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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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過，年就算過完了。
面館和茶館都恢覆了正常營業。玉蘭的“懷安茶館”生意比年前好了不少，一來是因為他泡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二來是因為林驚羽每天下午都會去茶館門口拉半個時辰的琴。琴聲把路人引過來，喝一杯茶，聽一首曲子，坐一會兒就走了。但第二天又來了，還帶了朋友。
“阿鴻，你這琴拉得比面館的招牌還管用。”玉蘭一邊擦茶杯一邊說。
“那你是要我一天拉幾個時辰？”
“一個時辰就夠了。拉多了你累，客人也聽膩了。”
林驚羽笑了一下，把胡琴收進琴盒裏。他喜歡在茶館拉琴。茶館比面館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桌上，暖洋洋的。客人們端著茶杯，低聲聊天，偶爾有人跟著琴聲輕輕哼幾句。那種氣氛讓他想起北平的戲園，但又不一樣。戲園裏的人是為了看戲來的，茶館裏的人是為了坐坐來的。不一樣。
段凜戈偶爾也會過來坐坐。他端著一杯茶，坐在角落裏，不說話，也不看手機——那時候也沒有手機——就那麽坐著，看著林驚羽拉琴。有時候客人多了，他坐一會兒就回面館了。有時候客人少，他能坐半個時辰。
“段先生今天又來了。”玉蘭壓低聲音對林驚羽說。
“他每天都來。”
“我知道。但今天來了兩次。”
林驚羽看了一眼角落裏的段凜戈。他正端著一杯茶，低著頭，像是在看茶葉在杯子裏打轉。
“他可能是面館不忙。”
“面館什麽時候不忙過？”玉蘭笑了，“他是想看你拉琴。”
林驚羽的耳朵紅了。他沒有接話，把胡琴架在腿上，又拉了一首曲子。
正月二十，林驚羽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陳先生寫來的，地址不是廣生行，而是一家林驚羽沒聽說過的貿易公司。信封上寫著“林驚羽先生親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刻出來的。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林驚羽：
近來可好？面館生意如何？
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段老爺子去年臘月過世了。中風，躺在床上三天，沒搶救過來。你和他之間的那些事，從此一筆勾銷。
另外，北邊的局勢不太好。日本人打過來了，華北怕是守不住。你在香港，暫時安全，但也要做好準備。
陳先生”
林驚羽把信看了兩遍，然後遞給段凜戈。
段凜戈接過信，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林驚羽註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段凜戈。”
“嗯。”
“你還好嗎？”
段凜戈把信折好，還給林驚羽。
“他死了。”段凜戈說，“我以為我會高興，但也沒有多高興。”
林驚羽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段凜戈的手。
段凜戈的手很涼，比平時涼。
“他是我爹。”段凜戈說，聲音很低，“他做過很多錯事。我也做過很多錯事。他死了，那些錯事還在。”
林驚羽握緊了他的手。
“段凜戈。”
“嗯。”
“那些錯事，不是你一個人的。”
段凜戈沈默了很久。
“林驚羽。”
“嗯。”
“明天，我們去海邊。給沈懷安燒紙的時候，順便給我爹也燒一份。”
林驚羽楞了一下。
“給他燒紙？”
“嗯。他一個人在那邊，沒人給他燒紙。”
林驚羽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兩人又去了海邊。
這一次玉蘭沒有來。他說茶館走不開，但林驚羽知道他不是走不開，是不想來。海邊有沈懷安，沈懷安有他的紙錢和香。段老爺子跟沈懷安沒有關系，他來了，不知道站在哪裏。
林驚羽蹲在礁石旁邊，從布袋裏拿出兩疊黃紙。一疊給沈懷安，一疊給段老爺子。他把兩疊紙分開，中間隔了一塊石頭。
段凜戈蹲下來，點著了給段老爺子的那疊紙。火苗舔著黃紙，紙灰飛起來，被海風吹散。
“爹。”段凜戈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走了，我不送你了。你在那邊，少抽點煙，少喝點酒。以前的事，我不記恨了。你也別記恨了。”
紙灰飄到空中，打了幾個旋，落進了海裏。
林驚羽點著了給沈懷安的那疊紙。
“沈副官，這是段老爺子的一份。你們在那邊，如果遇見了，別打架。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做錯了很多事。”
海浪拍打著礁石，一下一下的。
紙燒完了。段凜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吧。”
兩人沿著海岸線往回走。海風比來時大了，吹得林驚羽的圍巾散了，段凜戈幫他重新系好。
“段凜戈。”
“嗯。”
“你爹走了，你是不是輕松了一點？”
段凜戈想了想。
“輕松了一點。但也空了一點。”
林驚羽沒有問“空了什麽”。他知道那種感覺——一個恨了很久的人突然不在了，恨沒有了著落，心裏就空了一塊。
“段凜戈。”
“嗯。”
