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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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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空襲過後,香港的夏天好像更熱了。

不是天氣的熱,是心裏的熱。那種焦躁的、不安的、像火烤著脊背的熱。街上的人走路比從前快了,說話比從前急了,眼神也比從前躲閃了。誰都不知道下一顆炸彈會落在哪裏,誰都不知道明天還活不活著。

面館的生意淡了。不是面不好吃了,是沒人敢出門了。段凜戈每天還是熬四個時辰的湯,揉幾十斤的面,但來吃面的人越來越少。有時候午市只有兩三桌,晚市一桌都沒有。竈臺上的火還是開著,鍋裏的湯還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但香味飄出去,沒有人循著香味走進來。

玉蘭的茶館也淡了。免費茶還在供應,但來喝茶的難民少了——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裏。沈懷秀每天還是把茶桶擦得鋥亮,把碗擺得整整齊齊,但一天下來,也賣不出幾壺茶。

“阿鴻,你說,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玉蘭坐在茶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

“不知道。”林驚羽坐在他旁邊,懷裏抱著胡琴,沒有拉。

“你說,日本人要是打過來了,我們怎麽辦?”

“段凜戈說走。”

“你不想走?”

“不想。”

“我也不想。”玉蘭把涼茶倒在地上,又倒了一杯熱的,“但段先生說得對。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林驚羽沒有接話。他把胡琴架在腿上,拉了一首曲子。很慢的調子,像一個人在慢慢地走,不知道要去哪裏,但還是在走。

七月中旬,顧懷琛又來了信。

信封很薄,裏面只有一張紙。字跡很潦草,寫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跡都花了。

“林驚羽、段凜戈:

重慶最近天天挨炸。我和妻子搬到了鄉下,暫時安全。

香港也不安全了。你們早點走。南洋、澳洲,越遠越好。

別惦記面館了。面館可以再開。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顧懷琛”

林驚羽看完信,遞給段凜戈。段凜戈看了一遍,折好,還給林驚羽。

“顧先生說讓我們走。”

“嗯。”

“你怎麽想?”

林驚羽沈默了一會兒。

“我想再等等。”

“等什麽?”

“等那棵樹長大。”

段凜戈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林驚羽一個人去了海邊。

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像一個白玉盤。海面上沒有船,只有月光碎成千萬片銀鱗,隨著波浪起伏。浪花拍打著礁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他走到那塊礁石旁邊,蹲下來。礁石上還有上次燒紙留下的灰燼,被雨水沖得只剩一點痕跡。他從懷裏摸出三根香,用打火機點著,插在礁石的縫隙裏。

“沈副官。”他說,聲音不大,但被海風送得很遠,“顧先生來信了,讓我們走。段凜戈也想走。玉蘭和懷秀不想走。我也不想走。”

煙霧被海風吹散,香灰落在石頭上。

“你說,我們該不該走?”

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泡沫。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林驚羽在礁石上坐了很久。香燃盡了,他把香根收起來,塞進口袋裏。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了沒幾步,他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沙灘上,逆著月光,看不清臉。但他知道是誰。

“段凜戈。”

“嗯。”

“你什麽時候來的?”

“你出門的時候。”

“你跟著我?”

“怕你出事。”

林驚羽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月光落在段凜戈臉上,照出那道舊疤,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段凜戈。”

“嗯。”

“我們走吧。”

段凜戈看著他。

“想通了?”

“想通了。樹可以再種。面館可以再開。人沒了,什麽都沒了。”

段凜戈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

“好。走。”

兩人沿著海岸線往回走,誰都沒有說話。海鷗在頭頂飛過,叫了幾聲,飛遠了。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沙灘上,像兩個並肩而行的人。

回到面館,玉蘭和沈懷秀還沒睡。兩個人坐在茶館門口,看見他們回來,同時站了起來。

“阿鴻,你們去哪兒了?”玉蘭問。

“海邊。給沈副官燒了香。”

玉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玉蘭。”林驚羽說。

“嗯。”

“我們走吧。”

玉蘭楞了一下。

“走?去哪裏?”

“南洋。澳洲。越遠越好。”

玉蘭沈默了一會兒,轉頭看了一眼沈懷秀。沈懷秀站在他旁邊,手裏還端著一杯涼茶。

“懷秀,你想走嗎?”玉蘭問。

沈懷秀低下頭,看著杯子裏浮沈的茶葉。

“想。我不想死在這裏。”

玉蘭點了點頭。

“那就走。”

第二天一早,四個人開始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床被子,一個搪瓷盆,一雙筷子,一只碗。林驚羽把胡琴裝進琴盒裏,用布包了好幾層。段凜戈把那本《面點制作大全》塞進包袱裏,又把竈臺上那把用了半年的長筷子也塞了進去。

