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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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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天剛蒙蒙亮,巷口就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腳步,而是大大咧咧的、故意踩得很響的腳步。軍靴碾在青石板上,哢哢哢哢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嚼骨頭。林驚羽從床上坐起來,和段凜戈對視了一眼。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但都知道了——該來的,來了。

段凜戈穿好衣服,走出房間。林驚羽跟在他身後。竈臺上的火剛點著不久,鍋裏還燒著水。段凜戈沒有關火,也沒有往竈膛裏添柴,就那麽讓它燒著。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窗戶上的玻璃。

巷子裏的腳步聲停了。有人用日語喊了一聲,然後是門板被拍響的聲音——不是面館的門,是隔壁阿洛家的門。阿洛沒有出來。那些人又拍了幾下,還是沒人應,嘰裏咕嚕罵了幾句,往面館這邊走過來了。

門板被推開了。不是踹開的,是推開的,段凜戈昨天沒上門閂,門板一推就開了。三個日本兵站在門口,黃軍裝,綁腿,步槍背在肩上。為首的是一個矮壯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尾一直延伸到顴骨,和段凜戈眉尾那道疤位置差不多,但比他那條粗得多、醜得多。

那人掃了一眼面館,目光從竈臺掃到案板,從案板掃到桌椅,最後落在段凜戈身上。

“你的,老板?”他用生硬的國語問。

段凜戈站在竈臺後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面,有?”那人走到竈臺邊,掀開鍋蓋,看了看鍋裏翻滾的水,又看了看案板上擺著的幾團醒好的面。

段凜戈還是沒說話。

那人旁邊的一個年輕兵不耐煩了,伸手就去掀案板上的面團。段凜戈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動作不快,但很穩,像鉗子一樣箍住了那個兵的手腕。那個兵楞了一下,用力掙了掙,沒掙開。為首的那人瞇了瞇眼睛,手伸向腰間的槍套。

“面,可以吃。”段凜戈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錢,要給。”

屋裏安靜了一瞬。竈臺上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熱氣蒸得人臉發燙。林驚羽站在段凜戈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手插在口袋裏,攥著那把匕首的柄。指節發白,但他沒有抽出來。

為首的那人盯著段凜戈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善意的,是一種貓看老鼠的笑——覺得有趣,但隨時可以拍死。

“多少錢?”他問。

“三碗面,三塊錢。”

“貴了。”

“不貴。我的手搟面,值這個價。”

那人從口袋裏摸出三塊錢,丟在案板上。三塊銀元,骨碌碌滾了兩下,倒在一堆面粉裏。段凜戈收了錢,開始煮面。燒水、下面、撈面、澆湯、撒蔥花,動作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三個兵坐在桌邊,步槍靠在桌腿上,眼睛盯著段凜戈的手。

面端上去了。三個人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那個年輕兵點了點頭,另一個人也點了點頭。為首的那人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碗裏的面吃完了。

“你的,手藝好。”他把碗放下,站起來,“明天,還來。”

三個人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巷子裏又恢覆了安靜。段凜戈站在竈臺後面,低頭看著案板上那三塊沾著面粉的銀元。林驚羽走過去,把銀元撿起來,擦幹凈,放在抽屜裏。

“段凜戈。”

“嗯。”

“你剛才不怕嗎?”

段凜戈沈默了一會兒。

“怕。但怕也要煮面。”

那天下午,段凜戈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面館裏。七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著,段凜戈站在竈臺邊,手裏還拿著那塊擦碗的布。

“明天日本人還會來。”他說,“以後可能天天來。面館不能關,關了他們會懷疑。但大家都要小心。”

“段先生,他們要是一直來,怎麽辦?”玉蘭問。

段凜戈想了想。

“來就煮面。收錢。和普通客人一樣。”

“可他們不是普通客人。他們有槍。”

“我知道。但我們有面。”

沒有人笑。

沈懷秀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今天早上還在澆花,那棵桂花樹葉子被踩掉了好幾片,但她用布條把它們纏了回去。她沒哭,從日本人進巷子到走,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懷秀,你怕不怕?”林驚羽問她。

“怕。但我不出去。他們找不到我。”

段凜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從明天起,女人待在屋裏。不要出門。蘇婉、懷秀,你們倆白天在茶館後面那間小屋待著,不要出聲。玉蘭,你跟我守面館。周明遠、阿強,你們在廚房裏,不要出來。林驚羽,你坐在門口拉琴。”

“拉琴?”林驚羽楞了一下。

“嗯。拉琴。日本人來了,你不要停。琴聲在,他們就不會亂翻。”

林驚羽看著段凜戈,忽然明白了。琴聲是信號。琴聲在,一切都正常。琴聲停了,就是出事了。

“好。”他說。

那天晚上,林驚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段凜戈躺在他旁邊,呼吸均勻,但林驚羽知道他沒睡著。

“段凜戈。”

“嗯。”

“你說,他們明天真的會來嗎?”

“會。”

“來了呢?”

“煮面。收錢。”

“然後呢?”

段凜戈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林驚羽的手。

“然後,活著。”

林驚羽把臉埋在段凜戈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窗外沒有蟲鳴,風也停了。巷子裏很安靜,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最後一刻。那棵桂花樹種在門口,葉子在黑暗中微微搖晃。

根還在。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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