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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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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暮春的風裹著維多利亞港的濕鹹,吹過尖沙咀的騎樓,卷著街邊茶餐廳飄出的菠蘿油香氣,漫進這間藏在舊樓裏的清吧。

周予謙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撚著玻璃杯壁,看著窗外霓虹慢慢亮起。謝景珩就坐在他對面,指尖輕輕拂過杯沿,動作慢得很,眼神落在他身上時,軟得像傍晚的雲,沒有半分棱角。

他給周予謙添滿檸檬水,聲音低低的,帶著慣有的溫和:“冰放多了,要不要換一杯?”

周予謙搖頭,目光落在他修長的手指上。這雙手,此刻正溫柔地攏著杯身,怕冰水冷到他,還特意墊了張紙巾。

他忽然覺得恍惚,好像從認識謝景珩開始,這個人就一直是這般模樣,溫潤、妥帖,連說話都帶著幾分慢節奏的溫柔,從不會對人擺臉色,更不會有半分冷漠疏離。

久而久之,他幾乎要忘了,謝景珩原本不是這樣的人。

初識謝景珩,是在三年前的中環寫字樓。那時他剛入行,跟著前輩去談合作,在寸土寸金的寫字樓大堂,第一次見到謝景珩。

彼時的謝景珩,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領口系得一絲不茍,眉眼冷硬,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他站在電梯口,身邊圍著幾個下屬,說話時語速極快,語氣沒有半分波瀾,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冷淡,下屬們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予謙當時遠遠看著,只覺得這人像一塊浸了冰的玉,好看是好看,卻冷得刺骨,多看一眼都覺得凍人。

那次合作洽談,謝景珩全程沒什麽表情,談判時言辭犀利,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沒有絲毫情面可講,結束後轉身就走,連一句多餘的客套話都沒有,冷漠得近乎不近人情。

那時候圈子裏都知道,謝景珩是出了名的冷性子,做事果斷,待人疏離,從不跟人虛與委蛇,也從不會給誰多餘的好臉色。有人說他心硬,有人說他薄情,見過他冷漠模樣的人,都覺得這人這輩子都不會跟“溫柔”兩個字沾邊。

周予謙也是這麽認為的。那時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冷漠得讓人不敢靠近的男人,會坐在他對面,耐心地給他剝蝦,細心地記住他不愛吃香菜,會在他淋雨時,默默遞上幹凈的毛巾和熱咖啡,會在他情緒低落時,安安靜靜陪著,不說安慰的話,卻用行動把所有溫柔都攤開在他面前。

這些溫柔太真切,太細膩,像溫水煮茶,一點點漫進周予謙的心裏,日子久了,就把過往那些關於謝景珩冷漠的記憶,沖得越來越淡。

清吧裏的音樂很輕,是老派的粵語老歌,調子慵懶,帶著港城獨有的懷舊氣息。謝景珩起身,去吧臺拿了一小碟杏仁酥,放在周予謙面前:“你上次說喜歡這家的,特意讓老板留的。”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碰到瓷碟邊緣,聲音都放得柔緩,眼神裏的暖意,像是要溢出來。周予謙拿起一塊杏仁酥,酥香在嘴裏化開,他看著謝景珩,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和三年前那個冷硬的謝景珩,根本判若兩人。

他甚至開始覺得,或許是自己記錯了,謝景珩本就是這樣溫柔的人,那些關於他冷漠的傳聞,不過是外人以訛傳訛。

直到那天,周予謙去謝景珩的住處找他。

那是一間位於半山的公寓,裝修極簡,偏冷色調,透著一股疏離感,和謝景珩現在的溫柔氣質,有些格格不入。玄關處擺著一個精致的玻璃花房,不大,裏面只養著一株蝴蝶蘭,淡紫色的花瓣,嬌嫩得很,被照料得極好,葉片翠綠,花瓣飽滿,連一點枯黃的邊都沒有。

謝景珩當時正蹲在花房邊,手裏拿著小噴壺,小心翼翼地給蝴蝶蘭澆水。他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眼神專註又溫柔,那是周予謙從未見過的柔情,比他對自己的好,還要更甚幾分,像是在呵護這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周予謙站在門口,沒敢出聲,就看著他。

