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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的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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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的歸期

“你前天不是說想吃回鍋肉嗎?快嘗嘗,是不是這個味道。”戚志舒輕聲開口,指尖輕輕扣著桌沿,目光落在那盤菜上。油光在泛著琥珀色,肉片被煸得微微卷起,蒜苗的清香混著豆瓣醬的醇厚,在空氣裏打著旋兒。

“戚志舒,這是我走之前最後一頓晚飯了。”戚岸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戚雲舒,“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戚志舒避開他的視線,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卻遲遲沒放進嘴裏。筷子尖在半空中懸著,像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心。“行李都收拾好了嗎?一會兒我再幫你檢查一遍吧,別落下什麽。”

“好。”戚岸應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還有呢?”

“還有考試加油,不過你那麽厲害,這次一定能考過的。”戚志舒的聲音低下去,目光在桌上的碗碟間游移,仿佛只要不看他,就能假裝離別從未到來。

“還有呢?”

“祝你早日實現你的夢想,成為一名好醫生。”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如果我說我不想離開呢?你要不要我留下來?”戚岸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我不想。”戚志舒猛地擡眼,撞進戚岸的目光裏,又倉皇移開,“你屬於外面那更廣闊的天地。”

戚岸楞了一瞬,隨即被氣得失笑,那笑聲裏帶著失望、不甘,還有一絲被刺痛的狼狽。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在意,卻偏偏要把他推遠的人,心口又酸又澀。

“你放心。”他冷冷開口,“我一定會過得比在這兒好很多很多。

說完,他起身就走,門“哐當”一聲被甩上,腳步聲越來越遠。像一串急促的鼓點,敲在戚雲舒心上。

戚志舒一個人坐在炕上,盯著那盤沒怎麽動過的回鍋肉,看了很久很久。油光在菜上凝結成薄薄的膜,肉片失去了剛出鍋時的熱氣。

可戚岸一口都沒嘗。

風從沒關嚴的門縫裏吹進來,把桌上的油燈吹得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像一個孤零零的問號。

他忽然想起兩個月前那個午後,戚岸戴著聽診器貼近他胸口,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如果那時候,他沒有逃,如果那時候,他把那句“我喜歡你”說出口,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就像他註定要離開,就像這盤涼透的回鍋肉,再熱一遍,也不是最初的味道了。

戚志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肉片很鹹,鹹得他眼眶發酸。

夜,安靜極了。只有風,呼呼地刮著,像要把整個秋天吹進冬天。炕暖暖的,燒了整晚的木柴還散發著餘溫,戚岸睡得很沈,呼吸勻長,睫毛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戚志舒悄悄坐起身,就著那點微弱的光,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的睡顏。指尖在身側輕輕動了動,掙紮了許久,最終還是沒忍住,極輕、極柔地拂過戚岸的眉峰,指腹堪堪觸到那一點溫熱的弧度,便立刻僵住,飛快地收了回來。

那眉很濃,睡著時舒展開,像兩座溫柔的山丘。他不敢再碰第二下,怕吵醒他,怕對上那雙清醒時會亮得灼人的眼睛。

他拿什麽把戚岸留下呢?

他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大城市是什麽模樣,不知道高樓長什麽樣,不知道除了土路還有平坦的馬路。

但他知道鎮上的醫院有電燈泡,亮得像白晝。戚岸提起過城裏的手術室,燈光能照見血管最細的分叉,能看清細胞最深處的秘密。那是戚岸心心念念的地方,是他要去實現夢想的遠方,那裏有自己可能這輩子都摸不到的未來。

他只有這鋪土炕,這盞油燈,這雙新繭疊著舊繭、入冬就開始長凍瘡的手。

戚志舒慢慢收回手,攤開在月光下。

戚岸的手他見過很多次——白皙,修長,指尖幹凈,那是一雙將來要握手術刀、救死扶傷的手,幹凈、好看,帶著屬於未來的光。

而他的手呢?粗糙,幹裂,新繭疊著舊繭,指甲縫裏還殘留著白天的泥土,此刻在冷風裏浸過,手背又開始泛起紅腫,隱隱發癢,凍瘡又要長出來了。

一雙手,是山野與風霜;一雙手,是前程與光亮。

這樣的他,憑什麽留住那樣的戚岸。

風從窗縫鉆進來,戚志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戚岸露在外面的肩膀,動作很輕,像在護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留下戚岸,是件很自私的事。就像把一只本應翺翔的鷹,關進這鋪暖和的土炕,哪怕給再多的溫暖,也抵不過失去天空的痛苦。

