有些氣憤,“我不信你。”

“無妨,”趙讓卻道,“但你總要給我一個機會留在你身邊向你證明,我值得你的信任。”

“若是你不值得呢?”

“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葉秋被他提起這殺剮時隨意的姿態氣笑了,“我同世子不同,我不過是京郊一個小茶寮裏的小女娘,見血的那些東西,我做不來。”

“不勞娘子動手,只要你想,我可以自己動手。”

他這話一出,葉秋登時更氣了,若非顧及他的傷口,真恨不得一腳就把人給蹬出去,明明很惱火,可因為他這樣地輕賤自己,心口還酸酸漲漲地悶痛著。

葉秋瞪了他一眼,“你可真會順著桿子往上爬。”

“娘子過獎。”他淺淺笑著,眸子裏映出葉秋的模樣。

兩人平日獨處時,葉秋最喜歡盯著他的眼睛看,從裏面看到自己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笑起來,而此刻再看到他眸子裏的自己時,葉秋卻從剛剛高漲的情緒當中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

窗外的秋風有些冷了。

“你起來,”葉秋道,“肩上的傷還沒好,這些日子你便住到度假村那邊去,我讓郎中給你看看。”

知道她這麽說已經是讓步了,趙讓也沒再糾纏,聽話地起身,坐到她身側的凳子上,一邊應了聲“好”,一邊拉了拉凳子坐得離葉秋更近了一些,試探著將人抱進懷裏。

頭痛了一早上,葉秋也累了,幹脆順勢靠進他懷裏。

“你頭痛可好些了?”趙讓輕聲問,像是怕自己聲音大了會把葉秋嚇跑了似的。

“沒有。”葉秋閉上眼,“等會兒我同你一道去醫堂看看。”

“好。”趙讓笑道。

在樓下蹲了一會兒,見兩個一同下來,馮菀長舒一口氣,沒等葉秋開口趕她就先自己一溜煙兒地跑了。

趙讓下了樓,本想讓頭痛的葉秋坐輪椅過去,卻被葉秋一把按進輪椅裏,“做戲做全套,你突然站起身太過突兀,這輪椅且先坐著吧。”

“好。”趙讓又笑了。

“還有,你不許笑了。”葉秋看著他的笑,直接從周一手裏搶過那輕紗鬥笠,摁在趙讓頭上,“看著就讓人生氣。”

一路步行到醫堂,初秋時節天氣變化快,醫堂裏有不少前來看病的村民在等著,兩個人也沒有要插隊的意思,只是默默找了個地方等著。

見他們出現在醫堂裏,不少村民都過來道謝。

自從度假村裏設了醫堂之後,因為平日裏度假村裏的貴人們用得上這些郎中的時候少,葉秋便在征得郎中們的同意之後設了日子將醫堂對村民開放義診,只看病,不抓藥,既沒有影響村裏郎中賣草藥的生意,同時也福澤了不少的村民讓他們不必受誤診的困擾。

“只是今日不是秋闈嗎?怎地趙郎君今日沒去?”其中一個不太會說話的村民提及此事,立刻被自家娘子拐了一肘子。

葉秋看了一眼身側的人,“是啊,昨日也不知怎麽,有一夥人闖進這文魚軒裏將他打傷了,無法提筆,今年秋闈怕是去不得了。”

“怎會如此啊!這可了不得!可要告知肖裏正才行!”

“是啊!村裏怎麽會出這樣的事情!”

“葉娘子你沒受傷吧?”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輕紗下被遮住的趙讓卻又笑了。

不愧是自家娘子,果然聰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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