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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與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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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與浮木

世界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寸草不生。目之所及,只剩無邊無際的荒蕪,在這片荒蕪裏,他唯一的念想就是遠方的戚志舒,他太想戚志舒了,不是想見,不是想觸碰,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哪怕只有一句,哪怕只是模糊的呼吸,都能成為撐住他的浮木。

他踉蹌著走向郵政局,機械地填寫著電子信函的收件信息,一字一句,都是壓在心底的牽掛與念想。他守在通訊器旁,從日暮等到夜深,屏幕始終死寂,沒有任何回信,沒有半點來自戚志舒的聲響。不死心的他,甚至撥通了那個不可能有信號的手機號碼,聽筒裏只有冰冷的忙音,一遍遍割裂著他僅剩的期待。

悲傷不是驟雨,是纏在腳踝上的水草,越掙紮越沈,如影隨形。

天剛蒙蒙亮,戚岸又一次踏進了那家亮著昏黃燈光的郵政局,寄出第二封信。午後,陽光毒辣起來,他像個失了魂的影子,再一次坐在那臺機器前,敲下第三封。

三封信,像投入無底深淵的石子,連漣漪都沒激起一朵。仿佛他所有的心事,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思念,永遠都抵達不了戚志舒所在的地方。

思念與絕望抽幹了他所有的力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走路都帶著虛浮的晃蕩。臨近下班時,紀院長和周主任終究是放心不下,找到了他。

傍辦公室裏飄著茉莉花茶的香氣,紀院長翻開病歷,指尖點在“術後並發癥”那一欄:“阮教授的感染源是罕見的耐藥菌,全球病例不到五十例。你的手術操作無可挑剔,這個術後並發癥,是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意料到的。”

戚岸盯著墻上“妙手仁心”的錦旗,沒說話。

周主任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看你這幾天狀態實在太差了。我們決定給你放幾天假,你出去走走,好好調整一下心態,等養好了,再回來。”

戚岸站在郵局門口,看著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像個迷路的郵包,被扔在角落裏,無人簽收。

徐照南是在跑完早操看見的戚岸。

清晨的風還帶著微涼的濕意,操場上的薄霧未散,他抹了把額角的汗,擡眼就撞見了立在不遠處的戚岸。那人身形單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像一尊失了魂的塑像,和周遭鮮活的晨色格格不入。

徐照南心頭一緊,快步走上前,輕聲喚了一句:“戚醫生。”

戚岸像是才緩緩回過神,木然地轉動視線,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焦點,只有沈到谷底的疲憊與執拗。他開口,聲音幹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徐照南,志舒在哪兒,我想見他。”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寒暄,只剩下這一句刻進骨子裏的期盼。

徐照南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莫名發酸,頓了頓,才低聲如實回答:“他家裏好像有事,回家去了。”

一句話落下,戚岸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徹底暗了下去。

剛辦完戚姥爺的葬禮,戚志舒像具被抽走魂的木偶,褲腳還勾著幾縷燒給姥爺的紙錢灰,整個人還浸在一片濕冷的悲傷裏,挨家挨戶去歸還那些借用來的板凳、桌椅和碗筷。

東西不多,卻每一件都沾著人情與念想。他抱著那堆雜七雜八的物件,步履虛浮得像踩在雲端,背脊仿佛都摳摟了下來,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頹唐。

村口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蟬鳴聲稀稀拉拉,像誰在哭累了時抽噎。然後,他看見了高嘉言。少女穿著白色的泡泡袖上衣,鵝黃色的裙子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她站在槐樹陰影裏,風塵仆仆,眼神像受驚的小鹿,帶著幾分焦灼與小心翼翼。

“那個…你還好嗎?”

戚志舒楞了一下,懷中的物品微微晃動,他擡眼,掃了對方一眼,眼前在灰撲撲的村道上顯得格格不入,倒讓他想起城裏百貨商店櫥窗裏的模特。隨即又垂下,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沒事,你怎麽回來我們村啊?”

高嘉言走上前,避開了那點刻意的疏離:“那天我正好碰見你小姨來隊裏找你。他聽說我們是朋友,就把你姥爺的事告訴我了。我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戚志舒打心底裏不願與高嘉言有半分牽扯,可腳步卻沒半點遲疑,終究還是將人領進了自家院門。遠道而來便是客,縱是滿心不情願,也斷沒有將人直接攆出去的道理。

堂屋內傳來戚紅梅忙碌的聲響,戚志舒示意高嘉言在院中上稍坐,自己轉身進了屋,語氣裏帶著幾分壓抑的無奈。

“小姨,你怎麽把這事告訴高嘉言了?她現在都找上門來了。”

戚紅梅正低頭整理著桌上的茶點,聞言擡眼,目光微微閃爍,語氣卻輕描淡寫:“人不是你朋友嗎?正好過來見見你姥姥。”

“見姥姥做什麽?”戚志舒眉頭微蹙,已然察覺出幾分不對勁。

“你爸走了之後,媽心裏就一直堵得慌,整日郁郁寡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戚紅梅放下手中的活計,語氣沈了下來,“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盼著你趕緊成家。”

她看向門外的高嘉言,繼續說道:“那小姑娘對你有心,也願意暫且扮作你的女朋友,你們一起去見見姥姥,也算是樁喜事,能讓她老人家寬寬心、樂呵樂呵。”

戚志舒開口打斷:“小姨,我已經有對象了。”

“是小北,對不對?”戚紅梅脫口而出,眼神裏帶著急切。

戚志舒一怔:“您知道?”

