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夜

關燈
長夜

阿強回來的第三天,面館的門關了。

不是段凜戈關的,是山本不讓開了。那天上午,山本帶著刀疤臉走進面館的時候,臉上沒有笑,也沒有蛇一樣的冷,而是什麽表情都沒有,像一張白紙。他坐下來,把銀元放在桌上,動作還是那麽慢。

“老板,一碗陽春面。”

段凜戈煮了面,端上去。山本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把筷子橫在碗上,擡起頭,看著段凜戈。

“老板,你的面,從明天起,不用煮了。”

段凜戈的手停在竈臺上,抹布還攥在手裏,沒有動。

“為什麽?”

“因為明天開始,這條街要清場。所有店鋪,關門。所有住戶,搬走。”山本的語氣很平,像在宣讀一份文件,“這裏是軍事禁區。閑雜人等,不得逗留。”

玉蘭從茶館門口走進來,手裏還端著一杯泡了一半的茶。他沒有放下,就那麽端著,站在門口,看著山本。

“我們不是閑雜人等。我們在這裏住了半年了。”

山本看了他一眼。

“半年也好,半年也罷。明天,必須走。”

段凜戈站在竈臺後面,手撐著竈臺邊緣,指節發白。

“往哪裏走?”

“往南。澳洲。那裏還沒打仗。”山本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他走了。

刀疤臉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段凜戈。他的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紅得像一條蜈蚣。“老板,你的面,很好吃。”他說,聲音很粗,像是嗓子眼裏有沙子磨著。然後他轉過身,跟著山本走了。

腳步聲在巷子裏漸漸遠去,最後消失了。

段凜戈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竈臺上的火還燒著,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蒸得他滿臉是汗。他沒有擦,也沒有動。就那麽站著。

林驚羽從門口走進來,走到竈臺邊,把火關了。

“段凜戈。”

“嗯。”

“我們走。”

“往哪裏走?”

“往南。澳洲。”

段凜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玉蘭,看了看廚房裏握著搟面杖的周明遠,看了看縮在角落裏抱著藤編箱子的阿強。

“走。”

那天下午,四個人開始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比從香港來的時候還少。幾件換洗衣服,一床被子,一把胡琴,一本翻爛了的《面點制作大全》,一塊被海水泡花了的舊手帕,一包曬幹了的桂花。段凜戈把那口用了不到半年的鐵鍋也帶上了,用布包了好幾層,塞進包袱裏。

“帶鍋幹什麽?”林驚羽問。

“新地方沒有順手的。”

林驚羽看著他,眼眶紅了。這句話,在香港的時候他說過。在上海的船上,他也說過。從北平到上海,從上海到香港,從香港到南洋,每一次,他都帶著那口鍋。不是鍋,是他的命。

玉蘭把茶館門鎖了,鑰匙塞進門框上面的縫隙裏。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懷安茶館”的招牌,看了很久。招牌是林驚羽寫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大,很遠就能看見。旁邊是面館的“桂花”,兩塊招牌並排掛著,像兩兄弟。

“玉蘭,走吧。”林驚羽叫他。

“等一下。”玉蘭走進茶館,從墻上取下那塊裱著手帕的木框。手帕上的玉蘭花已經被海水泡得看不清了,但他還是帶著。

周明遠把那把砍柴刀別在腰後,又從廚房裏拿了一把菜刀,也別在腰後。阿強問他帶兩把刀幹什麽,他說,路上萬一遇到野獸。

“南洋有野獸嗎?”阿強的聲音還在抖。

“有。兩條腿的。”

阿強沒有再問。

那棵桂花樹,段凜戈沒有挖。他蹲在樹旁邊,用手摸了摸樹幹。樹幹已經有手腕那麽粗了,葉子綠得發亮,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光。

“帶不走了。”他說。

林驚羽在他旁邊蹲下來。

“它自己能活。”

“嗯。”

“懷秀說過,桂花樹命硬。種在哪裏都能活。”

段凜戈站起來,看了那棵樹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林驚羽也沒有。玉蘭走到巷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他看見了那兩塊招牌——“桂花”和“懷安”——並排掛在門口,風把招牌吹得微微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是在說什麽話。他聽不見,但他覺得,那是再見。