謝景珩澆完水,又用軟布輕輕擦拭葉片,指尖拂過花瓣時,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嘴裏還低聲說著什麽,語氣繾綣,滿是寵溺。那模樣,全然沒有了半分往日的冷硬,只剩下滿心滿眼的溫柔,都傾註在這一株蝴蝶蘭上。

那一刻,周予謙忽然就想起了三年前的謝景珩,想起了他冷漠的眉眼,想起了他疏離的語氣,想起了他對所有人都毫不在意的模樣。

原來,謝景珩的溫柔,從來都不是與生俱來的,也不是給所有人的。

他依舊是那個冷漠的謝景珩,對旁人,對世事,依舊保持著距離,依舊帶著幾分冷意,只是這份冷,被他藏在了心底,只把獨一份的溫柔,留給了這只屬於他的蝴蝶。

周予謙看著那株蝴蝶蘭,心裏忽然就清明了。

這些日子,他被謝景珩的溫柔包裹著,漸漸忘記了他原本的模樣,忘記了他也曾冷眼看世界,忘記了他對所有人都不曾心軟。他以為謝景珩的溫柔是常態,卻不知,這份溫柔,本就是偏寵,是特例,是只屬於那只蝴蝶的饋贈。

謝景珩察覺到他的到來,轉過身,臉上的溫柔還沒褪去,看向他時,又帶上了幾分慣有的溫和:“來了怎麽不進門?”

周予謙走進屋,目光落在那株蝴蝶蘭上,輕聲問:“你很喜歡它?”

謝景珩回頭看了看花房裏的蝴蝶蘭,眼神軟了下來,輕輕“嗯”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珍視:“它跟著我很久了。”

沒有多餘的解釋,可周予謙全都懂了。

謝景珩的溫柔,從來都不是普度眾生的暖陽,只獨獨照在這一只蝴蝶身上。他對旁人的好,或許是客氣,是分寸,可唯有對這蝴蝶,是刻在骨子裏的溫柔,是傾盡心思的呵護。

而他周予謙,不過是恰巧站在這份溫柔的邊緣,被偶爾灑落的暖意籠罩,便誤以為,自己擁有了全部,誤以為謝景珩早已褪去了所有冷漠。

港城的風依舊濕冷,霓虹透過窗戶照進公寓,落在謝景珩身上,他依舊是那個溫柔的模樣,可周予謙卻再也不會忘記,他曾經也是冷漠的人。

他的溫柔,不是天性,是偏愛。

偏愛這只蝴蝶,偏愛這世間唯一的、值得他放下所有冷硬的存在。

周予謙坐在沙發上,看著謝景珩又轉身去照料蝴蝶蘭,指尖輕輕拂過花瓣,眼神專註而溫柔。他忽然覺得,這樣也好,不必戳破,不必深究,就守著眼前這份難得的暖意,記住謝景珩此刻的溫柔,至於他過往的冷漠,那些只屬於他一個人的過往,就藏在時光裏,不必再提起。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讓謝景珩卸下冷漠,不是所有人都能擁有他的溫柔。

而那只蝴蝶,是他唯一的例外,是他所有溫柔的歸宿。

窗外的夜色漸濃,維多利亞港的燈光璀璨,映得公寓裏的氛圍愈發安靜。謝景珩端來一杯熱奶茶,放在周予謙面前,依舊是溫柔的眉眼,輕聲說:“晚上涼,喝點熱的。”

周予謙接過奶茶,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看著謝景珩,看著他眼底獨有的溫柔,那些關於冷漠的記憶,依舊在腦海裏,卻不再清晰。

他終究還是,被這當下的溫柔,慢慢模糊了過往的印象。

只記得眼前人待他溫和,待那只蝴蝶傾盡溫柔,記得這港城暮春裏,獨屬於謝景珩的,克制又珍貴的暖意。

至於他曾經的冷漠,不過是時光裏的一抹殘影,在這滿室溫柔裏,漸漸被淡忘,只留下眼前人,和他獨獨給予的,蝶與溫柔。

謝景珩的溫柔讓我忘記了…他曾經也是一個冷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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