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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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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段予安說到做到。他每天都來。星期三來,星期四來,星期五來,星期六也來。每一天都坐在靠窗那個位置,每一天都點不同的東西——浮生雪、桂花釀、憶江南、昔時甜。他把菜單上的甜品挨個嘗了一遍,每一種都說好吃。林恬起初以為他客氣,後來發現他是真的覺得好吃。因為他的表情騙不了人——舀起一勺送進嘴裏的時候,他的眼睛會微微瞇起來,不是在品,是在享受,像一個小孩子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

星期六下午,店裏人多。三張桌子坐滿了,還有兩個人在等位。林恬一個人在廚房和前臺之間來回跑,忙得腳不沾地。段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憶江南”——綠豆糕配龍井茶,綠豆糕是蘇婉的方子,玉蘭傳下來的,林恬做了改良,少放了一半的糖,多放了一點鹽,鹹甜口的,配茶剛好。

他沒有催單,也沒有幫忙。他不是不想幫,是不知道該怎麽幫。他不會做甜品,不會泡茶,不會算賬,甚至不知道收銀機怎麽開。他坐在那裏,看著林恬忙,覺得他像一只陀螺,被一根無形的鞭子抽著,轉個不停。

好不容易客人少了一些,林恬靠在收銀臺後面,喘了口氣。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然後從櫃臺下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段予安。”他叫了他的全名,已經叫順口了。

“嗯。”

“你每天都來,不膩嗎?”

“不膩。”

“甜品吃多了會胖。”

“我不怕胖。”

林恬笑了一下,把礦泉水瓶放在櫃臺上,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你這個人,什麽都不怕。不怕胖,不怕甜,不怕天天來。”

段予安看著他。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落在林恬的臉上,照出他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鼻尖上沒擦幹的汗珠。

“你怕什麽?”段予安問。

林恬楞了一下。他想了想。“怕關門。怕沒人來。怕做不出好吃的。”

“還有呢?”

林恬又想了想。“怕一個人。”

段予安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那種怕。他怕一個人,怕了很多年。怕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從夢裏驚醒的時候,身邊沒有人。他以前可以一個人,當司令的時候一個人,當總裁的時候也一個人。他以為他習慣了。但遇見林恬以後,他發現自己其實沒有習慣,他只是忘了不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林恬。”

“嗯。”

“你不是一個人。”

林恬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鐘,然後移開了。他的耳朵紅了。“我去看看廚房。”他站起來,走了。

段予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的門簾後面,低下頭,喝了一口茶。龍井已經涼了,苦味壓過了豆香。但他沒有叫人續水,他端著那杯涼茶,慢慢地喝,喝完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那天傍晚,段予安離開的時候,在弄堂口遇見了沈淮。

沈淮靠在車旁邊,手裏拿著一份文件,看見他出來,站直了身子。“段總,這份文件需要您簽一下。”他遞過來,段予安接過去,掃了一眼,從口袋裏掏出筆,簽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您的車停在路邊,我認出來了。”沈淮把文件收好,看了看弄堂裏面的方向,“段總,您最近天天來這裏。”

“嗯。”

“這家店,有什麽特別?”

段予安看著他。沈淮跟了他十幾年,從他還是一個剛接手公司的毛頭小子,到現在,他幾乎沒有瞞過沈淮什麽事。但這件事,他不知道怎麽說。他總不能說——我在找一個從民國就認識的人。

“甜品好吃。”他說。

沈淮沒有追問。他不是那種愛打聽的人。段予安不說,他就不問。他拉開車門,等段予安上了車,自己坐進副駕駛,對司機說了一句“回公司”。

車開動了。段予安靠在後座,閉著眼睛。腦海裏是林恬的臉,是他說“怕一個人”時微微發紅的眼眶。

“沈淮。”

“嗯。”

“你相信前世嗎?”

沈淮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意外,但沒有驚訝。他們認識十幾年了,段予安不是一個會問這種問題的人。他問這種問題,說明他遇到了什麽事,什麽人。

“段總,您是不是最近做噩夢了?”

段予安睜開眼睛。“你也知道我做夢?”

“您提過。很久以前。您說夢裏有一個人,叫段凜戈。”

段予安沈默了一會兒。他確實說過。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剛接手公司不久,壓力大,失眠嚴重,整夜整夜睡不著,去醫院看了,醫生說沒有器質性病變,建議他看心理醫生。他去了,心理醫生問他最近有沒有反覆出現的夢境,他說有,醫生讓他描述,他說“我夢見自己叫段凜戈,是一個軍閥,住在北平,院裏有一棵桂花樹”。醫生在病歷本上記了幾筆,開了藥,吃了,夢少了,但沒有斷。

“段總,您最近又夢見了?”沈淮問。

“嗯。”

“還是那個人?”