“以後你恨誰，告訴我。我幫你恨。”
段凜戈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好。”
二月初二，龍擡頭。
玉蘭在茶館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龍擡頭，免費喝茶一天”。林驚羽說他“不會做生意”，他說“不會就不會，高興就行”。
茶館坐滿了人。阿強來了，船塢的幾個工友來了，隔壁老太太來了，連巷口雜貨鋪的老板都來了。玉蘭一個人泡茶泡不過來，林驚羽幫著端茶，段凜戈幫著燒水。
三個人忙了一上午，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午市過後，客人散了。玉蘭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他的臉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有汗珠。
“玉蘭，你今天虧了多少？”林驚羽問。
“不知道。沒算。”
“你這個人，做買賣不算賬。”
“我這不是做買賣。我是交朋友。”
林驚羽笑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來。
“阿鴻。”
“嗯。”
“你說，沈懷安在那邊，喝不喝茶？”
“喝。他什麽都喝。”
“他喜歡喝什麽茶？”
林驚羽想了想。
“普洱。他以前在司令府，喝的都是普洱。”
玉蘭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給他供一杯。放在海邊。”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玉蘭轉過頭，看著林驚羽。陽光落在他眼睛裏，亮亮的。
“阿鴻。”
“嗯。”
“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替他活著？”
林驚羽沈默了一會兒。
“算。”
“那你替我活著嗎？”
“替。”
“段先生呢？”
“他也替。”
玉蘭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裏有光。
“那就好。”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段凜戈煮了一鍋面，玉蘭炒了兩個菜，林驚羽擺碗筷。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麽特別。
但林驚羽覺得，今天的面特別好吃。
也許是餓了。
也許是別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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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過，年就算過完了。
面館和茶館都恢覆了正常營業。玉蘭的“懷安茶館”生意比年前好了不少，一來是因為他泡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二來是因為林驚羽每天下午都會去茶館門口拉半個時辰的琴。琴聲把路人引過來，喝一杯茶，聽一首曲子，坐一會兒就走了。但第二天又來了，還帶了朋友。
“阿鴻，你這琴拉得比面館的招牌還管用。”玉蘭一邊擦茶杯一邊說。
“那你是要我一天拉幾個時辰？”
“一個時辰就夠了。拉多了你累，客人也聽膩了。”
林驚羽笑了一下，把胡琴收進琴盒裏。他喜歡在茶館拉琴。茶館比面館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桌上，暖洋洋的。客人們端著茶杯，低聲聊天，偶爾有人跟著琴聲輕輕哼幾句。那種氣氛讓他想起北平的戲園，但又不一樣。戲園裏的人是為了看戲來的，茶館裏的人是為了坐坐來的。不一樣。
段凜戈偶爾也會過來坐坐。他端著一杯茶，坐在角落裏，不說話，也不看手機——那時候也沒有手機——就那麽坐著，看著林驚羽拉琴。有時候客人多了，他坐一會兒就回面館了。有時候客人少，他能坐半個時辰。
“段先生今天又來了。”玉蘭壓低聲音對林驚羽說。
“他每天都來。”
“我知道。但今天來了兩次。”
林驚羽看了一眼角落裏的段凜戈。他正端著一杯茶，低著頭，像是在看茶葉在杯子裏打轉。
“他可能是面館不忙。”
“面館什麽時候不忙過？”玉蘭笑了，“他是想看你拉琴。”
林驚羽的耳朵紅了。他沒有接話，把胡琴架在腿上，又拉了一首曲子。
正月二十，林驚羽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陳先生寫來的，地址不是廣生行，而是一家林驚羽沒聽說過的貿易公司。信封上寫著“林驚羽先生親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刻出來的。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林驚羽：
近來可好？面館生意如何？
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段老爺子去年臘月過世了。中風，躺在床上三天，沒搶救過來。你和他之間的那些事，從此一筆勾銷。
另外，北邊的局勢不太好。日本人打過來了，華北怕是守不住。你在香港，暫時安全，但也要做好準備。
陳先生”
林驚羽把信看了兩遍，然後遞給段凜戈。
