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了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層層纏繞，緊緊裹住狹小壓抑的病房，壓得周予謙幾乎喘不過氣。

他蜷縮在冰冷的墻角，身上單薄的病號服早已不再幹凈，衣角、肩頭沾著一塊塊暗褐色的血痂。那是他掙紮反抗時，額頭反覆撞在墻面留下的痕跡。

尖銳的刺痛順著太陽穴不斷蔓延，像是有成百上千根細針，一下下紮進腦神經裏。每一次心跳搏動，都牽扯著渾身劇痛，控制不住地俯身，額頭重重砸在慘白堅硬的墻壁上。

“咚——咚——”

沈悶單調的撞擊聲，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反覆回蕩，格外刺耳。

新鮮的血珠順著額角緩緩滲出，沿著鬢角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衣領上，慢慢暈開深色的印記。

門外的護工聽到動靜，只是隔著玻璃冷冷看了一眼，壓根沒有進來阻攔。

周家早就打過招呼，在這裏所謂管教，本就不需要溫柔對待。旁人只當他是情緒失控、神志不清的病患，所有掙紮、痛苦、嘶吼，都不過是瘋子無理取鬧，無人在意，更無人心疼。

意識昏沈恍惚，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

偌大的空間裏，只剩下一個名字，在腦海裏反反覆覆盤旋，是絕境裏唯一抓不住、放不下的浮木。

周予謙幹裂脫皮的嘴唇輕輕顫動，聲音嘶啞破碎，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謝景珩……謝景珩……”

支撐他熬過冰冷強制治療、熬過難忍藥物反應、熬過日覆一日絕望囚禁的，從來都只有這三個字。

他不停回想過往溫柔。

雨夜街邊昏暗的吧臺，杯裏微涼的威士忌；安靜辦公室裏，帶著幹凈雪松氣息的擁抱；還有謝景珩認真望著他，一字一句輕聲說，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走。

那些溫暖細碎的畫面，此刻全都化作鋒利刀刃，一下下割裂心臟，疼得他渾身蜷縮發抖。

這裏所有人都口徑一致，篤定他精神失常，荒誕偏執。甚至汙蔑他心意錯亂，違背常理，是需要被強行矯正、徹底治愈的病癥。

可周予謙心裏無比清醒。

他沒有病。

他只是認認真真，愛著謝景珩而已。

這個念頭剛剛清晰浮現，劇烈的頭痛便再次席卷而來，天旋地轉。

周予謙忍不住低低慘叫出聲，情緒徹底崩潰，更加用力地撞向墻面，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絕望。原本結痂的傷口再度裂開，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在潔白墻面上暈開一片片斑駁暗紅，像一朵朵在黑暗裏雕零、毫無生機的花。

“謝景珩……救我……”

他一遍遍地呼喊，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喉嚨沙啞幹澀，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聲帶疼得火燒火燎。

直到房門被粗暴推開，兩名護工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拽住他的胳膊，強硬把他拖回冰冷的病床。

掙紮毫無用處，反抗更是徒勞。

冰冷的針頭刺入皮膚，一針鎮靜藥劑緩緩推入血管。

藥效蔓延極快，四肢漸漸發軟沈重，意識一點點模糊渙散。周予謙無力地躺在床上，呆呆望著天花板斑駁的水漬，恍惚間竟像是看見了海邊起伏的浪潮，溫柔又遙遠。

那是他和謝景珩一起看過無數次的風景。

三天短暫又煎熬的時光一晃而過。

趁著每日短暫戶外放風，看守松懈走神的間隙，周予謙用盡全身力氣掙脫束縛，不顧一切朝著遠處海邊狂奔。

凜冽鹹腥的海風迎面刮來，冰冷刺骨，拍打在臉上，凍得皮膚發疼。

他隨手扯下身上累贅的病號服，赤腳踩在粗糙冰冷的沙灘上，砂礫狠狠硌著腳底，刺痛蔓延全身。可這點疼痛，比起心底日覆一日的絕望與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遠遠望去，海天相接一片灰蒙蒙，壓抑又昏暗，就像他被困住的漫長日子，終年不見光亮。

周圍沒有人聲，沒有溫暖，沒有希望。

他輕輕停下腳步，望著一望無際的海面，嘴唇微動，最後一次輕聲呢喃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

“謝景珩……”

唇邊緩緩綻開一抹極淡、極苦澀的笑意。

再也不用被囚禁，不用被汙蔑，不用忍受無盡折磨，不用日夜思念卻遙遙無期。

下一瞬，他迎著翻湧冰冷的白色浪花，縱身一躍，徹底墜入深海。

洶湧海浪瞬間吞沒他單薄的身影，海面很快恢覆平靜，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只有呼嘯的海風低聲嗚咽，沙灘上孤零零躺著一件沾染血跡的病號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無聲訴說著一場無人知曉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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