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片紙

關燈
相片紙

舊相館……

謝景珩把洗好的照片一張張攤在木質餐桌上時,周予謙剛從外面買燒臘回來。一次性塑料盒碰在桌面發出輕響,他脫了沾著點夜風涼意的外套,擡頭就看見幾張照片散在白瓷碗邊,像幾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你又翻出那本舊相冊了?”周予謙走過去,蹲在桌旁挑了張照片。

是去年深秋在尖沙咀那家老相館拍的,他站在謝景珩身側,手虛虛搭在對方肩膀上,鏡頭裏兩人都沒怎麽笑,卻比平時任何一張合照都耐看。

謝景珩從廚房拿了雙筷子,遞到他手裏:“那天不是說想拍點紀念的嗎?我今天路過相館,又去訂了幾張。”

他指尖蹭過照片裏周予謙的側臉,光線從相館的舊玻璃窗透進來,落在周予謙眉骨上,留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周予謙咬了口燒臘的雞腿肉,油香混著照片上淡淡的相紙味漫開來。“拍得一般嘛,”他嘴硬,卻把那張照片折了折,塞進西裝內袋,“後來那幾張黑白的還行,有點舊電影的感覺。”

“是你長得耐看。”謝景珩說得認真,沒半點玩笑的意思。他拿起另一張,是兩人在佐敦那家茶餐廳拍的,背景裏能看見掛著的霓虹燈牌,周予謙面前擺著一杯凍檸茶,他則側頭看周予謙,眼裏的光比店裏的燈泡還暖。

這相館開在拐了三道彎的巷子裏,門口掛著塊掉了點漆的木牌,寫著“光影舊相館”。老板是個頭發花白的阿伯,說話帶著濃重的香港口音,見他們來,也不多問,只搬了兩把藤椅放在門口的老榕樹下,說“這裏拍,有味道”。

那天周予謙本是不想來的。他剛忙完賭場的事,一身疲憊,謝景珩卻拉著他,說“每天都在應付別人,拍點自己的”。

謝景珩的手很穩,舉著相機時肩膀都不晃,指揮他“往那邊挪一點”“笑一下,不用太刻意”。周予謙照做了,心裏卻想著賬上的幾筆數,直到謝景珩喊“看這裏”,他下意識轉頭,剛好撞進鏡頭裏——那瞬間沒什麽刻意的擺拍,只是兩個相處了這麽多年的人,自然地站在一起。

“還記得那天老板說,我們像認識很久的人。”謝景珩忽然開口,手指輕輕摩挲照片邊緣。

周予謙“嗯”了聲,把最後一塊燒臘吃完。他起身去倒了杯溫水,回來時看見謝景珩正把照片一張張插進透明的相冊裏,動作很慢,像在整理什麽珍貴的東西。“以後別拍了,”周予謙說,“浪費錢。”

謝景珩擡頭看他,眼裏帶著點無奈的笑:“那你想要什麽?每天對著你,還要特意拍才記得樣子?”他伸手拉住周予謙的手腕,把人拽到身邊坐下,“予謙,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連幾張照片都留不住?”

周予謙沒說話。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謝景珩的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拿相機磨的。以前他總覺得謝景珩太愛拍,拍街景,拍夜市,拍他吃飯的樣子,拍他皺眉算賬的模樣,甚至拍他半夜坐在陽臺抽煙的背影。

他曾覺得這是多餘的,日子是過在心裏,又不是刻在照片上。

可後來慢慢發現,有些瞬間真的抓不住。比如去年臺風天,兩人窩在出租屋裏聽雨聲,謝景珩舉著相機拍他縮在沙發裏的樣子,說“你看,難得這麽安靜”

比如初春去元朗看油菜花,周予謙被蜜蜂蟄了,謝景珩蹲下來幫他塗藥膏,鏡頭裏是他專註的眉眼,背景是一片晃眼的黃。

這些事當時只覺得平常,過後想起,卻連細節都快模糊了。只有照片擺在那裏,提醒著那些沒被辜負的時光。

“相館老板說,他可以給照片做舊,像幾十年前的樣子。”謝景珩忽然提起,從抽屜裏拿出一疊剛打印好的小照片,“我試了幾張,你看。”

照片是黑白的,色調柔和得像蒙了層薄紗。周予謙拿起一張,是謝景珩幫他擦頭發的畫面——那天周予謙洗完澡,頭發還滴著水,謝景珩拿了毛巾給他擦,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他。照片裏,謝景珩的側臉輪廓清晰,周予謙則微微低著頭,發梢的水珠在黑白影像裏成了細碎的亮點。

