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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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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

天黑透了。

林驚羽從巖洞的縫隙裏往外看了一眼。沒有月亮,星星也被雲遮住了,山野間一片漆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風比白天大了許多,從山澗裏灌上來,吹得樹枝嗚嗚作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山林間哭。那聲音忽遠忽近,時而尖厲,時而低沈,聽得人心裏發毛。

“走吧。”他低聲說。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段凜戈先鉆出洞口。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站在外面,伸出手來拉林驚羽。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林驚羽抓住他的手,借力爬出來,左肋處傳來一陣鈍痛,像有人拿鈍器在裏面搗了一下。他咬著牙,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沒有出聲。但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顧懷琛最後一個出來,提著那只棕色的皮箱。他把皮箱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一個孩子,兩只手緊緊箍著箱體,指節發白。他的眼鏡在巖壁上蹭了一下,歪了,他用肩膀蹭了蹭鏡框,扶正了。

三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往上爬。沒有路,腳下是碎石和枯葉,每走一步都可能滑倒。碎石在腳下滾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山裏顯得格外刺耳。枯葉被踩碎,發出細碎的哢嚓聲,像什麽東西在斷裂。

林驚羽走在最前面,手裏攥著一根樹枝,用來探路。樹枝的一端在地上點來點去,試探著每一步的虛實。段凜戈走在他身後,一只手始終扶著他的腰,掌心貼著他的腰側,能感覺到他每一次呼吸時肋骨的起伏。怕他踩空,怕他摔倒,怕他突然倒下去就起不來了。

爬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到了山頂。

風更大了,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得三個人幾乎站不穩。林驚羽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幟。他蹲下來,從懷裏摸出地圖,地圖是手繪的,紙頁已經皺了,邊角有些卷。他借著打火機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火苗在風中劇烈搖晃,忽明忽暗,把地圖上的線條照得像一條條扭動的蛇。從這裏翻過去,再走一個時辰,就能下到另一邊的山腳,那裏有一條小路通往廣州。

“這邊。”他把地圖收起來,指了指下山的方向。手指在黑暗中有些發抖,但他努力讓那顫抖不被看見。

下山比上山更難。坡陡,幾乎直上直下,碎石多,每一腳踩下去都可能打滑。林驚羽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腳掌橫過來,用鞋底的邊緣增加摩擦力。手抓著旁邊的灌木枝條,枝條上的刺紮進掌心,疼得他直吸冷氣,但他沒有松手。指甲縫裏全是泥土,有幾根指甲已經劈了,滲出血來。

段凜戈跟在他身後,一只手抓著他的衣領——不是為了拉他,是為了在他滑倒的時候能拽住他。那只手像一把鎖,扣在衣領上,穩穩的,讓林驚羽覺得背後有一堵墻。

顧懷琛走在最後,皮箱被他用繩子綁在了背上,騰出兩只手來攀爬。繩子勒進肩膀,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但很穩,沒有掉隊。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林驚羽忽然停下了。他的手猛地擡起來,示意後面的人停住。那動作又快又急,像一只受驚的貓。

三個人同時屏住呼吸。

風聲中夾雜著別的聲音——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從山下往上走,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像下雨。還有手電筒的光,在山林間掃來掃去,光束在樹幹和灌木叢之間跳躍,像一只只發光的、沒有瞳孔的眼睛。那光有時候掃得很遠,有時候很近,近得像是就在頭頂。

“他們上來了。”顧懷琛的聲音有些緊,緊得像一根快要斷了的弦。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皮箱的提手。

林驚羽看了看四周。左邊是一道淺溝,長滿了灌木,枝丫交錯,密密匝匝,像一堵綠色的墻。溝不深,但足夠三個人藏身。他指了指那道溝,沒有說話,只是用手勢示意。三個人無聲地滑了進去,動作輕得像三片落葉。他們趴在灌木叢下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手電筒的光越來越近。光束在他們頭頂的灌木叢上來回掃動,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在切割。腳步聲也越來越近,踩在碎石上,哢嚓哢嚓,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們的心口上。能聽見那些人說話的聲音了,低低的,斷斷續續的,被風吹得時有時無。