段予安沒有回答。車窗外,上海的夜景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想起林恬在店裏說“怕一個人”的樣子。他想起夢裏的那個人,那個拉琴的、從來不說話的人。他的臉模糊了幾十年,現在開始清晰了。林恬的臉,段凜戈的記憶——它們重疊在一起,像兩張半透明的紙疊在一張燈箱上。

星期天,段予安沒有去店裏。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去了,就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林恬。他怕林恬不信,怕他覺得他瘋了,怕他從此再也不來。他需要冷靜一天,需要想清楚——他到底要不要說,要怎麽說,說了以後會怎樣。

他在家待了一整天。哪裏都沒去,什麽都沒做。穿著家居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沒有看。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看了幾次微信,林恬的朋友圈沒有任何更新。他的頭像是一碗桂花凍,背景是一棵桂花樹。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縮小,再放大。那棵樹很老了,樹幹很粗,樹皮深褐色,裂紋縱橫,像一張老人的臉。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樹根旁邊的一塊木牌上——木牌上寫著三個字,看不清。

他想看清,但像素不夠。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個院子。桂花樹還在,樹下站著一個人,白色襯衫,淺藍色圍裙,手裏端著一碗什麽東西。

“段先生,嘗嘗。”那個人說。

“太甜了。”他聽見自己說。

那個人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

星期一的早晨,天還沒亮,段予安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去店裏。他起來沖了個澡,挑了件深藍色的襯衫,黑色長褲。出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上海的秋天,天亮得越來越晚了。他開著車,穿過還沒完全蘇醒的城市,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落了滿地。車輪碾過落葉時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到弄堂口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店門關著,卷簾門拉下來了。他下了車,站在門口等著。早晨的弄堂很安靜,偶爾有晨練的老人經過,看了他一眼,走過去了。他靠著墻站著,手插在口袋裏。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一輛共享單車從弄堂口拐了進來。騎車的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沒戴,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他騎到店門口,停下來,把車鎖在路邊的欄桿上,轉過身,看見了段予安。

林恬楞了一下。“段予安?你怎麽這麽早?”

“睡不著。”

“幾點來的?”

“剛到。”

林恬看了他一眼,沒說信不信。他蹲下來,拉開卷簾門的鎖,把門推上去。卷簾門吱吱嘎嘎地響了一陣,升到頂端,露出一面玻璃門和一塊掛著“營業中”木牌的玻璃櫥窗。他推開門,走進去,開了燈。暖黃色的燈光亮起來,把店裏的每一樣東西都罩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他把包放在收銀臺下面,系上圍裙,蝴蝶結還是歪的,一邊長一邊短。

“進來吧。我燒水,給你泡杯茶。”他說。

段予安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恬在廚房裏燒水,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他泡了一杯龍井,端出來,放在段予安面前。段予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燙的,香氣很淡,因為茶葉還沒完全泡開。但他覺得這是最好喝的一杯。因為是他泡的,因為他站在那裏,歪著頭看他,等他說話。

“段予安。”

“嗯。”

“你怎麽了?”

“沒怎麽。”

“你騙人。”林恬在他對面坐下來,“你不高興。”

段予安放下杯子。

“林恬。”

“嗯。”

“我有話跟你說。”

林恬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出賣了他的緊張。

“你說。”

段予安開口了。他已經想了好幾天了,從出差回來就一直想。他本來說過會在某個時刻把這些話全部講出來,但這一刻真的來了,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你相信前世嗎?”他問。

林恬楞了一下。“你問過了。”

“上次你問我,這次我問你。”

林恬沈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桌面,桌上有一小塊水漬,他用手指抹了抹,沒抹掉。

“我不知道。”他擡起頭,“有時候信,有時候不信。”

“什麽時候信?”

“做夢的時候。”

段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夢?”

林恬看著他的眼睛。很久,久到段予安以為他不回答了。

“夢見一個人。”林恬說,“他在吃一碗桂花湯圓,說太甜了。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記得他的聲音。很低,很沈,像……”他想了想,“像你。”

店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水在壺裏翻滾的聲音。

“段予安,我也有話跟你說。”林恬的聲音有些抖,但他在忍,“我從來不對客人說這些。但我不知道怎麽了,從你第一次走進來,我就覺得,我見過你。不是見過,是……認識。很久以前就認識。”

段予安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林恬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尖有薄薄的繭——揉面磨出來的。段予安的手覆蓋在上面,他的更大,更粗糙,更暖。兩只手握在一起,他和他的,隔了將近一個世紀。

“林恬。”

“嗯。”

“我們上輩子就認識了。”

林恬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讓眼淚流。段予安也沒有擦。他握著那只手,握得很緊,像在握住什麽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那天下午,沈淮來接段予安的時候,看見他和林恬並肩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誰都沒有說話。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沈淮沒有走過去。他站在弄堂口,看著那個畫面,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給段予安發了一條消息:“段總,車在巷口。”

他沒有催,發完消息就把手機收起來了。靠著車門,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秋天的風把煙霧吹散了,他瞇著眼睛看著弄堂深處的那兩個影子。

“沈淮。”身後有人叫他。

他回過頭。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他身後,高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手裏提著一個公文包。沈淮看了他一眼,把煙掐滅了。

“陳遇。”他叫了那個人的名字,沒有什麽特別的語氣,只是陳述。

“你怎麽在這兒?”陳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往弄堂裏看了一眼,“那不是段總嗎?旁邊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

“你不知道?”陳遇笑了一下,“你不是他的特助嗎?”

