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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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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聲

維多利亞港的夜,總是浸在一層微涼的水汽裏。霓虹從兩岸的樓宇間漫出來,揉碎在起伏的浪尖,化作一片流動的光河。

風從海面拂過,帶著鹹濕的氣息,掠過尖沙咀的欄桿,也掠過謝景珩垂在身側的指尖。

他靠在窗邊,望著遠處緩緩駛過的天星小輪,燈光在水面拖出長長的尾跡,像一根扯不斷的線,纏在人心最軟的地方。

今夜的港城格外安靜,連平日裏喧囂的車流聲都淡了下去,只剩下海浪輕拍堤岸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像是誰在低聲嘆息。謝景珩閉上眼,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周予謙站在對岸燈火裏的身影。

清瘦,挺拔,眉眼間永遠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仿佛世間所有的風雨,都落不到他的肩上。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同在深宅大院的規矩裏長大,一同看過維多利亞港無數次日出與日落。

本以為情誼能抵過世間萬物,卻終究逃不過家族利益的絞殺。兩族的恩怨盤根錯節,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們牢牢困住,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長輩們冷漠的聲音還回蕩在耳邊,以血脈相逼,以未來相挾,只給他們留下一條最殘忍的路——以賭定生死,勝者生,敗者亡。

那間密閉的賭室沒有窗,空氣裏彌漫著冷硬的金屬味與淡淡的煙草氣息,隔絕了外面維多利亞港的一切溫柔。長桌橫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謝景珩的指尖冰涼,握著牌的手微微發顫,他不敢擡頭看周予謙的眼睛,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的眸子,此刻一定也盛滿了他不敢觸碰的痛楚。

而周予謙只是安靜地坐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平穩,仿佛這場決定生死的賭局,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消遣。

“開始吧。”周予謙的聲音很輕,像海面飄過的一縷風,卻重重砸在謝景珩的心上。

牌面一張張翻開,命運的指針在生死之間搖擺。謝景珩什麽也看不見,耳邊只有自己失控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他多希望時間能停在這裏,多希望窗外的海風能闖進來,吹散這滿室的冰冷與絕望。

可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屬於周予謙的那一張牌,輕輕落在桌面,宣告了無可挽回的結局。

輸了。

簡單的兩個字,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兩人之間所有的溫情與過往。

房間裏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港聲,微弱得如同幻覺。

有人將一把冰冷的槍塞進謝景珩手裏,金屬的涼意順著掌心的紋路蔓延,直達四肢百骸。他被迫擡起手臂,黑漆漆的槍口穩穩對準了眼前的人——那個他從小護到大,愛到骨血裏的人。

周予謙沒有躲,也沒有退。他依舊站在原地,微微擡著頭,目光平靜地望著謝景珩,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燈光落在他的側臉,柔和得像維多利亞港清晨的霧,他輕聲說:“景珩,別害怕。”

別害怕。

可謝景珩渾身都在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槍口微微晃動。他看著周予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裏面沒有怨,沒有恨,只有滿滿的不舍與溫柔。

窗外的霓虹透過縫隙照進來,落在周予謙的衣襟上,明明是暖光,卻冷得讓人心尖發疼。

他不想,不能,也不敢。

可家族的壓迫像鐵鏈般勒著他的喉嚨,讓他發不出任何反抗的聲音。他能做的,只有服從。

槍響的那一刻,聲音並不大,卻震碎了整間屋子的寂靜。

子彈穿過周予謙的胸口,沒有劇烈的聲響,沒有誇張的鮮血四濺,只有一抹極艷、極靜的紅,緩緩從他的衣襟間滲出來,一點點蔓延,綻放。

那紅色在謝景珩模糊的視線裏,一點點暈開,像維多利亞港畔暮春落盡後,驟然盛開的紅梅,一朵,又一朵,在蒼白的底色上鋪展,美得驚心動魄,也痛得撕心裂肺。

紅梅開在眼前,開在他的全世界裏。

周予謙的身體輕輕晃了晃,緩緩倒下去。他最後的目光,依舊落在謝景珩身上,溫柔如初,沒有半分責怪。

謝景珩僵在原地,手裏的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抱,想喊他的名字,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只有一片盛放的紅梅,漫無邊際,將他徹底淹沒。

痛。

深入骨髓的痛,讓他幾乎窒息。

“予謙——”

一聲嘶啞的呼喊沖破喉嚨,謝景珩猛地睜開眼。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真實的夜色。

霓虹依舊流淌,海浪依舊輕響,鹹濕的海風從敞開的落地窗吹進來,拂過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

房間裏沒有賭桌,沒有槍口,沒有鮮血,更沒有那片刺得人眼睛生疼的紅梅。

他還站在窗前,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謝景珩大口喘著氣,心臟依舊在胸腔裏瘋狂跳動,餘悸未平。他緩緩擡手,撫上自己的胸口,那裏還殘留著夢裏的劇痛,仿佛那顆子彈,不是穿過周予謙,而是穿過了他自己。

窗外的天星小輪依舊在水面緩緩行駛,燈光連成一串溫柔的珠鏈,在夜色裏輕輕搖晃。

對岸的樓宇燈火璀璨,映得海面一片流光溢彩,平靜而溫柔,與夢裏的冰冷絕望判若兩個世界。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床榻上。

周予謙正安靜地睡著,呼吸平穩,眉眼舒展,沒有絲毫痛苦。

月光與港景的微光落在他臉上,柔和得像一層薄紗。他睡得很沈,仿佛不知道剛才在另一個幻境裏,他們曾經歷過一場生離死別。

謝景珩輕輕走過去,在床邊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周予謙的臉頰。

溫熱的,柔軟的,真實的溫度。

不是夢。

他還在,好好地在他身邊。

維多利亞港的風繼續吹著,帶著夜的溫柔,撫平了夢裏所有的傷痕與絕望。

謝景珩就這樣靜靜看著眼前的人,看著他安穩的睡顏,眼眶微微發熱。

原來最痛的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明明相擁,卻在幻境裏失去一次;原來最幸運的也不是長勝不敗,而是在那場驚心動魄的賭命之後,睜開眼,他還在。

海面的浪緩緩起伏,霓虹在水中蕩漾,將夜色暈染得溫柔而綿長。

謝景珩輕輕握住周予謙的手,手牽著手,緊緊不放。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徹夜不眠,燈火長明。

而他身邊的人,呼吸安穩,歲月靜好。

那場紅梅綻放的生死夢,終究被港城的晚風輕輕吹散,只留下心底一聲無聲的慶幸。

還好,只是夢。

還好,你還在。

夜色漸深,港風溫柔,一切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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