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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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後一天，蘇州下了一場大雨。雨從早上開始下，嘩嘩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水。面館的客人少了很多，段予安難得清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雨幕發呆。林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桂花凍，沒有吃，看著窗外的雨。
“段予安。”
“嗯。”
“你說，下雨天，是不是適合想事情？”
“想什麽？”
“想以前的事。上輩子的事。”
段予安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想哪一段？”
林恬想了想。“想香港。下雨的時候，你總是在廚房裏熬湯。我坐在門口拉琴。雨很大，巷子裏全是水，沒有人來吃面。你就把湯熬了又熬，熬到骨頭都化了。”
“你記性真好。”
“不是記性好。是那些日子，不想忘。”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雨小了一些，從嘩嘩變成了淅淅瀝瀝。門鈴響了，一個人推門進來，收起了傘。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穿著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西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他收了傘，環顧四周，目光在木箱子那兒停了一下，然後走到靠窗的位置，在段予安和林恬旁邊坐下來。
“老板，來一碗陽春面。”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段予安站起來，走進廚房。林恬給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年輕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那個木箱子上。
“老板，那個箱子裏的東西，是您的？”
“是。我在雜物間找到的，都是老物件。”
年輕男人站起來，走過去，蹲在木箱子前面。他沒有打開箱子，只是隔著玻璃蓋看著裏面的東西——胡琴、懷表、信、畫、鑰匙。他的目光在懷表上停了一下，又在信上停了一下。
“老板，我能看看那封信嗎？就是玉蘭寫的那封。”
林恬楞了一下。“你認識玉蘭？”
年輕男人沈默了一會兒。“他是我爺爺。”
林恬的手頓了一下，茶壺差點掉了。他穩住，把茶壺放在桌上。
“你是玉蘭的孫子？”
“是。我姓陳，陳明遠。玉蘭是我爺爺，他收養了我爸。我爸去世了，我在整理遺物時看到一些舊信，提到‘阿鴻’和‘段先生’，還提到上海和蘇州。我一直在找你們。”
段予安端著面從廚房出來，聽見了這話，把面放在桌上，在年輕男人對面坐下。
“你怎麽知道這封信是玉蘭寫的？”
陳明遠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黑白的，邊角發黃。照片上是一個老人，很老了，頭發全白了，坐在一把竹椅上，懷裏抱著一把胡琴。老人的臉和玉蘭年輕時不太像了，但眼睛還是那樣的，很亮，像兩顆星。
段予安接過照片，看了很久。“這是他。”
“爺爺走的時候，我在他身邊。他說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你們。但他知道你們會來。他說你們一定會來。”陳明遠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你們的故事，我從小聽到大。”
林恬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天下午，陳明遠留在面館裏，說了很多關於玉蘭的事。玉蘭後來沒有再開茶館，他在蘇州一個小巷子裏住下來，靠給鄰居泡茶、做綠豆糕為生。他收養了一個孤兒，就是陳明遠的父親，教他泡茶，教他做糕點，也教他識字，給他講以前的故事。他沒有再提起沈懷安，但每年清明，他都會去河邊坐一個下午。陳明遠小時候問他在等誰，他說等一個朋友。
“他什麽時候去世的？”
“一九九八年。八十三歲。”
“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麽？”
陳明遠低下頭。“他說，‘阿鴻，段先生，我等了你們很久了。茶涼了，我再泡一壺。’”
林恬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傍晚，雨停了。陳明遠站在面館門口，看著那塊“桂花”招牌，看了很久。
“陳先生，你以後還來嗎？”林恬問。
“來。我住在蘇州，離這兒不遠。以後常來。爺爺讓我找到你們，跟你們說一聲——他這輩子，不後悔。”
陳明遠走了。林恬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從河面上吹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甜香。
“段予安。”
“嗯。”
“玉蘭有孫子了。”
“嗯。”
“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我們。但他的孫子等到了。”
段予安攬過他的肩膀。“他等到了。他知道我們會來，才讓孫子來找。”
林恬靠在他肩上。“段予安。”
“嗯。”
“我們替他泡一壺茶吧。龍井，不放糖。”
段予安走進廚房，燒了水，泡了一壺龍井，端出來。林恬倒了兩杯，一杯放在木箱子旁邊，一杯放在門口臺階上。
“玉蘭哥，茶來了。龍井，不放糖。你說苦的好，苦的記得住。你嘗嘗，苦不苦。”
