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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無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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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無殺

是夜。

唯有一輪清冷的月亮,孤懸天際,灑下銀白而幽寂的光輝,為這燥熱的夜晚平添了幾分涼意。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照在地上,空氣中彌漫難以言喻的壓抑,間或傳來陣陣急促而刺耳的蟬鳴,它們不知疲倦地振翅。

就在這片被月光輕撫的荒郊野嶺中,一條崎嶇的小徑盡頭,是那亂葬崗,

兩個身著家丁服飾的中年男人,步伐沈重地拉著一輛裝滿屍體的木車,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對這份差事的厭惡與無奈,語氣中透露出深深的晦氣與嫌棄。

“真晦氣,又是輪到我們幹這活。”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拉著車說。

“害,別說了,幹完這車,回去洗個澡睡覺吧。”另一個瘦小的男人說。

“你說也真是的,中書令大人的府邸,這兩天怎麽日日夜夜都有這麽多屍體要處理,若不是給的錢多,這活我才不幹呢!”那矮矮胖胖的男人啐了一口。

“ 貴人的事說不準呢,你可小心禍從口出,這不是最近紅衣衛在嚴查嘛,嚇人的很,新王登基之後,權宦當政,這都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了。”瘦小的男人嘆了口氣。

隨著車輪的轆轆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他們終於來到了亂葬崗的邊緣。

沒有片刻的猶豫,兩人合力將沈重的木車傾倒,屍體們如同無生命的布袋般,被隨意地拋灑在雜草叢生、坑窪不平的地面上。

月光下,那些蒼白的面容和僵硬的肢體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卻又在這無邊的夜色中迅速被黑暗吞噬。

完成這一切後,兩人仿佛解脫了一般,嘴裏不住地罵罵咧咧,咒罵著這份不吉利的差事,他們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中回蕩,很快又被遠處傳來的陣陣風聲所淹沒。

隨後,兩人匆匆收拾好東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令人心生寒意的地方,只留下那輪冷月繼續無言地照耀著這片被遺棄的土地。

片刻之後,一個白衣男子從隱蔽的灌木叢之中出來。

沈驚鴻是個醫者。

治病救人的事情做的多了,難免有些改不掉的習慣,總是生那些過多的憐憫之心,他遠遠就看見了那兩個家丁,正好路過,便想要為這一車的逝者閉上眼睛。

都是可憐人。

世道這般亂,死不瞑目之人實在是太多了,先前官宦之中貪官汙吏實在太多,魚龍混雜,百姓民不聊生,而後新帝上位,雖然新帝推出新的政令,減免田賦,可是百姓原本就貧瘠,哪怕是休養生息的政策,也不能一時片刻就馬上把他們的溫飽問題給解決了。

總而言之,百廢待興。

人人都可憐,人人都可悲,人人都可嘆。

別說朝廷亂,江湖更是亂。

沈驚鴻走進了亂葬崗,耐心地蹲下來,將那一車的逝者一個一個地閉上眼睛。

看起來都像是受盡私刑的,肢體健全的都算是不錯的了,更多的是四肢都沒了的,要麽是手指或者腳斷了的。

突然,翻動某一個逝者的身體時候,沈驚鴻楞住了。

在這堆雜亂無章的屍體之中,竟奇跡般地蜷縮著一個活人。

是一個渾身上下都是血水、傷口的男人。

這個人的氣息顯得如此渺小,幾乎要被周圍的死亡氣息所吞噬。

月光下,這個人的面容蒼白而狼狽,血水與泥土混雜,在臉頰上勾勒出幾道蜿蜒的痕跡,沈驚鴻伸手探過去,幾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你……”沈驚鴻馬上反應過來,連忙把這個人正過來,又去摸他的脈搏。

月色很冷。

猛地照在這個人帶疤的眉眼間。

沈驚鴻楞住了一瞬間。

他低頭再三確認了一下這個人的眉眼和這條疤痕。右邊的眉是斷眉,有一條疤痕橫亙其上,非常明顯。

這個人的身影,在沈驚鴻的腦海裏和此刻重合了。

“你,你,”沈驚鴻呆了一下,半跪著把這個人扶到自己懷裏,“不要怕,你剛才不能呼吸只是因為,血堵住了你的喉嚨。”

那人眼睛半睜半閉,聞言並沒有多大的反應,月光灑在他那布滿血汙與塵土的臉上,為他平添了幾分淒意。

四周的寒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穿梭於屍體之間,發出陣陣令人心悸的低吟。

沈驚鴻來不及多想,他現在滿腦子都只有要救人的想法。

“你的四肢大血管都在出血,我先幫你做急救。”

解釋完這句話,沈驚鴻從自己的袖子上撕下幾塊布條,快速地綁住那人四肢的近心端,達到緊急止血的作用。

“不要怕,”沈驚鴻又說了一遍,把這個人背到了自己的背上,“我一定會救你的。”

這個人完全就是成年男人的體重,雖然說因為受刑而消瘦了不少,但是離沈驚鴻的客棧其實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走了一會兒之後,沈驚鴻並不覺得累,或者說他此時此刻最先感覺到的不是累,而是擔心。

這個人身上的傷口待會兒必須做徹底的處理,否則一定會感染的,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了。

但是這些倒不是最緊急的,最緊急的是這個人的求生意志太弱了。

沈驚鴻不斷地開口,吸引背上之人的註意力,他本身並不是話多的人,平日裏誰見了都會說他一句性子溫和,此刻卻有些罕見地著急了。

“不要睡,千萬不要睡過去,堅持一下,很快就要到了。”

“傷口一定很痛吧,稍微忍一下,馬上就到客棧了,我立刻就會給你處理傷口。”