周明遠走在最後面,他沒有回頭,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步子丈量這條巷子。從面館門口到巷口,他走了很久。

段凜戈帶他們走的是那條小路。

阿強說那條路太險,不是所有人能走的。段凜戈說,大路已經封了,走大路就是送死。周明遠走在最前面帶路,他走過兩次了,認識路。段凜戈走在最後面斷後,手裏提著那口鐵鍋,背上背著包袱,腰間別著那把匕首。林驚羽走在他前面,手裏提著胡琴,琴盒用布包了好幾層,背在背上。玉蘭走在中間,阿強走在他前面。五個人排成一列,像一條在黑暗中慢慢移動的蛇。

山路比周明遠說的還難走。不是路,是野獸踩出來的小道,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腳,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深溝。天黑透了,沒有月亮,段凜戈點了一根火把,火光在風中搖搖晃晃,只能照見前面三五步遠。

“周明遠,還有多遠?”阿強的聲音在發抖。

“快了。”

“你上次也說快了。”

“這次真快了。”

走了一個多時辰,周明遠在一個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來,讓大家歇一口氣。火把插在石頭縫裏,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人人都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汗濕透了衣裳,貼在身上,臉色發白,嘴唇發紫。

段凜戈把水壺遞給林驚羽。林驚羽喝了一口,遞給玉蘭。玉蘭喝了一口,遞給周明遠。周明遠喝了一口,遞給阿強。阿強喝了一口,把水壺還給段凜戈。五個人,一壺水,一人一口。

“段先生。”阿強忽然開口。

“嗯。”

“你說,我們到了澳洲,能活嗎?”

段凜戈看著他。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舊疤,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鍋還在。”

阿強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他這些天第一次笑。笑得很輕,但確實在笑。

“段老板,你這個人,什麽都能煮。”

“不是我能煮。是面想被煮。”

阿強又笑了。這一次,玉蘭也跟著笑了。林驚羽也笑了。周明遠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歇了一炷香的功夫,繼續趕路。

山裏的夜很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片地方,再遠一點,就是無邊的黑暗。林驚羽看不見兩邊是什麽,只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的,像是在跟誰說話。

“段凜戈。”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你說不怕的時候,就是怕。”

段凜戈沒有說話。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林驚羽的手。兩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一只修長,一樣的濕——不是雨水,是汗水。他握得很緊,像是在抓住什麽隨時會消失的東西。林驚羽也握緊了他。兩只手在黑暗中緊緊攥著,像兩根纏在一起的樹根。

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海邊。

不是上次送蘇婉她們上船的那個海灘,是另一個。更偏,更隱蔽,礁石更高。段凜戈站在礁石上,看著海面。天邊的雲被太陽燒成了橘紅色,海面上鋪了一層金光,看不太遠。

“船呢?”玉蘭問。

周明遠指了指礁石下面。一條小船,藏在兩塊礁石之間,用棕櫚葉蓋著。船不大,能坐五六個人。是阿洛說的那條,村裏人偷偷藏的,日本人不知道。

段凜戈跳下去,把棕櫚葉掀開,檢查了一下船底。船是木頭的,有些地方已經朽了,但沒有漏水,還能用。

“上船。”他說。

五個人上了船。周明遠劃槳,段凜戈掌舵。船離開了礁石,向海面駛去。岸上的樹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綠線,融進了天際。

林驚羽坐在船尾,看著那條綠線。他看見了一棵熟悉的樹——不是認出了它的樣子,是認出了它的姿態。那棵種在面館門口的桂花樹,它從這條綠線裏突出來,孤零零的,站得很直。風把它的葉子吹得像一朵綠色的雲。

“段凜戈。”

“嗯。”

“樹還在。”

“嗯。”

“它會活到開花。”

段凜戈沒有回答。他看著前方。

林驚羽也轉回頭,看著前方。

前方是大海,沒有邊,沒有岸,什麽都沒有。

但他們有船,有槳,有鍋,有琴,有一塊被海水泡花了的舊手帕,有一包曬幹了的桂花。有彼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