“他是他,我是我。他不說,我不問。”

陳遇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你還是這個脾氣。”

沈淮沒有接話。他把煙頭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裏,拍了拍衣服上的煙灰。

“你呢?你怎麽在這兒?”

“我來找林恬。”陳遇揚了揚手裏的公文包,“賬要跟他對。”

“他今天沒空。”

“你怎麽知道?”

沈淮看了一眼弄堂裏面。段予安和林恬還坐在臺階上,陽光已經移到墻上了,他們坐在陰影裏,肩膀挨著肩膀。

“他有客人。”沈淮說。

陳遇也看了一眼,然後笑了。他認識沈淮十幾年了,從幼兒園到高中,一直都是同學。沈淮話少,不愛笑,但心細,什麽事都記在心裏。陳遇話多,愛笑,大大咧咧。他們像一枚硬幣的正反面,完全不一樣,但恰好能拼在一起。

“沈淮。”

“嗯。”

“晚上一起吃飯?”

沈淮看了他一眼。“幾點?”

“七點。老地方。”

“行。”

陳遇笑了,提著公文包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沈淮,你今天話比平時少。”

“我話一直少。”

“平時少,今天更少。”

沈淮沒有說話。陳遇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轉身走了,風衣的下擺在風裏飄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街角。沈淮靠回車門上,又摸出一根煙。他看了一眼弄堂裏面,段予安和林恬還坐在那裏。他把煙叼在嘴裏,沒有點,就那麽叼著。

段予安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沈淮走過來。林恬還坐在那裏,仰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段總,回公司嗎?”沈淮把煙從嘴裏拿下來。

段予安沒有回答,回過頭看了一眼林恬。林恬沖他擺了擺手,意思是“你去吧,沒事”。

“回公司。”段予安上了車。

沈淮坐進副駕駛,對司機說了一句“走”。車駛出弄堂,匯入車流。

“沈淮。”

“嗯。”

“你剛才跟誰說話?”

沈淮頓了一下。“一個朋友。”

“什麽朋友?”

“從小認識的。”

段予安看了他一眼。沈淮這個人,從不提自己的私事。他跟著他十幾年,沒見過他的朋友,沒見過他的家人。他像一個沒有背景的人,只有工作,只有公司,只有段予安。今天忽然冒出一個“從小認識的朋友”,段予安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

“晚上有安排嗎?”段予安問。

“沒有。”

“那跟我去一個地方。”

“哪裏?”

段予安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想起林恬哭的樣子,想起他說“我見過你”時眼睛裏那層薄薄的水光。他想起自己握著他的手,說“我們上輩子就認識了”。

“西山。”段予安說。

沈淮楞了一下。西山在上海邊上,是一個很偏僻的地方,有一座墓園。段予安從來沒有去過,但他知道那裏。因為他夢見過——夢見自己站在一棵桂花樹下,樹下有兩塊墓碑。碑上刻著兩個人的名字,一個叫段凜戈,一個叫林驚羽。活著的那個是段予安,躺在那裏的那個是段凜戈。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記憶,但他要去看一看,要看一看那棵樹,看一看那塊碑,看一看那個人名字旁邊是不是空著一塊地方,等著他。

車上了高架,朝西邊開去。城市的燈火在車窗外飛速後退,像一條條流星的尾巴。段予安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他的心跳很穩,但腦子很亂。他在想那些話——到底要不要告訴林恬,到底要不要把那個夢、那個名字、那個前世的故事全部說出來。他不知道說出來以後,林恬是會相信他,還是會覺得他瘋了。

高架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沈淮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也許在想七點和陳遇的晚飯,也許在想別的什麽。他什麽都沒有說,車裏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沈的轟鳴聲。

一個多小時後,車在西山墓園門口停下來。天已經徹底黑了,墓園的門關著,鐵欄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段予安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裏面那片黑黢黢的柏樹林。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泥土和松柏的氣息。

“段總,裏面的路不好走。”沈淮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我知道。”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站了很久,看著那片黑,那片寂靜,那片他夢裏來過無數次的地方。他沒有進去,但他知道——裏面的那棵桂花樹,一定還活著。它還會開花,滿樹的花,風一吹,花瓣落下來,落在碑上,落在他的名字旁邊。

“走吧。”他轉身,坐回了車裏。

車掉頭,駛離了西山。窗外沒有燈了,只有月光,冷冷地照著山路。段予安閉著眼睛,腦子裏只有一句話——桂花樹還活著。他明天要告訴林恬。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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