……

說了很多,說到沈驚鴻都覺得自己有些口幹舌燥了,但是背上的人一點反應都沒有。

沈驚鴻抿唇,眼神很是堅定,“我一定會救你。”

無殺渾身都很痛,血都要流盡了,意識很迷糊,無殺半睜著眼睛,眼神都是不聚焦的,可是聽到這句話,他眨了一下眼睛。

無殺脫力又滿身血汙地趴在沈驚鴻的背上,他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不那麽好看的笑來。

他眼角凝了血漬,那幾滴紅艷艷的血點綴在蒼白的皮上,在昏暗冰涼的月光下宛如流了血淚一般。

“您不用救我。”

嗓子已經沙啞了,整整兩日滴水未進,如今開口就是刀割般的疼痛,盡管如此,無殺依舊一字一句咬牙清晰。

因為他想著,這說不定是自己的遺言了。

要好好說。

不夜城出來的暗衛不認二主,哪怕是被原來的主人毫不在意地隨手棄了,也只能當場血濺三尺,寸寸血肉都入了黃土才能算是結了作為暗衛的一生。

他有那麽多那麽多理由,卻不是為了讓人帶他活,而是為了說服別人棄了他。

沈驚鴻垂了垂眼瞼,斂住眸裏三分微潤水光。

總算是說話了。

雖然願意說話、交流,總比什麽都不說的情況好了很多,但是他聽得出來無殺的意思仍然是沒有任何求生想法。

就好像人間水木清華,明月晚霞,匆匆忙忙都是無殺生命裏色彩最沈淡的事物。他還未曾觸過潺潺流水的清涼,也沒有嘗過算不上多麽少見的糖,帶著滿目灰燼和滿嘴苦澀,就要離了這人世間,為他灰暗的一生畫上一個並沒有顏色的句號。

真的不覺得可惜嗎?

沈驚鴻心想。

然而事實上他也並沒有問出來,只不過抿了抿嘴,白色的衣袍染上了無殺殷紅的血滴,一朵朵宛如盛開在夜裏的紅曇。

山間的風吹起沈驚鴻額角的碎發,他毫不在意,只是背好了無殺。

“我背過你兩次,一次是三年前把你從淤河邊上的千人冢裏背出來。”

“另一次,是這次。”

回答沈驚鴻的,是死寂的沈默和背上那人驚愕的目光。

“原來是....您?”

驚訝一下子席卷了無殺的腦子,沖得他一片空白,連那存了死志都一部分也沖淡了些。無殺知道三年前一定是有人把筋疲力盡的自己帶出了千人冢,只不過當時他身負任務,醒來的時候屋內空無一人,無殺不敢久留,久留反倒會為旁人帶來麻煩。

如今卻是恩人自己冒出來了。

他把頭埋在沈驚鴻後肩處,渾身無力地只能拿臉抵著身下那人的肩膀。

風終於弱了點,於是一股子清淡又溫柔的香氣從身下那人身上傳來,猝不及防地鉆進無殺的鼻子裏,無殺迷迷糊糊地想睡,一睡再也不用醒那種。

好像,好像記憶裏也有那麽一個人,背著無殺,一步又一步,一腳又一腳,背著個人也走得很平穩、令人心安。鋪滿了月光的香味淡淡的充盈在四周,宛如一個看似真實卻其實荒唐的假象。

無殺心想。

或許此時此刻也是一個假象,自己依舊躺在冰冷刺骨的死人堆裏面,並沒有那麽一個人踏著月色千裏而來,翻開那些失了生氣的屍體,把他小心翼翼的撿起來。

這一切或許只不過是未嘗食過糖的可憐人,在驚惶地即將面對死亡之際拼盡全力幻想出來的罷了。

裝模作樣地似乎嘗過了甜,好無怨無悔地走那黃泉路,過了奈何橋喝那碗湯時,被問起那一句“可有什麽心願未了”時,能夠真的咬咬牙說沒有。

真的沒有嗎?

無殺現在捫心自問卻點不了那個頭。

他只能任由血滴一點點地從他的指尖滴落,又一點一點地暈染在沈驚鴻那白衣上。

他想開口說,抱歉,臟了恩人的衣物,嘴巴卻迫不及待開始自己刨露心跡。

沈驚鴻背上那人終於默了一會,眼神虛虛地定格在前面的某一點上,動了動唇,氣若游絲。

他喃喃道:“您,何苦救我。”

“無殺,孑然一身,四肢盡廢。”

“無親友。”

“無棲地。”

“無主。”

“亦無處可去。”

“......也無留戀。”

默然間卻被沈驚鴻的手指撓了撓膝蓋窩。

“沈某人,離師門後未尋得落腳之地,亦心無大志,若你不嫌棄,山間野鶴、粗茶淡飯,不如同我這孤家寡人做個伴。”

沈驚鴻的聲線溫潤,好似那悠悠翠竹林中撲面而來的低吟淺唱,如鳴佩環,不知怎的,撥動了無殺心裏不知名的某一條心弦,讓無殺不敢同意,卻又不舍得拒絕。

於是濃濃的深沈的夜色裏,沈驚鴻終於一步一步地把渾身是血的無殺帶到了他住的客棧,從後門進去的,店小二已經趴在桌上打瞌睡了,他們大半夜的也沒有驚動任何人。

一路上的顛簸帶來了一股子昏昏沈沈,無殺沒了意識,只覺得好像整個人置身在柔軟的潔白雲彩裏面,飄飄然的,這雲彩溫柔而細致地撫摸過他的渾身傷痕,擦拭去疼痛,留下了無殺平生未見的溫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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