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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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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人

陳遇沿著東邊的路走了一段。路燈橘黃色的,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他走了幾分鐘,沒看到沈淮。巷口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落葉的聲音。

他在路口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沈淮的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沒有按下去。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十幾步,他看見一個人影從對面的巷子裏走出來。深色風衣,金絲眼鏡,路燈下那張臉輪廓分明,表情淡淡的。沈淮站在那裏,手裏提著一個公文包,像是從來沒離開過。

陳遇停下腳步。兩個人隔著十幾步遠,誰都沒有動。

“你怎麽在這裏?”陳遇先開口。

“等人。”

“等誰?”

沈淮看著他,沒有回答。

陳遇的心跳快了起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你怎麽知道我會回來?”

“不知道。但想等等。”

夜風吹過來,陳遇縮了縮脖子。他的外套拉鏈沒拉到位,衣領立著。沈淮走過來,把他的衣領翻下來,順手把他外套最上面那顆扣子扣上了。

“晚上風大。”沈淮的聲音很低,很平。

陳遇低著頭,看著沈淮的手指在他領口停留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他的心跳更快了。他擡起頭,看著沈淮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金絲眼鏡後面,深不見底。

“沈淮。”

“嗯。”

“你做什麽夢?”

沈淮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你問這個幹什麽?”

“你答不答?”

沈淮沈默了一會兒。“夢見過一個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風衣,手裏提著一個皮箱。他沖我笑了笑,我就醒了。”他停了一下,“那個人是你。”

陳遇的眼眶紅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從第一次見你,就覺得在哪裏見過。後來你跟我說你做夢,夢見戲園子,夢見花旦,夢見一個穿軍裝的人。我就知道了。”

“那你怎麽不早說?”

“怕你笑我。”

陳遇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

“沈淮,你這個混蛋。”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從上輩子等到這輩子。”

沈淮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眼淚。“現在不用等了。”

陳遇看著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沈淮看著他,目光很柔,輕得像怕碰碎什麽。兩個人站在路燈下,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長一個短,慢慢靠近,最後疊在了一起。

那天夜裏,陳遇沒有回家。他跟著沈淮上了車,去了沈淮的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很幹凈,茶幾上只有一盆綠蘿和一摞財經雜志。沈淮給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發上,端著水杯,打量著這個房間。

“你一個人住?”

“嗯。”

“平時都幹什麽?”

“上班。下班。回家。看文件。”

“不無聊?”

“習慣了。”

陳遇放下水杯,靠在沙發上。“沈淮,你說你上輩子是那個穿軍裝的。那我是誰?那個花旦?”

沈淮在他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陳遇的身體微微傾向他那邊。

“你不只是花旦。”沈淮說。

“那我還是什麽?”

沈淮想了想。“你是我等了很久的人。”

陳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沈淮的手覆上來,十指相扣。

“沈淮。”

“嗯。”

“以後別讓我等了。”

“好。”

第二天早上,段予安收到了一條消息。沈淮發的,只有三個字:“請假。今天。”段予安看了一眼,回了一個字:“好。”

林恬正在廚房煎蛋,探頭出來問了一句“誰的消息”。段予安說沈淮請假的。林恬笑了一下,說知道了,沒有多問。他今天心情很好,煎的蛋圓圓的,蛋黃完整,邊沿微焦。還給段予安泡了一杯咖啡,拉花拉出了一顆心。

“你什麽時候學會拉花的?”段予安端著咖啡杯,看著杯口那顆歪歪扭扭的心。

“今天早上。第一次,不太好看。”林恬的臉有些紅。

段予安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心是甜的。

下午,陳遇來店裏幫忙。他穿了一件新毛衣,藏藍色的,頭發也理過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他走進來的時候,林恬正在廚房裏烤泡芙,探出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昨晚沒回去?”

陳遇的臉紅了,把圍裙系上。“你管我。”

“我才不管你。我就問問。”

陳遇低下頭,開始擦桌子。他擦得很認真,櫃臺、桌面、糖罐都擦了一遍。林恬端著一盤泡芙出來,放在櫃臺上,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又拿起一個遞給陳遇。“嘗嘗,新配方。”

陳遇接過去,咬了一口。泡芙酥脆,奶油絲滑,甜度剛好。“好吃。”

“廢話。”林恬笑了。

兩個人靠在櫃臺上,吃著泡芙。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林恬。”

“嗯。”

“我跟沈淮說了。”

“說什麽?”

“說了。他夢見的也是我。”

林恬放下泡芙。“然後呢?”