段凜戈接過信，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林驚羽註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段凜戈。”
“嗯。”
“你還好嗎？”
段凜戈把信折好，還給林驚羽。
“他死了。”段凜戈說，“我以為我會高興，但也沒有多高興。”
林驚羽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段凜戈的手。
段凜戈的手很涼，比平時涼。
“他是我爹。”段凜戈說，聲音很低，“他做過很多錯事。我也做過很多錯事。他死了，那些錯事還在。”
林驚羽握緊了他的手。
“段凜戈。”
“嗯。”
“那些錯事，不是你一個人的。”
段凜戈沈默了很久。
“林驚羽。”
“嗯。”
“明天，我們去海邊。給沈懷安燒紙的時候，順便給我爹也燒一份。”
林驚羽楞了一下。
“給他燒紙？”
“嗯。他一個人在那邊，沒人給他燒紙。”
林驚羽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兩人又去了海邊。
這一次玉蘭沒有來。他說茶館走不開，但林驚羽知道他不是走不開，是不想來。海邊有沈懷安，沈懷安有他的紙錢和香。段老爺子跟沈懷安沒有關系，他來了，不知道站在哪裏。
林驚羽蹲在礁石旁邊，從布袋裏拿出兩疊黃紙。一疊給沈懷安，一疊給段老爺子。他把兩疊紙分開，中間隔了一塊石頭。
段凜戈蹲下來，點著了給段老爺子的那疊紙。火苗舔著黃紙，紙灰飛起來，被海風吹散。
“爹。”段凜戈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走了，我不送你了。你在那邊，少抽點煙，少喝點酒。以前的事，我不記恨了。你也別記恨了。”
紙灰飄到空中，打了幾個旋，落進了海裏。
林驚羽點著了給沈懷安的那疊紙。
“沈副官，這是段老爺子的一份。你們在那邊，如果遇見了，別打架。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做錯了很多事。”
海浪拍打著礁石，一下一下的。
紙燒完了。段凜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吧。”
兩人沿著海岸線往回走。海風比來時大了，吹得林驚羽的圍巾散了，段凜戈幫他重新系好。
“段凜戈。”
“嗯。”
“你爹走了，你是不是輕松了一點？”
段凜戈想了想。
“輕松了一點。但也空了一點。”
林驚羽沒有問“空了什麽”。他知道那種感覺——一個恨了很久的人突然不在了，恨沒有了著落，心裏就空了一塊。
“段凜戈。”
“嗯。”
“以後你恨誰，告訴我。我幫你恨。”
段凜戈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好。”
二月初二，龍擡頭。
玉蘭在茶館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龍擡頭，免費喝茶一天”。林驚羽說他“不會做生意”，他說“不會就不會，高興就行”。
茶館坐滿了人。阿強來了，船塢的幾個工友來了，隔壁老太太來了，連巷口雜貨鋪的老板都來了。玉蘭一個人泡茶泡不過來，林驚羽幫著端茶，段凜戈幫著燒水。
三個人忙了一上午，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午市過後，客人散了。玉蘭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他的臉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有汗珠。
“玉蘭，你今天虧了多少？”林驚羽問。
“不知道。沒算。”
“你這個人，做買賣不算賬。”
“我這不是做買賣。我是交朋友。”
林驚羽笑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來。
“阿鴻。”
“嗯。”
“你說，沈懷安在那邊，喝不喝茶？”
“喝。他什麽都喝。”
“他喜歡喝什麽茶？”
林驚羽想了想。
“普洱。他以前在司令府，喝的都是普洱。”
玉蘭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給他供一杯。放在海邊。”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玉蘭轉過頭，看著林驚羽。陽光落在他眼睛裏，亮亮的。
“阿鴻。”
“嗯。”
“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替他活著？”
林驚羽沈默了一會兒。
“算。”
“那你替我活著嗎？”
“替。”
“段先生呢？”
“他也替。”
玉蘭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裏有光。
“那就好。”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段凜戈煮了一鍋面，玉蘭炒了兩個菜，林驚羽擺碗筷。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麽特別。
但林驚羽覺得，今天的面特別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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