林驚羽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土,聞到一股潮濕的、腐敗的樹葉的味道,混著泥土的腥氣。泥土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和左肋的疼痛混在一起。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沈穩得像寺廟裏的木魚。但左肋的疼痛讓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抖從指尖傳上來,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段凜戈趴在他旁邊,手按在他的背上,掌心溫熱,像是在安撫一只受了驚的動物。

“這邊有腳印。”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說的是國語,帶著北方口音,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木頭上磨過。

手電筒的光掃過他們頭頂的灌木叢,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長,長到林驚羽覺得那光束已經看穿了一切。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間的刀片,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段凜戈的手在他背上微微用力,像是在說——別動。

然後光束移開了。

“繼續搜。他們跑不遠。”那個聲音說,語氣裏帶著一種不耐煩的篤定。

腳步聲漸漸遠去了。哢嚓哢嚓,一下一下,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手電筒的光也漸漸暗了下去,在樹幹上跳了幾下,然後消失在另一個方向。山林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風聲還在。

三個人趴在溝裏,一動不動,等了很久。林驚羽在心裏默數,數到三百的時候,他慢慢擡起頭,往四周看了看。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風,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

他確認聲音徹底消失了,才慢慢爬起來。動作很慢,怕牽動傷處,每擡起一寸都要停一下。段凜戈扶著他的手臂,幫他從溝裏翻出來。顧懷琛跟在後面,皮箱背上的繩子勒得更緊了,他的肩膀上多了兩道紅印。

林驚羽靠著溝壁,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針紮他的左肋,從肋骨一直紮到肩膀。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額頭的汗珠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段凜戈把水壺遞給他,他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涼到了胃裏。他把水壺還給段凜戈,手在微微發抖。

“還有多遠?”顧懷琛問。他的聲音也有些喘,但比林驚羽穩一些。

“下山,再走一個時辰。”林驚羽的聲音有些虛,虛得像一根快要斷了的弦。

“你還能走嗎?”

林驚羽點了點頭,撐著溝壁站起來。溝壁很粗糙,他的手按在上面,指尖沾了一層濕泥。腿有些發軟,膝蓋在微微打顫,但他沒有說。他把那些疼、那些軟、那些想要倒下去的欲望,全部壓在牙關後面。

三個人繼續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預想的更難。坡度越來越陡,碎石越來越多,有些地方幾乎是垂直的,要抓著藤蔓往下滑。林驚羽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每走一步都要咬著牙,牙關緊咬,咬得腮幫子發酸。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石頭和樹影出現了重影,分不清哪個是實的哪個是虛的。他的腳步越來越拖沓,左腳落地的時候微微踉蹌,像踩在棉花上。

段凜戈走在他身邊,不再只是扶著,而是直接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讓他靠著自己走。段凜戈的肩膀很寬,很硬,像一塊被太陽曬暖了的石頭。林驚羽靠上去的時候,覺得自己像一只被風吹了太久的鳥,終於落到了地上。

“段凜戈,我自己能走——”

“別說話。”段凜戈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沈,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省點力氣。”

林驚羽沒有再說話,靠著段凜戈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能感覺到段凜戈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暖暖的,像一盆炭火。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不能倒,還沒到。

顧懷琛跟在後面,看著前面兩個人的背影,沒有說話。段凜戈的肩膀撐著林驚羽,林驚羽的頭靠在段凜戈的肩上,兩個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合成了一個。顧懷琛把皮箱從背上解下來,提在手裏,加快了腳步。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但他顧不上隱蔽了。

到了山腳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那抹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像一條細細的銀線,慢慢地變寬、變亮。星星一顆一顆地隱去,像是被那抹白一點一點地吞沒了。山野間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遠處的樹、近處的石頭、腳下的路,都從黑暗中浮了出來。

三個人站在一條土路上,四周是空曠的田野。田野裏種著莊稼,稻子已經收割了,只剩下齊膝的茬子,在晨風中微微晃動。遠處有幾個村莊的輪廓,灰黑色的屋頂,白色的炊煙從煙囪裏升起來,像一條條灰色的帶子,在晨光中裊裊地飄散。空氣裏有燒柴的氣味,混著露水的清新。