風吹過來，茶杯裏的熱氣飄散了。林恬端起自己的那一杯，喝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以後，嘴裏有回甘。也許這就是玉蘭說的，苦的記得住。但苦過了，甜就來了。他們等到了，甜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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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後一天，蘇州下了一場大雨。雨從早上開始下，嘩嘩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水。面館的客人少了很多，段予安難得清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雨幕發呆。林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桂花凍，沒有吃，看著窗外的雨。
“段予安。”
“嗯。”
“你說，下雨天，是不是適合想事情？”
“想什麽？”
“想以前的事。上輩子的事。”
段予安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想哪一段？”
林恬想了想。“想香港。下雨的時候，你總是在廚房裏熬湯。我坐在門口拉琴。雨很大，巷子裏全是水，沒有人來吃面。你就把湯熬了又熬，熬到骨頭都化了。”
“你記性真好。”
“不是記性好。是那些日子，不想忘。”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雨小了一些，從嘩嘩變成了淅淅瀝瀝。門鈴響了，一個人推門進來，收起了傘。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穿著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西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他收了傘，環顧四周，目光在木箱子那兒停了一下，然後走到靠窗的位置，在段予安和林恬旁邊坐下來。
“老板，來一碗陽春面。”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段予安站起來，走進廚房。林恬給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年輕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那個木箱子上。
“老板，那個箱子裏的東西，是您的？”
“是。我在雜物間找到的，都是老物件。”
年輕男人站起來，走過去，蹲在木箱子前面。他沒有打開箱子，只是隔著玻璃蓋看著裏面的東西——胡琴、懷表、信、畫、鑰匙。他的目光在懷表上停了一下，又在信上停了一下。
“老板，我能看看那封信嗎？就是玉蘭寫的那封。”
林恬楞了一下。“你認識玉蘭？”
年輕男人沈默了一會兒。“他是我爺爺。”
林恬的手頓了一下，茶壺差點掉了。他穩住，把茶壺放在桌上。
“你是玉蘭的孫子？”
“是。我姓陳，陳明遠。玉蘭是我爺爺，他收養了我爸。我爸去世了，我在整理遺物時看到一些舊信，提到‘阿鴻’和‘段先生’，還提到上海和蘇州。我一直在找你們。”
段予安端著面從廚房出來，聽見了這話，把面放在桌上，在年輕男人對面坐下。
“你怎麽知道這封信是玉蘭寫的？”
陳明遠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黑白的，邊角發黃。照片上是一個老人，很老了，頭發全白了，坐在一把竹椅上，懷裏抱著一把胡琴。老人的臉和玉蘭年輕時不太像了，但眼睛還是那樣的，很亮，像兩顆星。
段予安接過照片，看了很久。“這是他。”
“爺爺走的時候，我在他身邊。他說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你們。但他知道你們會來。他說你們一定會來。”陳明遠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你們的故事，我從小聽到大。”
林恬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天下午，陳明遠留在面館裏，說了很多關於玉蘭的事。玉蘭後來沒有再開茶館，他在蘇州一個小巷子裏住下來，靠給鄰居泡茶、做綠豆糕為生。他收養了一個孤兒，就是陳明遠的父親，教他泡茶，教他做糕點，也教他識字，給他講以前的故事。他沒有再提起沈懷安，但每年清明，他都會去河邊坐一個下午。陳明遠小時候問他在等誰，他說等一個朋友。
“他什麽時候去世的？”
“一九九八年。八十三歲。”
“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麽？”
陳明遠低下頭。“他說，‘阿鴻，段先生，我等了你們很久了。茶涼了，我再泡一壺。’”
林恬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傍晚，雨停了。陳明遠站在面館門口，看著那塊“桂花”招牌，看了很久。
“陳先生，你以後還來嗎？”林恬問。
“來。我住在蘇州，離這兒不遠。以後常來。爺爺讓我找到你們，跟你們說一聲——他這輩子，不後悔。”
陳明遠走了。林恬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從河面上吹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甜香。
“段予安。”
“嗯。”
“玉蘭有孫子了。”
“嗯。”
“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我們。但他的孫子等到了。”
段予安攬過他的肩膀。“他等到了。他知道我們會來，才讓孫子來找。”
林恬靠在他肩上。“段予安。”
“嗯。”
“我們替他泡一壺茶吧。龍井，不放糖。”
段予安走進廚房，燒了水，泡了一壺龍井，端出來。林恬倒了兩杯，一杯放在木箱子旁邊，一杯放在門口臺階上。
“玉蘭哥，茶來了。龍井，不放糖。你說苦的好，苦的記得住。你嘗嘗，苦不苦。”
風吹過來，茶杯裏的熱氣飄散了。林恬端起自己的那一杯，喝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以後，嘴裏有回甘。也許這就是玉蘭說的，苦的記得住。但苦過了，甜就來了。他們等到了，甜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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