“然後,在一起了。”

林恬看著他,笑了,笑得很輕,又拿起一個泡芙遞給陳遇。“恭喜。”

陳遇接過去,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嘴角。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送進嘴裏。“你呢?你和段總什麽時候開面館?”

“快了。等分店穩定了。”

“段總整天來你這裏,公司不管了?”

“有沈淮。”

陳遇笑了一下,低下頭,把泡芙吃完了。

傍晚,段予安來接林恬回家。他推開店門,看見陳遇在收銀臺後面算賬。林恬在廚房裏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圍著那條深灰色的圍巾。他關掉了烤箱,關了燈。

“陳遇,我們先走了。”

“好。路上慢點。”

段予安看了陳遇一眼。“沈淮今天請假,你知道他幹什麽去了嗎?”

陳遇的臉紅了。“不知道。”

段予安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追問。他轉過身,和林恬一起出了門。

車上,林恬靠著車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上海的夜又來了。

“段予安。”

“嗯。”

“陳遇和沈淮在一起了。”

“我知道。”

“你也挺高興的吧?”

段予安看了他一眼。“嗯。”

“你這個人,什麽都不說。但心裏都有。”

“你說了就行了。你說,我聽著。”

林恬笑了,把臉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的,但他的心是暖的。

回到家裏,段予安去洗澡。林恬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著那把胡琴。

他站起來走過去,伸出手,把琴從架子上取下來,抱在懷裏。琴很輕,老紅木的琴筒貼著胸口,涼絲絲的。他試著把琴架在腿上,左手按在琴弦上,右手握住弓。

他拉了一下。一聲沙啞的弦音在寂靜的客廳裏響起來。不好聽,甚至有些刺耳。他沒有停下來,又拉了一下。還是不好聽。他反覆拉著空弦,弓在弦上來回鋸著,聲音像鋸木頭。但他的手指在慢慢找回什麽——按弦的位置,運弓的力度,身體的姿勢。這些都是身體自己記著的,不需要腦子想。

段予安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沒吹幹,站在浴室門口看著她。他沒有說話,靠著門框,聽著那鋸木頭一樣的聲音。

林恬拉了很久,直到手指按出了紅痕,才停下來。

“手疼不疼?”段予安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指尖紅紅的,弦勒出了淺淺的痕跡。

“不疼。”

“你拉得很好。”段予安吻了吻他的指尖。

“好聽?”

“好聽。”

“騙人。”

“騙你是小狗。”

林恬笑了,把手抽回去,又握住了弓。“我再拉一會兒。你幫我看看姿勢對不對。”

段予安在沙發上坐下,看著他拉琴。客廳裏燈光暖黃,照著那把舊琴和那個認真拉琴的人。弦音還是很沙啞,斷斷續續的,但比剛才好了很多。段予安看著林恬的側臉,想起一百年前,林驚羽也這樣坐在桂花樹下拉琴。風吹過來,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不拂,繼續拉。

“段予安。”

“嗯。”

“這首曲子叫什麽?”

段予安楞了一下。他沒有聽見曲子,只聽見了斷斷續續的弦音。但林恬說“這首”,說明他正在拉一首他很熟悉的曲子。

“我不知道。你拉給我聽聽,完整的。”

林恬的手指在弦上停了停,然後開始拉。這一次不是斷斷續續的空弦,是一個完整的旋律。很慢,很輕,像一個人在慢慢地走路,不知道要去哪裏,但還是在走。

琴聲在客廳裏流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穿過一百年的時光,流到了這裏。段予安閉上眼睛,他看見了——那棵桂花樹,滿樹金黃。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地上,畫了一地碎金。樹下坐著兩個人,一個在拉琴,一個在聽。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琴上,落在肩上。他們不拂,只是聽著。

琴聲停了。林恬放下琴,看著段予安。

“段予安,你哭了。”

段予安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沒有。”

“你哭了。”

“沙子裏眼睛了。”

“家裏沒有沙子。”

“你眼睛裏的沙子。”

林恬笑了,把琴放回架子上,走過去,坐在段予安旁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眼角。

“段予安。”

“嗯。”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會。”

“下輩子呢?”

“下輩子,我等你。”

林恬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窗外,月亮又圓了。桂花的香味從某個地方飄過來,甜絲絲的,柔柔的,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那把胡琴安靜地立在架子上,琴筒上的裂痕在月光下像一道細細的閃電。一百年前,它斷了,又續上了;一百年後,它還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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