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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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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一路跑上寺裏,從後門進了寺中,今日的清凈寺安靜得出奇,整個後院都無人,只能隱約聽見前殿念經的聲音,想來寺裏的人都被召集起來為今日要下葬的林娘子誦經。

葉秋站在後院,略一思索,眼神移向了之前林娘子曾經住過一段時間的地方。

自從清凈寺中住宿的業務讓文魚軒全權承擔下來之後,原來供香客留宿的地方便沒再使用,說是要改建,但一直也拖著沒動,外頭卻是堆了一些改建用的東西,就連進門都困難。

若是說這寺裏什麽地方最適合藏人,那也只能是那裏了。

她走近了那地方,安靜下來仔細聽,果不其然聽到門內傳來細微的聲響。

驟然將門拉開,葉秋站在門口,陽光從門裏照進陰暗的室內,讓她忽然模糊了眼。

“啊,葉娘子,”裏頭熟悉的那張面孔張揚地笑起來,“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了。”

她對面的男人也沖葉秋點點頭,“葉娘子進來說話,莫要讓人發現了。”

轉身關上門,難怪先前林娘子在此小住時抱怨此處陰冷,便是在初秋時節,這宿坊裏頭也跟開了空調似的涼快,她初來此時又恰逢春日,定然是陰冷。

那兩人卻跟沒事人似的坐在榻上喝茶,林娘子還特意拉來一張凳子讓葉秋坐下來,在她面前也放了一杯茶,“怎的葉娘子也猜到了,莫非是將軍告訴你的?”

葉秋手放在茶杯上,聞言頓了下,“將軍並未告訴我,只是今日送葬隊伍離寺,我見將軍並未在人群之中,可這寺中停靈三日,將軍日日都在,因而覺得奇怪,便想上山來看看。”

“葉娘子果真聰慧過人。”林海月嘆了口氣。

“是啊,不像我,若非我守著這棺材不肯離去,定然也不會知曉郡主只是假死。”將軍哼笑一聲道。

“叫我林娘子,郡主已經死了。”林海月沒好氣地剜了男人一眼,“我先前想著此計天衣無縫,卻未曾聊到將軍義氣,竟守在我靈前三日,叫我連一個從棺材裏爬出來的機會都沒有,眼看著時間要到了,這才不得不當著將軍的面揭開了棺材蓋。”

“嗯,差點把我嚇死。”將軍應和道。

見這兩人說相聲般解釋了一番,知道林娘子這樣解釋是怕自己多項,葉秋無奈笑道,“林娘子不必如此,我並沒有生氣,只是沒想到這世上竟真有假死脫身之事,倒同我前些日子看的話本對上了。”

“話本之事雖有誇張之嫌,但大體而言總是取之於民的。”林娘子笑道,“此番假死,本想著不叫別人知道,自此遠走高飛,誰知卻還是讓你二人發覺了。”

“那脫去郡主的身份之後,林娘子打算如何?”葉秋問這話時,餘光看見本來閑適地喝著茶的將軍忽然不那麽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自是天地廣闊,任我遨游。”林娘子挑眉,“只是定然要離京城遠些,也要離家鄉遠些,莫要叫人認出來了。”

“那,”葉秋嘴角噙著笑,“南疆或許不錯。”

林娘子泡茶的手一頓,看了葉秋一眼,“還成,北境也不錯,大漠孤煙直,也是美景。”

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將軍站起身,“我先到外頭看看,你們聊。”

說完便徑直朝門口走過去,走到門邊,剛將門打開,還未走出門,卻忽然落下一句,“北境冷得很,你不是怕冷嗎?”

然而還未等林海月說些什麽,將軍便走了出去關上了門,留下林海月在榻上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開玩笑,你到底如何打算的?”見將軍走了,葉秋正經問道。

“去南疆吧,將軍不是說了嗎,我怕冷,北境雖美,但我可受不住。”林海月把玩手中的茶杯,“只是卻不是同他一塊,我想自己去走走。”

“銀錢上夠嗎?”葉秋問。

“你怎的不勸我?”林海月頗有興味地看她一眼。

“為何要勸?”葉秋不解,“你既願意放棄過往一切死遁,為何又要將自己的一生又栓在另一個男人身上?天地廣闊,且先快活。”

林海月登時笑起來,手中的茶杯同葉秋的茶杯碰了個杯,“好一個且先快活,葉娘子果然聰慧。”

兩人同時笑了,又稍聊了些旁的話題,葉秋便起身告辭,林海月起身將她送到門口,開門的一瞬,光照到她臉上,葉秋方瞧出她灰敗的臉色。

而林海月卻只是笑道,“無事,不過是為了脫離這個身份付出的一點小小的代價,會好的。”

