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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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她怎會在此?”趙讓的指尖在書冊之上輕點兩下。

“據傳是今上召她回京的,說是安樂郡主年歲漸長,也是時候議親了。”

自舅姥爺去世之後,這位父母雙亡的表妹便被送回了老家養著,那時她好像不過三歲,如今先皇後過世也已有十五年之久,怎的今上卻突然想起來要給這位先皇在位時親封的郡主議親?

“京中可有傳言今上矚意何人?”趙讓問。

“未曾聽聞。”周一搖頭,“世子,此事我們要插手嗎?”

“多安插些人手探聽消息,暫且按兵不動,看清楚些再說。”趙讓總覺得這裏面事有蹊蹺,一個早就被遺忘的郡主,既無和親需求,突然召她回京就為議親一事,總是不尋常。

好在他這位表妹三歲時便離京了,那時他也只有六歲,如今再見面已經不認得了,否則為隱藏還得避而不見,不知該用什麽借口跟葉秋解釋,總不能說自己日日風寒需要將養吧。

·

“林娘子。”葉秋朝女郎一禮,“晚間這客店便只有兩位夥計留守,林娘子若有何需求盡管吩咐。”

“葉娘子不宿在店中?”林海月挑眉道,“對了,先前聽聞葉娘子有郎婿,可是今日櫃臺後坐著的那個人?”

“正是。”葉秋道,“這晚間我得回家去,不過我家就在村裏,若有何要事林娘子只管派人尋我,我一定馬上趕到。”

“不必了。”林海月無所謂地擺擺手,“葉娘子與郎婿共處,我怎好叨擾,你盡管去吧,昨日在那寺中冷得我沒睡好,今日想要早些歇息。”

“是。”

葉秋應下退出房間下了樓,樓下楊桃和周一已經在店裏做最後的灑掃工作。

自前些日子店中的東西少了之後,葉秋便幹脆讓周一從劉七那處搬了出來住到店中,此番住店的客人是位娘子,怕周一一個男的的在此不方便,葉秋便讓楊桃晚上也留在這裏聽候吩咐,她自己獨自回家去。

回到家中,推開院門,一如過往的很多次一般,堂屋內亮著昏暗的光線,趙讓的輪椅停在桌旁,正就著這昏黃的光線在讀書。

明明當時來的時候只帶了那麽一箱子書,讀了這麽久卻還在讀,好似手中的書永遠也讀不完似的。

要不下次進城的時候給他買些新書吧?也可以問問馮菀的阿兄,若要科考應該看些什麽,總比他這般漫無目的地看要有效些?

“你午後不是說身體不舒服嗎?怎麽還在這看書。”葉秋朝他走過去,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染了風寒,發熱了嗎?”

趙讓乖巧地放下手裏的書任由她摸著,“已經好些了。”

確實沒覺得有發熱,葉秋放下手,將手裏的籃子放到桌上,“今日店中來的那林娘子正好說要喝臘八粥,想著你喜歡我便多煮了一些,還有兩個小菜。”

將籃子中的臘八粥和兩個清口小菜一道放在桌上,“你先吃著,我在店裏已經吃過了,先去燒個水。”

家中一下子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安靜得仿佛又回到了最開始。

自從馮菀阿煙搬進村子裏,家裏又添了楊桃和周一兩個人之後,這本就不大的房子裏頭便總是熱熱鬧鬧地擠滿了人,除去晚上歇息的時候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外,平時再也沒有這樣安靜的時刻。

鋪開先前買的冊子,葉秋本準備思考夏季的菜單,筆墨紙硯都已經擺好了,不經意間擡頭看了眼正在吃飯的趙讓,就沒了下一步的動作。

經過小半年的將養,趙讓的身子看起來比先前好多了,那時來她家的時候不僅臉色蒼白還有些瘦弱,先如今臉飽滿了些,臉型的線條更流暢了。

那雙好看的眼睛因為精神頭足了,也顯得更明亮了,油燈的影子映在其中,仿佛一朵永不熄滅的煙火在他漆黑的眸中閃爍。

真好看啊。

怪不得就連那林娘子都一眼註意到了櫃臺後面的趙讓。

察覺到葉秋的視線,趙讓咽下口中的食物擡起頭看向她,露出一個疑問的表情。

葉秋卻只是看著他笑了下,搖搖頭,“沒事,我發發呆,你吃你的。”

“今日來的那個新客如何了?”趙讓稍見地沒有沈默,而是找了個話題,“聽馮娘子說寺中似乎對此人很是頭疼。”

“也沒什麽,林娘子挺好相處的。”葉秋答道,“可能是寺裏的宿坊真的太冷了吧?之前馮娘子也提起過此時,這林娘子自南方而來,可能比較怕冷些,應該也不是故意找茬。”

“那便好。”

說完這句話,兩人又沈默了,趙讓吃幾口,便看一眼葉秋,再吃幾口,又看一眼,直把葉秋都看笑了。

“你吃吧,別看了,沒話聊就這麽安靜地呆著也挺好的。”葉秋笑他,“家裏很久沒有這樣安靜,挺舒服的。”