“爸病重的時候,告訴說的。”戚紅梅的眼神黯淡下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角,“志舒,你怎麽能……”她急了,聲音裏帶了哭腔,“你知道的,我身體不好沒法生育,姥姥就指著你傳宗接代呢!你倒好……”

“我會好好跟姥姥說的。”戚志舒沈聲道,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解,“況且,您不是挺喜歡小北的嗎?”

“我是喜歡他,也能把他當成自家人疼,可他絕不能是你愛人的身份!”戚紅梅眼眶瞬間紅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語氣裏滿是絕望與哀求,“你姥姥現在身體本就垮了,情緒更是經不起半點刺激,你要是敢把這事捅出去,是想逼得她跟姥爺一起走嗎?”

“我沒有。”戚志舒胸口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悶又澀。他知道姥姥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也知道小姨這些年獨自的辛苦。他現在不能提那個叫戚岸的人,不能提他們早已約定好的未來,更不能拿姥姥的性命去賭一句坦誠。

“你若是還有半點孝心,就絕不能把你和小北的事告訴姥姥,她老人家真的再也受不住任何打擊了。”戚紅梅抹了把眼淚,退了一步,聲音帶著哽咽,“我們各退一步,我不逼你立刻和小北分手,可你先帶著高嘉言去見姥姥,先哄著她高興一陣子,行不行?”

戚志舒站在原地,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萬般的無奈與掙紮,那些想要反駁的話、想要堅持的心意,最終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沈默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可那緊繃的輪廓與低垂的眉眼,已然是無聲地應下了這份迫不得已的妥協。“姥姥好,我是高嘉言。”高嘉言站在戚姥姥的藤椅前,脊背挺得筆直,鵝黃連衣裙襯得她像株迎著光的向日葵。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沒有半分扭捏。

“哎,你好你好,快坐快坐。”戚姥姥眼裏泛起光亮,連忙撐著扶手站起身招呼,臉上堆滿了慈祥的笑意。

戚岸腳步匆匆地趕進來,一擡眼,便撞進了眼前這刺目的一幕——高嘉言站在院子中央,與戚志舒並肩而立,旁人看著,分明是一對登對般配的新人,上門拜見長輩。

“媽,嘉言是志舒處的對象,特意帶回來讓您老人家見見,高興高興。”戚紅梅笑著開口,刻意加重了“對象”兩個字,語氣裏滿是刻意的圓滿。

“真的嗎?孩子,你真是志舒的女朋友?”戚姥姥激動得一把攥住高嘉言的手,那雙手布滿皺紋,像片曬幹的橘皮,力道大得硌得高嘉言微微發疼。

高嘉言側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戚志舒,他臉色難看至極,喉結滾了又滾,像是硬生生吞了塊燒紅的炭。她對著姥姥乖巧地笑了笑,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戚岸站在門口,高嘉言熟稔的笑,看著戚志舒躲閃的眼,耳邊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紮進心裏。

戚紅梅擡眼看到了門口的戚岸,心頭一緊,立刻轉向戚志舒,不動聲色地圓場:“志舒,你不是說,跟嘉言是在部隊裏認識的嗎?她還在你受傷的時候細心照顧你,倆人才慢慢有了好感,你快跟姥姥好好說說。”

“是啊是啊,志舒,姥姥可想聽了,快講講。”戚姥姥果然來了精神,笑得合不攏嘴,緊緊握著高嘉言的手不肯松開。

戚志舒喉間發緊,半天只擠出一句幹澀的話:“……就是小姨說的那樣。”

強大的愧疚與慌亂幾乎將他淹沒,他根本沒有勇氣,也沒有辦法編造更多細節,去圓這個荒唐的謊言。

“那我呢?”戚岸的聲音不大,卻像顆炸雷,劈得滿院寂靜。他一步步走進來,眉眼間卻染著揮之不去的憔悴。

戚志舒猛地轉頭,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他想解釋,想說這一切都是假的,想說“小北你聽我說”,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更深的沈默。

“戚志舒。”戚岸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那我們交往的這半年,算什麽?”

“小北,我們先出去,有話出去說,我慢慢跟你解釋。”戚志舒徹底慌了神,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情緒激動的姥姥,伸手就要去拉戚岸。

戚岸猛地甩開他的手,眼底一片冰涼,只剩絕望的嘲諷:“怎麽?你想在外面哄完我這個男朋友,再回來哄你這女朋友嗎?”

“你一定要當著姥姥的面鬧嗎?”被逼到絕境的戚志舒,情緒徹底失控,沖著戚岸吼了出來。

戚岸被他吼得一楞,隨即笑得更冷了:“戚志舒,我們完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背影決絕,半分留戀都沒有。

“小北!”戚志舒下意識想追出去,剛邁出一步,戚姥姥臉色慘白,捂著嘴渾身發抖,眼睛一翻,整個人直直朝後倒了下去。

“媽!”戚紅梅驚呼一聲,慌忙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老人,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媽,你怎麽樣?志舒,快!快送姥姥去醫院!”

院子裏瞬間亂作一團,高嘉言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戚志舒腦子“嗡”的一聲,血色瞬間褪盡。一邊是決然離開的戚岸,一邊是昏倒的姥姥,左右為難,心像是被生生撕成了兩半,鮮血淋漓。

遠山含黛,雲霧沈沈,像極了這場錯位的“見家長”裏,誰也洗不掉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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