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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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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信片

私人飛機平穩地穿行在平流層中,窗外是終年不散的雲海,白得柔軟,又靜得無聲。謝景珩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小桌板,面前攤開的合作文件看了半頁,便再也集中不了註意力。

機艙裏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沈的嗡鳴,助理和隨行人員都在後排處理工作,不敢輕易打擾他。

這趟飛往新加坡的行程早半個月就定下,跨國渠道的收尾談判,必須他親自到場。

可出發前一夜,周予謙接到廣州家裏的電話,外婆走了。

他當時幾乎立刻就要推掉行程,陪周予謙一起回廣州。

但對方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眼睛紅紅的,卻還在替他考慮:“項目拖了這麽久,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耽誤。我回去有家人幫忙,你放心。”

分別時在機場匆匆一抱,謝景珩至今還記得懷中人微微發顫的肩膀。

此刻萬米高空,距離廣州越來越遠,牽掛卻越來越重。

謝景珩擡手揉了揉眉心,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疊素色明信片——是他習慣帶在身邊的東西,比手機消息更踏實,也更像一句認真的惦念。

他擰開鋼筆,筆尖落在紙上,沒有什麽華麗的措辭,只是像平時說話一樣,一句一句慢慢寫。

“予謙,飛機已經平穩飛行,一切順利,不用替我擔心。

想到你現在在廣州處理外婆的事,我坐在這裏始終不安。你不要什麽都自己扛,家人都在,該麻煩別人就麻煩,別硬撐。老房子濕氣重,晚上別熬太晚整理東西,記得按時吃飯。

我這邊談判順利的話,三天左右就能結束,處理完立刻飛回廣州找你。

你之前提過巷口的雲吞面,等我回去,陪你一起去吃。

外婆那邊,替我多上一炷香,告訴她,我很掛念她。有任何事,隨時給我打電話,無論多晚。景珩。”

寫完,他把明信片翻過來晾著墨,目光又落回窗外。雲層被陽光染成淺金,他卻只覺得,這一路再繁華,少了身邊那個人,都顯得空蕩。

他能想象出周予謙現在的樣子——沈默地收拾外婆的舊物,看著熟悉的房間發呆,難過也不輕易說出口,習慣把情緒藏起來。

想到這裏,謝景珩心口微微發緊。

他把明信片小心收進內側口袋,打算落地新加坡後寄出,又拿出手機,猶豫了幾秒,還是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飛行中一切安好,你在廣州照顧好自己,別太累。”

沒過幾秒,對方回覆了一個“好”字,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點頭表情。

謝景珩看著屏幕,輕輕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廣州老城區的騎樓裏,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潮濕味和香燭的氣息。周予謙坐在外婆住了一輩子的木桌前,屋裏很靜,偶爾能聽到窗外街坊低聲交談的粵語,熟悉又讓人鼻酸。

桌上擺著外婆的舊照片,搪瓷杯裏還剩半杯涼掉的茶水,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只是再也聽不到老人溫和地喊他“謙仔”。

後事的流程有親戚幫忙張羅,他不用太費心,可心裏空落落的,做什麽都提不起勁。直到手機輕輕一震,看到謝景珩發來的消息,那股沈悶才稍稍散了一點。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開得正盛的木棉花,紅得熱烈,像極了謝景珩平時看他的眼神。

桌角放著一疊本地風景明信片,是之前來探望外婆時買的,一直沒來得及寄出去。周予謙坐下來,抽了一張印著珠江夜景的,拿起筆,也像平時聊天一樣,對著紙面輕輕開口,一字一句寫下來。

“景珩,我在廣州一切都好,外婆的後事家人都在幫忙,不用牽掛。

老房子還是老樣子,我剛擦完外婆的藤椅,曬了曬她的被子,好像她只是出門散步,還會回來。

我會按時吃飯,也不會熬夜,你在新加坡專心工作,不用總惦記我。

私人飛機上記得好好休息,別一直看文件,你的胃不好,餐食要吃熱的。落地記得告訴我一聲,別讓我擔心。

廣州這幾天氣溫剛好,木棉開得很好,我拍了照片,等下發給你。等你回來,我們一起來老房子,我煮茶給你喝。予謙。”

墨水滴在紙上,慢慢暈開。周予謙把明信片放在一旁,指尖輕輕拂過畫面裏的江面。

他其實很想謝景珩,想他在身邊時的安穩,想他沈默卻可靠的陪伴,可他不能因為自己的情緒,打亂對方早已安排好的工作。

他們之間從來都是這樣,互相體諒,互相遷就,把最實在的關心,藏在每一句平淡的話裏。

手機再次亮起,是謝景珩的消息:“剛下降,準備落地新加坡,一切平安。很想你。”

周予謙盯著那四個字,眼眶微微發熱。他回:“我也想你。註意安全,好好工作。”

飛機落地新加坡時,當地已是傍晚。謝景珩走出機艙,晚風帶著熱帶的濕熱撲面而來,和廣州的溫潤截然不同。

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停機坪邊,把那張寫好的明信片又拿出來看了一眼。

字不多,卻句句都是真心。

他知道周予謙嘴上說沒事,心裏一定很難受。那個從小在外婆身邊長大的人,比誰都重感情。此刻不在他身邊,謝景珩能做的,只有盡可能快地結束工作,盡早回到他身邊。

上車後,他把明信片交給助理,讓對方幫忙寄出,隨後便一頭紮進工作裏。

會議、對接、談判,一環接一環,他比平時更高效,更果斷,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早點結束,早點回廣州。

間隙裏,他會拿出手機,看周予謙發來的照片:老房子的窗臺、開得正好的木棉、巷口的小路,甚至還有一碗剛煮好的粥。每一張,他都認真保存下來。

他會回覆:粥要趁熱喝。木棉很漂亮,像你。別久坐,起來走動一下。

語氣平常,卻處處都是惦記。

廣州的夜漸漸深了。

周予謙洗漱完畢,躺在外婆房間的小床上,屋裏開著一盞小燈,光線柔和。

他把白天寫好的明信片放在枕邊,又點開和謝景珩的聊天界面,對方還在開會,只匆匆回了一句:還在忙,別等我,早點睡。

周予謙回了一個“好”,又輕輕摸了摸明信片的邊緣。

明明只是一張薄薄的紙,卻好像把相隔千裏的兩個人,重新拉到了一起。

他沒有立刻睡,而是安靜地坐著,回想和謝景珩在一起的點滴。

每次他情緒低落,都是那個人默默陪著;每次他嘴硬不說難過,都是那個人一眼看穿。這一次,他也想讓對方安心,不想讓遠在異國的人,為他分心。

窗外的木棉花在夜色裏靜靜立著,江風微微吹進窗縫,帶著嶺南特有的溫柔。

周予謙把明信片收好,放進包裏。等謝景珩回來,他要親手把這張卡片交給對方。

就像對方也會,把萬米高空上寫下的惦念,親手遞到他面前。

有些話不必大聲說,有些思念不必刻意張揚。

他在廣州的舊居裏,對著一屋回憶寫下牽掛;他在萬裏高空的飛機上,對著一片雲海寫下惦念。

兩張明信片,兩段心事,隔著山海,卻心意相通。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沒有不切實際的承諾,只有最真實的生活,最踏實的關心,最像普通人的相愛。

謝景珩在新加坡的霓虹裏埋頭工作,只為早日歸期;周予謙在廣州的春雨裏慢慢整理,只為等他回來。

雲水流轉,紙短情長。

他們都在等,等一個重逢的日子。

等見面時,把明信片交給對方,輕輕說一句:

“我想你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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