雖說此一別之後再難相見,但葉秋倒沒有太多離愁別緒,只要知道林娘子還活著,還能繼續去過她想要的生活便好。

本以為那日一別之後便無音訊,誰知夜裏啟程之前,林海月卻在清凈寺後門的墻根底下發現了一個籃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送來的。

夜色掩映之下,二人一路下山穿過小路走到大路上,一輛馬車已經等在那裏了,上了馬車,林海月這才揭開籃子,看見裏面都是自己喜歡吃的葷食,頓時笑出聲來。

再往下翻一翻,最底下竟還有不少補身的名貴藥材,林海月幾乎都能想到葉秋回去之後將本要給自家郎君補身的那些藥材統統塞進籃子裏的模樣。

“娘子?”阿雲見她揭了籃子之後笑成那樣,不解道,“這裏頭的是?”

“一些零嘴罷了。”林海月合上籃子的蓋子,“是時候了,我們走罷。”

自此一別,天高海闊。

知曉這事之後,葉秋終歸還是對馮菀有幾分歉疚。

此時知曉的人越少越好,她同林娘子聊過,馮菀這個人情緒藏不住,容易叫旁人看出來,家中人又都在朝中為官,還是不要告訴她了,這樣她也不會為難。

接連幾日馮菀的情緒都不太好,葉秋趁著衛衡休沐過來找馮菀,她便幹脆放了馮菀的假,將兩人趕出去玩一玩逛一逛,散散心,希望她能不再因林娘子之事而煩心。

誰知午後葉秋正坐在櫃臺裏頭翻話本,這兩人便早早地回來了。

馮菀臉上的抑郁之色確實散去了,可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臉的憤懣。一回來便坐下讓阿煙給她端了一壺冷茶來,三兩口便喝了下去,像是想借這冷茶的冷意澆滅心中的火氣一般。

向一同回來的衛衡投去疑問的眼神,衛衡這才將白日發生的事同她說了。

兩人本來打算在京城裏頭逛一逛,逛累了便進了一家茶坊想喝口茶吃些糕餅。那家茶坊在京中十分受歡迎,店內人多,堂中還有唱曲的,很是熱鬧。

誰知他們剛一坐下,便聽見周遭的人在談論林娘子過世之事,一開始確實只是一小桌書生普通閑談,說的也不過就是之前曾聽過的那些“郡主此番死了定是扛不住這流年不利的影響了”、“說不準是上面失德,這老天也不眷顧”之類的言論。

臨近秋闈,這京中讀書人甚多,聚在茶坊裏頭的也不少,聽他們這麽說起來之後,加入閑談的人逐漸多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了不少道聽途說的皇室秘辛與謠言,還有人說“上天怕是不滿太子,上次南邊疫病之事便是警告”之類的話。

也有三兩句是關於燕王的,說是燕王攝政期間乃是這大魏最為風調雨順的幾年,他又是先皇後所出,想來這大魏的正統應是燕王才是。

本來這些閑談聽聽也就算了,可誰知這群書生說著說著竟因觀點不合吵了起來,在茶坊裏頭差點打起來,最終調停的人雖制止了這場鬧劇,卻說了句,“叫我說還是那郡主不行,若是她能堅持堅持,等沖喜後再死,便沒這諸般問題了。”

此話一出,竟有不少人讚同。

在旁邊坐著的馮菀當時一聽就來火了,恨不得將那些書生都罵一頓,還是衛衡以京城之中若是摻和了這等事少不得要給家裏添麻煩的理由將人勸住。

可馮菀還是咽不下那一口氣,特別是那人說完之後周遭的書生讚同的表情,讓她恨不得將這些人都埋進土裏給林娘子陪葬。

衛衡幾次試圖給馮菀講清楚其中的道理,馮菀卻一點也聽不進去,甚至連他也不理了,眼下他也沒了法子,只能求葉秋去勸一勸了。

葉秋卻根本沒有要去勸的意思,只是讓衛衡先走,至於生氣的馮菀就讓她生氣好了。

過了一個時辰,馮菀冷茶都喝了幾壺之後,葉秋才端著一小碟糕餅,在她身旁坐下來。

“氣飽了?”葉秋看了一眼明顯已平靜許多的馮菀,“這栗子糕,你吃嗎?”

哼出一口氣,馮菀抓過栗子糕便咬了一口,秋日栗子本就甘甜,被葉秋做成栗子糕之後,無需咀嚼,只需要在口腔中抿一抿,那糕便化開,帶著濃厚的栗子香氣和溫和的甜味在口腔中擴散,是一款吃起來十分溫柔的糕餅。

因為生氣而沒吃什麽的馮菀這下才覺得自己餓了,幾口便將那一小碟糕餅吃了個幹凈,人也安靜下來,悶悶地看著窗外。

看見她這個模樣,葉秋也沒說什麽,只是問道,“可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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