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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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

元旦那天,陽光很好。前一晚的雪已經化了大半,屋頂上還殘留著一些白,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林恬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睛的時候,段予安已經不在身邊了。廚房裏有動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滋滋地響著。他賴了一會兒床,裹著被子滾了兩圈,然後穿上衣服走出臥室。

段予安站在竈臺前,正在煎蛋。鍋裏的油濺出來,落在竈臺上,滋滋地響。他在煎蛋這項技能上已經進步了很多,蛋黃不會散了,邊沿也不會焦黑。唯一不變的是他的姿勢,還是那麽僵硬,鍋鏟舉得高高的,像是怕被油燙到。林恬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早。”段予安頭也沒回。

“早。你怎麽起這麽早?”

“睡不著。就起來了。”

“做夢了?”

“嗯。”段予安把煎蛋鏟出來,放在盤子裏。“夢見上輩子的事了。”林恬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夢見什麽了?”“夢見在香港,你坐在門口拉琴。我在煮面。玉蘭在隔壁泡茶。沈懷安在劈柴。陽光很好。”

林恬把臉埋在他的後背上。“現在也在。”

段予安轉過身,把盤子遞給他。“吃吧。吃完去店裏。今天元旦,客人多。”

兩個人吃了早飯,開車去了蘇州。高速上車不多,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刺得林恬瞇起了眼睛。他放下遮光板,從儲物箱裏拿出墨鏡戴上。段予安看了他一眼。“好看。”“是嗎?”“嗯。像□□。”“你才像□□。”林恬把墨鏡摘下來,放回去。

到面館的時候,陳明遠已經在門口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手裏拿著一把掃帚,正在掃門前的落葉。“林叔,段叔,新年快樂。”“新年快樂。你怎麽來這麽早?”“睡不著。想著今天人多,早點來幫忙。”林恬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門進去。

上午十點,客人陸陸續續來了。有附近的居民,有慕名而來的游客,還有幾個老面孔——那個每周都來的老先生,那個愛吃桂花糕的年輕姑娘,那個每次都點陽春面的上班族。段予安在廚房裏忙,林恬端面、收碗、擦桌子,陳明遠幫忙招呼客人。三個人忙得團團轉,直到下午兩點才歇下來。

“累死了。”林恬癱在椅子上,用手扇著風。一月的天,按理說不該熱,但他忙得滿頭大汗。段予安端了一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一口氣喝完。“慢點喝。”“渴。”“誰讓你不喝水。”“忙忘了。”

陳明遠在旁邊笑了,他也累,但他笑得很開心。“林叔,段叔,我先回去了。晚上再來。”“好。路上小心。”

陳明遠走了以後,店裏安靜下來。段予安把竈臺擦幹凈,把鍋碗瓢盆洗好,把案板上的面粉掃幹凈。林恬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段予安。”“嗯。”“你以前在司令府,過年的時候做什麽?”“開宴會。喝酒。聽戲。”林恬沈默了一會兒。“想不想回去?”“不想。”“為什麽?”“因為那時候沒有你。”

林恬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面粉,白白的。他想起上輩子,在司令府的書房裏,段凜戈在燈下看地圖,他在窗外的暗處藏著。那時候他們隔著一道墻,一扇窗,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現在他們坐在一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段予安。”“嗯。”“我們現在,隔得近。”

段予安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嗯。很近。”

傍晚,陳遇和沈淮來了。陳遇提著一袋水果,說是從老家帶來的,自家種的橘子,甜得很。沈淮跟在他身後,手裏提著一盒茶葉,說是朋友送的,正山小種,冬天喝暖胃。林恬接過橘子和茶葉,放在櫃臺上。“你們倆,來就來,還帶東西。”“新年嘛,不能空手。”陳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沈淮坐在他旁邊。

段予安煮了面,四個人吃了一頓晚飯。陽春面,清湯,少油,多蔥花。陳遇吃了一口。“段總,你的面,越來越好吃了。”“是嗎?”“真的。比上海那些老字號還好。”段予安沒有說話,但林恬註意到他的嘴角又彎了。

吃完飯,四個人沿著河岸散步。月亮很圓,河水安靜地流著。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陳遇縮了縮脖子,沈淮把圍巾解下來圍在他脖子上。“你呢?”“我不冷。”“你騙人。”沈淮沒有說話。

林恬和段予安走在後面,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段予安。”“嗯。”“明天,我們去西山吧。”“去看玉蘭?”“嗯。新年了,給他泡壺茶。”

“好。”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開車去了西山。墓園很安靜,陽光從柏樹縫裏漏下來。他們走到那棵桂花樹下面,碑還在,碑前的茶漬幹了。林恬蹲下來,把帶來的茶澆在碑前,放了一塊桂花糕。“玉蘭哥,新年快樂。茶還是龍井,不放糖。”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

段予安站在他身後,仰頭看著樹。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芽,嫩綠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快發芽了。”“嗯。再過幾個月,就開花了。”“今年會比去年多。”“一定。”

兩個人在碑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石板小徑往回走。“段予安。”“嗯。”“今年,我們做一件事。”“什麽事?”“把那把胡琴修好。琴弦斷了,琴軸也松了。找一個會修琴的師傅,把它修好。”“修好了呢?”“修好了,我學拉琴。學會第一首曲子,拉給你聽。”

段予安看著他,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好。我等著。”

回到上海,林恬開始找修琴的師傅。他問了很多人,朋友圈發了,微博也發了。最後是陳明遠介紹的,說蘇州有一位老先生,專門修民國老琴,手藝很好。林恬聯系了那位老先生,約了時間,帶著胡琴去了蘇州。

老先生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他接過胡琴,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這把琴,有年頭了。琴筒是民國時期的老紅木,蟒皮也是老的。修好了,音色會比現在好很多。”“能修嗎?”“能。但需要時間。琴軸要換,琴弦要換,蟒皮也要重新蒙。一個月吧。”

“好。我等。”

林恬把琴留在老先生那裏,一個人回了面館。段予安正在廚房裏熬湯,見他進來。“送去了?”“送去了。一個月後取。”“等得了?”“等得了。一個月而已,我等了一百年了。”段予安看著他,沒有說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林恬翻來覆去,睡不著。“段予安。”“嗯。”“你說,等我學會拉琴,第一首曲子拉什麽?”“你想拉什麽?”“《良宵》。上次那位老先生在店裏拉的那首,很好聽。”“好。我等著聽。”林恬把臉埋在段予安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圓。墻角那個木箱子,鎖得好好的,裏面那些舊東西安安靜靜地躺著。它們等了一百年,終於等到了。現在它們不著急了,因為它們知道,還會等下一個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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