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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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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

六月六日,段予安的生日。

他沒有告訴林恬,但林恬早就知道了。一個月前,沈淮在整理文件時無意間提了一句,林恬聽見了,記在手機備忘錄裏,設了提醒。前一天晚上,他忙到很晚。段予安在客廳看文件,聽見廚房裏叮叮當當的,走過去問“需要幫忙嗎”,林恬把他推出去,“不用,你明天再看”。段予安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門簾晃了幾下,然後安靜了。他不知道林恬在做什麽,但他沒有追問。林恬不想讓他知道的事,他從來不問。

早上六點,鬧鐘響了。林恬一骨碌爬起來,段予安還睡著。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溜進廚房。冰箱裏放著昨晚做好的蛋糕——不是上次那塊歪歪扭扭的,是一塊新的,更精致的。三層,抹茶味的,奶油是淺綠色的,上面撒著金色的桂花幹。那塊寫著“段”的巧克力牌還是歪的,但他沒有換,他覺得歪的才像他寫的。他把蠟燭插好,數了數,三十根。段予安三十歲了,上輩子他活了五十多歲,加上這輩子已經八十多了,老爺爺了。林恬笑了一下,又覺得自己好笑。

六點二十,他端著蛋糕走進臥室。段予安還閉著眼睛,睫毛在晨光裏顫了顫——醒了,裝睡。林恬在他旁邊坐下,把蛋糕放在床頭櫃上,俯下身在他耳邊說:“生日快樂。”段予安睜開眼睛,看見蛋糕,看見蠟燭,看見林恬的臉。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林恬的頭發上,亮晶晶的。

“你什麽時候做的?”段予安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昨天晚上。你睡了以後。”

“幾點睡的?”

“不記得了。”

段予安坐起來,看著那塊蛋糕。抹茶綠的奶油,金黃色的桂花幹,歪歪扭扭的巧克力牌。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塊牌,嘴角彎了。“許願,吹蠟燭。”林恬把打火機遞給他。

段予安點著了蠟燭,三十根火苗在晨光裏跳著。他閉上眼睛,許了一個願。林恬不知道他許了什麽,但他知道,那個願望裏有他。火滅了,煙飄起來,桂花的香味和抹茶的微苦混在一起。段予安切了一塊蛋糕,餵給林恬。“第一口,壽星吃。”林恬推回去。段予安沒有推,自己吃了。甜的,抹茶的苦被奶油的甜蓋過了,桂花的香在嘴裏散開。

“好吃嗎?”

“好吃。你做什麽都好吃。”

林恬笑了,也切了一塊,慢慢地吃。

那天上午,段予安沒有去蘇州。他給沈淮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不去店裏,你盯著。”沈淮回了一個字:“好。”林恬也沒有去店裏,他跟陳遇說今天有事,陳遇說知道了,你沒說有什麽事,但我知道。林恬問你知道什麽,陳遇說今天是段總生日。林恬發了一個問號,陳遇說沈淮告訴我的,段總生日和沈淮同一天。林恬楞了一下,真的假的?陳遇說真的,但他不過。他只給段總過。林恬想了想,回了一個“那你今天陪他過”。陳遇說他在蘇州,我在上海,怎麽陪。林恬說你去蘇州找他。陳遇說我不去,你倆二人世界我去湊什麽熱鬧。林恬說你不是湊熱鬧,你是給沈淮過生日。陳遇過了一會兒才回“好吧,你贏了”。林恬笑了。

下午,兩個人開車去了蘇州。林恬說要去店裏看看,段予安說好。到了店裏,沈淮在收銀臺後面算賬,看見他們進來,說了一句“段總”。段予安點了點頭,問“今天怎麽樣”,沈淮說“還行”。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陳遇提著兩個袋子站在門口,氣喘籲籲的。沈淮楞了一下,你怎麽來了?陳遇說“林恬讓我來的”。他的目光落在沈淮臉上,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沈淮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嘴角彎了。“你知道我生日?”“林恬說的。”沈淮看了林恬一眼。林恬假裝沒看見,拉著段予安進了廚房。

陳遇把袋子放在收銀臺上,從裏面拿出一個蛋糕盒。蛋糕不大,六寸,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用巧克力寫著“沈淮”。字寫得很工整,不像林恬的歪歪扭扭。

“你什麽時候做的?”沈淮看著那個蛋糕。

“昨天晚上。做了兩個,一個給你,一個給段總。段總的林恬拿走了。”

“你做到幾點?”

“兩點。”

沈淮看著他,陳遇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昨晚也沒睡好。

“謝謝。”

“不用謝。吃蛋糕。”

兩個人切了蛋糕,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照在奶油上亮晶晶的。陳遇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吃完了。

“沈淮,你許願了嗎?”

“沒有。”

“現在許。”沈淮閉上眼睛,過了幾秒鐘睜開。“許了。”

“許了什麽?”

“說出來不靈了。”

陳遇沒有再追問。

傍晚,四個人在面館裏吃了一頓晚飯。段予安煮的面,林恬做的涼菜,陳遇帶了一瓶酒。沈淮還是喝茶,不喝酒。酒倒滿杯,茶水也續了又續。陳遇端起酒杯說敬段總,祝您生日快樂,也敬沈淮,祝您也生日快樂,雖然您不過。沈淮說我沒有不過,只是不習慣過。陳遇說那你從今年開始習慣。沈淮端起茶杯,和陳遇碰了一下,叮的一聲。

吃完飯,陳遇和沈淮先走了。他們沿著河岸散步,和上次一樣。月亮很圓,河水安靜地流著。陳遇走在前面,沈淮跟在後面。走到那棵桂花樹下,陳遇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沈淮。

“沈淮。”

“嗯。”

“你喜不喜歡我?”

沈淮看著他。“喜歡。”

“什麽時候開始的?”

“不記得了。很早了。”

陳遇的眼淚掉了下來,走過去,踮起腳尖,在沈淮的嘴角親了一下。沈淮沒有躲,伸出手,攬住了他的腰。兩個人站在桂花樹下,月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風吹過來,桂花的葉子沙沙響。

段予安和林恬還坐在面館裏。面館已經打烊了,門板上了,燈關了大半,只留了竈臺上方那盞小燈。段予安靠在椅背上,林恬坐在他旁邊。

“段予安。”

“嗯。”

“今天開心嗎?”

“開心。”

“許了什麽願?”

“說出來不靈了。”

“我不告訴別人。你告訴我。”

段予安看著他。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許了和你再活一百年。”

林恬的眼淚掉了下來。“你許的這個,不用怕不靈。它自己會靈的。”

段予安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

夜深了,面館安靜了下來。竈臺上的火已經熄了,鍋裏的湯底還溫著,餘溫慢慢散盡。那把掛在門框上的老銅鑰匙,在風裏輕輕晃著,叮叮當當的。鑰匙很舊,門框很新,聲音很輕,但它在響。它會一直響下去,響到下一個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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