林娘子住進店裏之後,除了對食物有些要求,旁的要求是再沒提過,安靜得不行,每日白日裏都會上山到寺裏祈福,晚間回來也不太出房門,偶爾在花園裏頭帶著侍女阿雲逛一逛,擺個投壺游戲玩一玩。

只是葉秋發現這林娘子或許真像周一說得那樣會些拳腳,不僅走路步步生風,這投壺游戲明明看她心不在焉,手裏的箭簇只是隨手甩出去,卻十有八九都能命中。

馮菀也貪玩,一開始還記著寺裏凈安師父的抱怨覺得林娘子難接近,住久了卻發現好像也不是這樣,見她投壺如此厲害,便壯著膽子去跟她搭話。

大概一個人也呆得無聊,兩人很快便一見如故般成了玩伴,還約著一起去郊外放風箏,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一筐不知在摸的螺絲,興沖沖地跑到後廚給葉秋展示,讓她做了吃。

葉秋看著面前這兩個小花貓,馮菀的發髻都歪到一邊,林娘子褐色的衣裙邊上則沾了不知道哪兒濺出來的泥點子,她又看了眼筐裏頭的螺絲,偏開頭笑了。

一個六品官的家眷,一個清凈寺的貴客,怎麽還愛做這稚童玩耍才愛做的事情,簡直比隔壁丁家的大姐兒還要幼稚。

笑歸笑,她們這辛勤勞動的果實還是要做好吃的。

清明時節正是螺螄肥美的時候,正所謂“清明螺,賽肥鵝”,炒螺螄是不少江南人家春日都會吃的下酒菜。

雖然家家戶戶都會做,但是要做得好吃卻並不容易。

首先這螺螄撿來就要清洗幹凈,養上幾個時辰好好吐吐裏頭的臟東西,再進行剪尾。這剪得多了肉會收縮,剪得少了肉則會很難吸出來,讓吃的過程顯得很狼狽,須得在第二螺旋處幹脆利落地剪下去才算是剛好。

剪尾之後還要再洗第二道,然後再下鍋炒。

這炒的方法也有講究,須得大火高溫炒出“鍋氣”來才好吃,但火太大又容易糊鍋,所以很考驗火候的掌控。

且炒制的過程中不能吝嗇調料,先得用生姜塊和油熱鍋,等生姜塊表皮微微有些糊了,這時候溫度便正好,將洗好的螺螄倒下去,水汽蒸騰的一瞬,第一道香味即刻就起來了。

第二道香則需烹入少許花雕酒,借酒氣的蒸發去腥增香,再加入其它調料,烹煮入味,這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持螺螄的口感同時讓螺螄入味,且一鍋只能做一兩斤的分量,若是多了這溫度上不來,便沒了那陣最為誘人的“鍋氣”。

葉秋也是前世跟著溯溪團建的時候在酒店的大師傅那裏學來的,學來便一直沒用過,所以第一鍋還沒太炒好,好在她們帶回來的多,經過第一鍋之後對火候的把控更精準了,後面的兩鍋都炒得很香,就連還沒走的客人在大堂裏聞到了都問後廚在做什麽,怎的這般香。

吃味道挺大的,葉秋便讓林娘子下樓來,和馮菀一道去廂房裏吃。

誰知等店裏打烊了,她一推門進去,便在房內看見兩個醉鬼正抱在一塊像是在抱頭痛哭的模樣,一旁還有愁眉苦臉的兩個侍女阿雲和阿煙,立在兩側表情覆雜,似是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吃過的螺螄殼略顯淩亂地散落了一小部分,酒壇子倒是在兩人面前放得端正。

她一進門,這兩個醉鬼便同時扭過一張紅撲撲的臉看她,又咧嘴笑起來。

……

深深地嘆了口氣,葉秋轉身掩上廂房的門,免得讓其他人瞧見她們兩個這副不得體的模樣,“她們兩個這是喝了多少啊?”

“我家娘子從小便不勝酒力,讓葉娘子見笑了。”平時總是隨主子一副冷傲表情的阿雲此刻看著也有些尷尬。

“無妨。”葉秋走過去低聲問阿煙,“不是讓你看著些馮娘子嗎?怎麽還喝成這樣?”

阿煙瞇著眼看著自家又和林娘子抱在一塊兒此刻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麽的娘子,“我看著了,可是林娘子說自己有佳釀,葉娘子你知道我家娘子貪好口腹之欲,說是那酒頂好,便一個不小心成了這副模樣。”

怎麽一個兩個不能喝的都這麽愛喝酒,葉秋覺得有些頭疼。

那兩個抱在一塊的人卻還在嘟嘟囔囔的,你一句我一句,葉秋都聽不清她們說的是什麽,也不知道這兩個醉鬼能不能聽懂對方的話。

“罷了,你們兩個在此處看著,我去煮些醒酒湯來。”葉秋臨走時還順路拿走了酒壇子,“這個我先拿走了,莫要再喝了,等酒醒了阿雲你再來我這取吧。”

“謝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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