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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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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根

他們在澳洲的第一個月,是從一把掃帚開始的。

段凜戈天沒亮就起來了。他沒有驚動林驚羽,只穿了件單衣,趿著從老人那裏借來的木屐,走到鋪子門口,拿起那把從南洋帶來的破掃帚,開始掃街。青石板路上全是落葉——不是桂花樹的葉,是澳洲本地樹的葉,寬大,厚實,踩上去啪嗒一聲,像拍巴掌。他掃得很慢,一帚一帚地掃,把落葉歸攏了,堆在墻角,風一吹又散了,他再掃,再堆。阿強起來的時候,看見段凜戈已經在門口掃了半個時辰了。他揉了揉眼睛,走過去,從段凜戈手裏接過掃帚。“段老板,我來。你去煮面。”段凜戈看了看他,沒有推讓,轉身進了鋪子。

竈臺已經修好了。段凜戈用石頭和黃泥把裂縫補上,又用磚頭加高了一截,竈膛更深了,火力更旺。他點著火,把鐵鍋架上,加了水,水開了,骨頭放進去。骨頭是從鎮上肉鋪買的,豬骨,不貴,但肉不多,熬出來的湯不夠濃。段凜戈又加了幾塊雞骨架——雜貨鋪老板說,雞骨架便宜,熬湯也鮮。段凜戈試了兩天,覺得不夠好,又加了半截甘蔗,還是不夠好,又加了幾粒胡椒。他每天嘗,每天調,像在做實驗。

林驚羽坐在門口拉琴。澳洲的太陽比南洋的烈,曬得他瞇著眼睛,琴譜擱在膝蓋上,被風吹得嘩嘩響。他拉的還是那些曲子——《梅花三弄》《陽關三疊》《良宵》。曲子是中國的,琴是中國的,人是中國的,但腳下的土地已經不是中國的了。他有時候拉著拉著就會走神,不知道自己在哪,為什麽在這裏,還要去哪裏。琴聲還在繼續,但手已經不聽使喚了,像一臺自動運轉的機器。

玉蘭的茶館還沒有開。他說不著急,先把面館開起來,再慢慢找地方。但每天下午,他都會泡一壺茶,放在面館門口的小桌上,免費給路人喝。有碼頭的工人來喝,有雜貨鋪的老板來喝,有放學路過的孩子來喝。人不多,每天三五個,但玉蘭每天都泡,每天都等。蘇婉的糕點方子還在他枕頭底下,他已經會做了——綠豆糕,少放糖,多放油,烤得焦黃酥脆。他每天做一盒,放在面館的櫃臺上,誰想吃就自己拿。阿強有一次問他為什麽不多放點糖,他說蘇婉不喜歡太甜的。說完了,才想起來蘇婉已經不在了。

周明遠在後院劈柴。後院不大,只有幾尺見方,地上鋪著碎石子,墻根長著野草。他每天劈一捆柴,碼在竈臺旁邊,整整齊齊的,像軍營裏的炮彈箱。他劈柴的時候不說話,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有斧頭落下去的聲音,哢嚓,哢嚓,哢嚓。阿強有時候站在旁邊看他劈,看了半天,忍不住問了一句:“周明遠,你不累嗎?”周明遠沒有回答,繼續劈。

阿強在面館幫忙端面、收碗、擦桌子。他比以前話少了,也不怎麽哭了。他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把那只藤編箱子摸一遍,從頭摸到尾,從尾摸到頭,像在摸一個睡著的人。箱子裏什麽都沒有——衣服給了玉蘭,桂花給了林驚羽,手帕還給了玉蘭。但他還是每天摸,好像摸到了箱子,就摸到了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

面館開張那天,沒有鞭炮,沒有舞獅。段凜戈在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桂花面館”四個字。字是林驚羽寫的,還是那個字,不算好看,但很大,老遠就能看見。旁邊那四個小字“太甜了”也還在,和香港那塊、南洋那塊一模一樣。

第一個客人是隔壁雜貨鋪的老板,姓李,就是那個砍價時說段凜戈“砍價太狠”的胖男人。他端著一碗面,蹲在門口吃,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老板,你這面,湯淡了。”

段凜戈站在竈臺後面,手裏拿著抹布。

“明天改進。”