“沿著這條路往南走,”林驚羽指著前方,手指在微微發抖,“中午之前能到廣州。”

顧懷琛看著那條路,沈默了一會兒。土路很長,彎彎曲曲地延伸到遠方,消失在晨霧裏。路兩邊種著白楊樹,樹幹筆直,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林先生,段先生,”顧懷琛說,聲音比平時沈了一些,“送到這裏就可以了。前面就是廣州地界,我自己能走。”

林驚羽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是在省著用每一分力氣:“送佛送到西。陳先生讓我把你交到接應的人手上,不能半路撂挑子。”他的聲音很虛,但語氣很硬,硬得像一塊石頭。

“你的傷——”

“死不了。”林驚羽說。這三個字他咬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顧懷琛看著林驚羽蒼白的臉和發青的嘴唇,看著他那雙快要睜不開卻還在強撐著的眼睛,沒有再說什麽。他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土路往南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林先生,段先生,”他說,“保重。”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灰白色的西裝在田野間格外顯眼。他沒有再回頭。

三個人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

天亮透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紅彤彤的,像一個剛出爐的鐵餅。陽光照在田野上,金燦燦的,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色。路邊的村子裏有狗在叫,有雞在打鳴,有小孩在哭。那些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像隔了一層紗,聽起來不太真實。

林驚羽的腳步越來越慢。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東西出現了重影——一棵樹變成了兩棵,一條路變成了兩條。他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腦子裏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昏昏沈沈的。但他不能停。停了就起不來了。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在他腦子裏,逼著他往前走。

“林驚羽。”段凜戈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像是隔著一層棉花,模模糊糊的,“林驚羽,你聽到我說話嗎?”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一只蚊子的嗡鳴。

“你的臉色不對。”

“沒事。”他說。但這兩個字剛出口,他的腿就軟了一下,整個人往下墜。段凜戈一把撈住他,把他拽住了。

段凜戈停下來,把林驚羽拉到路邊,讓他靠著一棵樹坐下。樹幹很粗,樹皮粗糙,硌著他的脊背,但他感覺不到了。段凜戈蹲下來,用手背探了探林驚羽的額頭——燙的。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裏拿出來的鐵。

“你發燒了。”段凜戈的聲音有些急,急得不像他平時的樣子。他的手在林驚羽的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他的臉頰上,又移到他的脖子上。每一處都是滾燙的。

“沒事……”林驚羽還想說沒事,但話說到一半,頭一歪,眼睛閉上了。像一盞燈被人吹滅了,忽然就滅了。

段凜戈拍了拍他的臉,力氣不大,但拍了好幾下:“林驚羽!林驚羽!”

林驚羽沒有反應。他的頭歪在一邊,嘴唇微張,呼吸又熱又急,像一只燒壞了的爐子。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一張紙,白得讓人害怕。

顧懷琛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林驚羽的臉色,又摸了摸他的脈搏。他的手指按在林驚羽的腕上,停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他燒得很厲害。”顧懷琛說,“傷口感染了。需要找個地方讓他休息,找醫生看看。再拖下去,不是肋骨的問題,是要命的問題。”

段凜戈把林驚羽背起來,站起來。林驚羽趴在他背上,頭搭在他的肩膀上,雙臂無力地垂在兩側。段凜戈的手臂托著他的腿,把他往上顛了顛,讓他趴得更穩一些。他看著前面的路,目光很沈。

“前面有沒有鎮子?”他問顧懷琛。

顧懷琛看了看地圖,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再走五裏,有一個鎮子。地圖上標著有藥鋪。”

段凜戈沒有再說話,背著林驚羽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大,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林驚羽趴在他背上,呼吸噴在他的脖頸上,又熱又急,像一團火在燒。段凜戈能感覺到那團火,隔著衣料,燙得他心疼。