“挺好看的。”周予謙低聲說。他從來不是會說好聽話的人,尤其是對謝景珩。這麽多年,更多的是行動,是天冷時遞過去的外套,是深夜賭場有事時立刻起身去接,是謝景珩胃不舒服時,提前燉好的湯。

謝景珩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把相冊合上,放在床頭櫃上。“明天把這些帶去公司放著?”他問,“累了看看,也舒服點。”

周予謙知道他的意思。賭場的事雜,他最近總睡得不安穩,謝景珩看在眼裏,卻沒多問,只想著用這種方式讓他放松。“好。”他答應下來,伸手抱住謝景珩的腰,把臉埋在他頸窩。

謝景珩的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混著一點煙草的餘味。以前周予謙嫌他抽煙,搶過他的煙扔了,後來卻習慣了,甚至在他偶爾咳嗽時,會默默遞上一杯溫水。

“景珩,”周予謙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那天拍的照片,我放一張在錢包裏。”

謝景珩拍了拍他的背,輕笑出聲:“早放了。”他從錢包裏拿出一張照片,果然是那天在相館拍的,周予謙搭著他肩膀的那一張。照片邊緣有點磨損,顯然是被翻看過很多次。

周予謙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又暖得厲害。他想起剛認識謝景珩的時候,謝景珩還在做攝影助理,跟著劇組跑外景,兩人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裏,吃著泡面算著下個月的房租。

那時候謝景珩就愛拍,拍劇組的道具,拍窗外的梧桐樹,拍他坐在床邊看書的樣子。

後來謝景珩慢慢有了自己的集團,日子也好了起來,不變的是依舊愛拍他們。拍他們搬進大一點的房子,拍廚房新添的廚具,拍兩人一起逛超市的背影。拍了這麽多年,拍的從來不是風景,是彼此。

“對了,”謝景珩忽然想起什麽,起身去拿相機包,“我今天在巷口拍了幾張夜景,你看看。”

他把相機遞給周予謙,屏幕上是巷子裏的老路燈,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旁邊是謝景珩拍的兩人並肩走路的背影。

沒有刻意的構圖,沒有華麗的濾鏡,就是最普通的夜晚,最普通的兩個人。

周予謙慢慢翻著照片,一張一張,都是細碎的日常。沒有轟轟烈烈的情節,沒有刻意營造的浪漫,只有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模樣。

就像他們的感情,從來不是什麽狗血劇情,是柴米油鹽,是日覆一日的陪伴。

“拍得不錯。”周予謙把相機還回去,語氣裏是藏不住的滿意。

謝景珩接過相機,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那是因為拍的人值得。”他頓了頓,又說,“以後我們多拍點,等老了,就坐在院子裏翻這些照片,說當年的事。”

周予謙擡頭看他,眼裏映著客廳暖黃的燈光。謝景珩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星光,這麽多年,好像沒怎麽變過。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書裏看過的話,說“相愛的人,會把彼此的樣子刻在心裏”,以前覺得矯情,現在卻覺得,再貼切不過。

他伸手握住謝景珩的手,十指相扣。窗外的夜風輕輕吹過,帶著點香港特有的潮濕氣息,屋裏是安靜的溫暖,還有照片淡淡的相紙味。

桌上的相冊還敞著,幾張照片靜靜躺在上面,記錄著那些不刻意的瞬間。沒有誇張的表情,沒有華麗的背景,只有兩個相愛的人,把日子過成了最動人的風景。

就像謝景珩說的,拍下來,不是為了紀念什麽盛大的時刻,只是為了記得,彼此相愛的樣子。

周予謙拿起一張照片,輕輕放在謝景珩掌心。是兩人在茶餐廳的那張,背景裏的霓虹燈牌模糊成暖色調,他們站在桌旁,笑得自然。

“以後每年都拍一張,”周予謙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就拍這樣的,不搞那些花裏胡哨的。”

謝景珩握緊手裏的照片,擡頭對他笑。燈光落在他臉上,柔和了所有棱角。“好,”他說,“就拍這樣的,我們的樣子。”

相紙的淡香混著燒臘的油香,在空氣裏慢慢散開。老相冊裏的照片在微風裏輕輕晃動,像在訴說著一段不轟轟烈烈,卻細水長流的愛情。

在香港的夜色裏,兩個相愛的人,用一張張簡單的照片,把彼此的樣子,刻進了歲月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