“帶筷子幹什麽?”林驚羽問。

“新地方沒有順手的。”

林驚羽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麽。

玉蘭收拾了一包茶葉,幾個茶杯,還有墻上那塊手帕。他把手帕從木框裏取出來,疊好,貼身放著。

“懷秀,你的東西呢?”玉蘭問。

“收拾好了。”沈懷秀提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門口。包袱裏只有幾件衣服和那枝桂花——斷了又種回去的那枝。她把它從土裏拔出來,用濕布包好,放進包袱裏。

“能活嗎?”林驚羽問。

“能。根還在。”

段凜戈最後看了一眼面館。竈臺,案板,水池,那口用了半年的鐵鍋,那幾只用得邊沿都缺了口的粗瓷碗。墻上的荔枝畫還掛著,他沒摘。

“走吧。”他說。

四個人走出面館,段凜戈鎖了門。他把鑰匙揣進口袋裏,沒有留給任何人。

巷子裏很安靜。隔壁老太太的門關著,不知道是走了還是沒起。那棵被砸斷又種回去的桂花樹,孤零零地站在門口,葉子還有些蔫,但站得很直。

沈懷秀走過去,摸了摸那棵樹。

“會長大的。”她說,“等我們回來,它就長大了。”

四個人走出巷子,上了街。街上的人不多,黃包車也少了,電車還在開,但車廂裏空蕩蕩的。

“去哪裏?”玉蘭問。

“碼頭。先坐船到南洋,再想辦法去澳洲。”段凜戈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沒有把後面的人落下。

碼頭上的景象比上次來的時候更亂了。到處都是人,大包小包,拖家帶口。船還沒來,人們已經擠在了棧橋上,你推我搡,有人吵架,有人哭,有人抱著孩子蹲在角落裏,眼睛空洞洞的。

段凜戈找了一個相對空的地方,讓三個人站在那裏,自己去打聽船票。

林驚羽靠著欄桿,看著海面。天很藍,海很闊,但他們的心裏沒有風景。

“阿鴻。”玉蘭站在他旁邊。

“嗯。”

“你說,我們還會回來嗎?”

林驚羽想了想。

“會。”

“什麽時候?”

“等仗打完了。”

玉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段凜戈回來了。

“船票買到了。明天的。今天走不了了。”

“那今晚住哪裏?”玉蘭問。

“碼頭有旅館。簡陋,但能住。”

四個人提著行李,跟著段凜戈走到碼頭附近的一家小旅館。旅館很破,墻皮都掉了,床單上還有補丁。但便宜,一晚上五毛錢。

段凜戈要了兩間房。一間給玉蘭和沈懷秀,一間給自己和林驚羽。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林驚羽把行李放下,坐在床邊。床板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呀一聲。

段凜戈在他旁邊坐下來。

“怕不怕?”段凜戈問。

“怕什麽?”

“怕到了新地方,什麽都不認識。什麽人都不認識。”

林驚羽想了想。

“不怕。有你在。”

段凜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四個人在旅館附近的小飯館吃了一頓飯。飯館不大,只有三四張桌子,老板是一個胖女人,說話嗓門很大。她給他們上了四碗米飯,一盤炒青菜,一盤番茄炒蛋,一碗湯。

“你們是逃難的?”老板問。

“算是。”玉蘭說。

“往哪裏去?”

“南洋。”

“遠啊。”

“遠也得去。”

老板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廚房。

吃完飯,四個人回到旅館。玉蘭和沈懷秀回了自己的房間,林驚羽和段凜戈回了自己的。

林驚羽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聲音。碼頭上的嘈雜聲還沒有停,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唱——唱的是老家的曲子,調子很悲,像是送葬的。

“段凜戈。”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我也睡不著。”

段凜戈翻過身,面對著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林驚羽知道他在看自己。

“段凜戈。”

“嗯。”

“你說,南洋是什麽樣的?”

“不知道。沒去過。”

“熱不熱?”

“應該比香港熱。”

“有沒有桂花?”

段凜戈沈默了一會兒。

“沒有就種。”

林驚羽笑了,笑得很輕。

“段凜戈。”

“嗯。”

“你這個人,什麽都能種。”

“不是我能種。是桂花樹命硬。哪裏都能活。”

林驚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段凜戈的臉,用手指輕輕描了描他的眉毛。

“段凜戈。”

“嗯。”

“我們到了南洋,還開面館。”

“好。”

“你煮面,我拉琴。玉蘭泡茶,懷秀做涼菜。”

“好。”

“招牌還叫‘桂花’。”

“好。”

“旁邊還寫‘太甜了’。”

段凜戈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林驚羽沒有看見,但他感覺到了。

窗外的聲音漸漸小了。碼頭上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像一只快要熄滅的眼睛。

林驚羽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們要上船了。

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

不怕。根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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