顧懷琛提著皮箱,跟在後面。他的腳步比剛才快了許多,幾乎是小跑。

三個人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青石板鋪的路,坑坑窪窪的,積著昨夜的雨水。街上有幾家店鋪——雜貨鋪、茶館、藥鋪。門板都還關著,只有藥鋪的門開了一條縫,裏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段凜戈背著林驚羽走進藥鋪,用肩膀頂開門板。門軸發出一聲沈悶的吱呀聲,在清晨的寂靜裏顯得格外響亮。他把林驚羽放在椅子上,椅子是木頭的,很硬,林驚羽的身體滑了一下,段凜戈扶住他,讓他靠穩。

藥鋪的掌櫃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渾濁。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衫,袖口磨得發白,正在櫃臺後面抓藥。戥子裏的藥材是他剛從藥櫃裏取出來的,還沒有來得及倒進藥包。他看見林驚羽的臉色,放下手裏的活兒,走過來。戥子放在櫃臺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怎麽了?”老頭問。聲音不大,但很沈穩,像是一個見慣了傷病的人。

“肋骨受傷了,發燒。”段凜戈說。他的聲音有些啞,是累的,也是急的。

老頭撩起林驚羽的衣服,看了看那片青紫的瘀傷。青紫色的一大片,從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際,比昨天更大了,顏色也更深了,邊緣是深紫色,中間是青黑色,像一塊被揉碎了的李子。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那片瘀傷的邊緣,林驚羽在昏迷中皺了一下眉,嘴裏發出一聲含混的呢喃。

“肋骨裂了,沒有斷。”老頭說,把手收回來,“但傷口感染了,燒得厲害。傷口在哪裏?”

段凜戈掀開林驚羽的衣服,露出左肋下方那道被刀片劃開的傷口。傷口不長,但很深,邊緣已經發紅發腫,有淡黃色的膿液滲出來,混著幹涸的血跡,黏糊糊的,氣味有些刺鼻。

老頭看了看傷口,皺了皺眉:“這不是新傷,有幾天了。一直沒處理?”

“沒有條件。”段凜戈說。

老頭搖了搖頭,轉身走到櫃臺後面,從抽屜裏取出幾樣藥材,開始配藥。他的手很穩,戥子裏的藥材一克不多一克不少。

“我先給他開一副退燒的藥,再開一副外敷的。內服外敷,雙管齊下。”老頭說,“燒退了就沒事了。但要好好養著,至少半個月不能動。”

段凜戈點了點頭:“多少錢?”

“兩塊。”

段凜戈從懷裏掏出兩塊銀元,放在櫃臺上。銀元落在木櫃臺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彈了兩下,滾了一小段距離,停了。老頭收了錢,轉身去抓藥。戥子聲、藥櫃抽屜開合的聲音、藥材被倒進紙包的聲音,混在一起,在安靜的鋪子裏格外清晰。

顧懷琛站在門口,警惕地看著街上的行人。街上已經有人了,一個挑著擔子的菜農從街那頭走過來,擔子兩頭掛著竹筐,筐裏裝著青菜和蘿蔔。一個婦人端著一盆水從門裏出來,潑在街上,水花濺起來,在晨光裏閃了一下。都是普通人,都是日常的景象。但顧懷琛的眼睛不敢放松,他的手插在褲兜裏,指尖碰著那把小刀。

“段先生,我們在這裏不能待太久。”顧懷琛低聲說,目光還盯著街上,“那些人可能會追過來。”

“他燒成這樣,走不了。”段凜戈看著昏迷中的林驚羽,聲音很沈。林驚羽靠在椅子上,頭歪著,嘴唇幹裂,呼吸又急又淺。段凜戈看著他,目光裏有心疼,有焦慮,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沈甸甸的東西。

顧懷琛沈默了一會兒。那沈默很短,但很重。

“那我先走。”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做一道算術題,“接應的人在廣州等我,不能耽誤。你們在這裏養傷,等傷好了再過來。”

段凜戈轉過頭,看著顧懷琛。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你一個人能行嗎?”段凜戈問。

顧懷琛拍了拍皮箱,拍了拍綁在背上的那個棕色箱子,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東西在我腦子裏,不在箱子裏。箱子是障眼法,裏面裝的是舊報紙。”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紙條,紙條疊得很小,方方正正的,遞給段凜戈,“這是廣州的地址。你們到了,來找我。”