李老板笑了,把碗裏的面吃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回自己店裏去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段凜戈把湯加了一把骨頭,熬了四個時辰。李老板吃了一口,點了點頭。

“比昨天好。”

段凜戈沒有說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李老板天天來,有時候帶朋友來,朋友又帶朋友來。面館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四張桌子坐不下,又在門口加了兩張。

段凜戈還是每天熬四個時辰的湯。他的手不腫了,繭卻更厚了,虎口那一塊硬得像層殼,手指關節粗了一圈。林驚羽每天晚上用熱水給他敷,敷完了揉,揉完了再敷。

“疼嗎?”林驚羽問。

“不疼。”

“你每次都說不疼。”

段凜戈把手抽回去,塞進被子裏。

“段凜戈。”

“嗯。”

“你還想她們嗎?”

段凜戈沈默了一會兒。

“想。”

“想什麽?”

“想蘇婉的糕點。想懷秀的樹。”

“阿強說,懷秀抱著那枝桂花。”

“嗯。”

“花沒開。”

“嗯。”

段凜戈伸出手,把林驚羽拉進懷裏。

二月下旬的一個傍晚,玉蘭在面館門口種了一棵樹。

不是桂花樹。澳洲沒有桂花樹,他找遍了鎮子,沒有找到,找遍了村子,也沒有找到。他種的是從老人後院那棵木瓜樹上剪下來的枝條。他把枝條插在面館門口的空地上,培上土,澆了水。

“這是什麽?”林驚羽問。

“木瓜樹。”

“木瓜樹能活嗎?”

“能。木瓜樹命也硬。”

林驚羽看著他。玉蘭蹲在樹旁邊,用手輕輕扶著那根枝條,表情很認真,和沈懷秀種桂花樹的時候一模一樣。

“玉蘭。”

“嗯。”

“你還想懷秀嗎?”

玉蘭沒有擡頭。

“想。”

“想她什麽?”

“想她跟樹說話。‘快長,長了我做桂花糕給你吃。’”

林驚羽在他旁邊蹲下來,也看著那棵木瓜樹。

“她會看見的。”

玉蘭擡起頭,看著他。夕陽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彎起的嘴角。

“你怎麽知道?”

“因為桂花樹還在。”

玉蘭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又澆了一碗水。

那天晚上,五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段凜戈煮了一大鍋面,玉蘭炒了幾個菜,周明遠劈的柴,阿強挑的水,林驚羽擺的碗筷。桌子不大,五個人坐得擠擠挨挨的,胳膊碰著胳膊,誰也不嫌擠。

“來,嘗嘗這個。”玉蘭把一碟綠豆糕推到桌子中間,“蘇婉的方子。我做的,你們嘗嘗像不像。”

林驚羽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綠豆糕很酥,一碰就碎,在嘴裏化成一股淡淡的豆香,不太甜。

“像。”他說。

“真的?”

“真的。不騙你。”

玉蘭笑了,笑得很輕。

段凜戈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沒有說話。

“段先生,像不像?”玉蘭問。

段凜戈嚼了咽下去。

“像。”

玉蘭低下頭,眼眶紅了。

那天夜裏,林驚羽一個人坐在門口。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像一個白玉盤。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鹹腥的味道,也帶著木瓜樹葉子青澀的氣息。那棵木瓜樹種在門口,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他蹲下來,摸了摸樹幹。樹幹還很細,只有拇指那麽粗,但站得很直。

“快長。”他說,“長了我做木瓜糕給你吃。”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樹說話,還是在跟別的什麽說話。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但知道是誰。

“睡不著?”段凜戈的聲音。

“嗯。”

“我也睡不著。”

段凜戈在他旁邊蹲下來,也看著那棵樹。

“段凜戈。”

“嗯。”

“你說,這棵樹能活到結果嗎?”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玉蘭在澆它。阿強在給它捉蟲。我們都在。”

林驚羽笑了。

“段凜戈。”

“嗯。”

“你這個人,什麽都能種。”

“不是我能種。是它自己想活。”

林驚羽把臉埋在段凜戈的肩膀上。

風從海上吹來,吹動了他們的頭發。那棵木瓜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麽話。他們聽不見,但他們覺得,那是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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