段凜戈接過紙條,塞進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

“小心。”他說。只有兩個字,但很重。

顧懷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保重”,沒有再說“謝謝”。他轉過身,走出了藥鋪。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灰白色的西裝在金色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明亮。他走了大約二十步,忽然停下來,從懷裏摸出那張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溫柔,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整個人照得發亮。他把照片塞回懷裏,然後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許多。

他的身影在街角拐了個彎,消失了。

段凜戈收回目光,坐在林驚羽旁邊,看著藥鋪掌櫃在竈臺前熬藥。藥鍋是黑色的砂鍋,放在炭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藥湯從淡黃色變成深褐色,濃得化不開。藥味很苦,彌漫在整個鋪子裏,像一種看不見的霧,從竈臺蔓延到櫃臺,從櫃臺蔓延到每一個角落。那苦味鉆進鼻腔,澀澀的,讓人舌根發麻。

“他是你什麽人?”掌櫃一邊熬藥一邊問,沒有回頭。他的聲音被水汽模糊了,聽起來有些遙遠。

“家人。”段凜戈說。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很穩。

掌櫃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熬藥的時候守著,端藥的時候先嘗——不是你家人,就是你心上人。”

段凜戈沒有回答。他看著竈臺上那鍋翻滾的藥湯,看著那些黑色的汁液在砂鍋裏翻騰,沒有說話。

藥熬好了。掌櫃用一塊布墊著手,把砂鍋從爐子上端下來,藥湯倒進碗裏。碗是粗陶的,碗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晨光裏裊裊地飄散。

段凜戈接過碗,碗壁很燙,燙得他的指尖發紅,但他沒有松手。他先自己喝了一口,苦,苦得他舌頭發麻,苦得他皺起了眉頭。那苦味從舌尖蔓延到舌根,從舌根蔓延到喉嚨,像一條苦澀的河流,一直流到胃裏。然後他扶著林驚羽的頭,一只手托著他的後腦勺,另一只手把碗送到他唇邊,把藥慢慢餵進他嘴裏。

林驚羽在昏迷中皺著眉頭,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的嘴唇碰到藥湯的時候,本能地縮了一下,像是要躲開那股苦味。但段凜戈的手很穩,碗沒有動。林驚羽咽了下去,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半碗藥餵進去,灑出來的不多,只在嘴角留下了一道褐色的藥漬。

段凜戈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用袖子擦掉林驚羽嘴角的藥漬,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擦一件珍貴的瓷器。然後他把林驚羽抱起來,抱到藥鋪裏間的床上,讓他躺下來。床是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洗得發白,邊角處磨出了毛邊。林驚羽的身體一碰到床鋪,整個人就陷了進去,像是終於被允許倒下了。

掌櫃拿了一副外敷的藥膏,用油紙包著,遞給段凜戈。藥膏是黑褐色的,質地粘稠,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著冰片和樟腦的氣息。

“敷在傷處,一天換一次。”掌櫃說,“燒退了就沒事了。但如果明天還不退燒,就要另想辦法了。”

段凜戈接過藥膏,掀開林驚羽的衣服,把藥膏敷在那片青紫的瘀傷上。藥膏很涼,塗上去的瞬間,林驚羽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像被什麽東西激了一下。但敷上藥膏後,他的眉頭舒展了一些,緊咬的牙關也松開了一些。

段凜戈在他旁邊坐下來,床板微微沈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林驚羽垂在床邊的手。那只手很燙,燙得像一團火,但握在手心裏,他覺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林驚羽。”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像一個人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你說過要回去開面館的。別忘了。”

林驚羽沒有回答。他的呼吸還是又熱又急,但他的眉頭比剛才舒展了一些,像是在昏迷中聽到了那句話,又像是沒有。

但他的手,在昏迷中,微微握緊了段凜戈的手指。

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段凜戈感覺到了。他的眼眶紅了一下,那紅從眼角漫上來,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慢慢地暈開。他眨了眨眼,把那紅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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