窗外,風聲更緊了。

戚志舒輕輕躺下,背對著戚岸,閉上眼睛。可指尖那點殘留的、拂過眉心的觸感,卻像一顆燒紅的炭,燙得他整夜無眠。

村口的土路揚起一陣輕塵,遠處隱約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響,像是在催促一場不得不告別的離別。

“岸哥,你這就要走了啊?”聞松站在院門口,聲音裏帶著幾分不舍,撓著頭看向面前收拾好行囊的戚岸。

“嗯,車到村口了,我馬上就要趕去機場了。”戚岸拎著行李箱,擡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那你…還會不會回來呀?”

戚岸沈默了幾秒,目光掠過聞松的肩膀,落在站在堂屋門口的戚志舒身上。那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雙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應該…不會了。”戚岸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像在說給別人聽,也像在說服自己。

戚志舒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莊稼。

“我昨天不是給你留了地址和電話嘛,你如果出了村子,歡迎來找我。”戚岸對聞松扯出一個笑。

“一定會有那一天的。”聞松連忙接話,怕氣氛太過沈重,他往後退了一步,“你和雲舒哥道別吧,俺走了,岸哥再見。”

他轉身跑出院子,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子裏靜下來,只剩下風穿過門框的輕響。“走吧,我送你去村口。”戚志舒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箱,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很涼。

“戚志舒,我再問你一遍,你有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戚岸看著他,語氣裏藏著近乎執拗的期待,“等我走了,你再想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戚志舒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喉結動了動,嘴唇張了又合,最後什麽也沒說。

戚岸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落寞。

“……以後沒有人睡覺的時候翻來覆去把你吵醒了。”

“也沒有人天天在你耳邊念叨那些奇怪的醫學術語了。”

一句一句,像是在細數過往三個月裏的點點滴滴,每一個字,都紮在戚志舒的心上。他的眼圈紅得厲害,像要滴出血來。

“不會有人等你回來,特意說沒覆習完了。”

“更不會有人因為想讓你擦頭發,特意濕著頭睡覺。”

“戚志舒再見。”

說完最後兩個字,戚岸沒有再回頭,拎起行李箱,他轉身就走,腳步很急,背影挺的筆直,卻帶著說不盡的孤單。

“戚岸,我喜歡你。”

戚志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在他心上。

戚岸停住了腳步。

“你不是問我想說什麽嗎?我每時每刻都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戚志舒的聲音在風裏發顫,卻異常清晰,“你不用回應我,也不要為了我留下來,能有這三個月,已經足夠了。”

下一秒,戚岸猛地轉過身,幾乎是狂奔著沖向戚志舒,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他。

“我也喜歡你。”

滾燙的聲音貼著戚志舒的耳畔響起,帶著濕意,“戚志舒,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回來的,等等我好不好。”

“好。”戚志舒用盡全身力氣,抱緊了懷裏的人。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天空。

“我得走了,不然趕不上飛機了。其他的話,等我回來後再跟你說。”戚岸松開他,眼眶還是紅的,可眼底的光亮得像被點燃的星。

“一路平安,我等你。”戚志舒擡手,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水光。

“嗯。”戚岸點頭,提起行李箱,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村口。

村口的車鳴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離別,而是歸期的序曲。

夜色漫過土炕,沒有戚岸的炕,戚志舒躺得格外空落。他平躺在炕上,盯著漆黑的房梁,耳邊仿佛還能聽見戚岸翻身的窸窣聲,或是那些半夢半醒間的醫學術語。可身側是空的,被褥也疊得整整齊齊,像在提醒他,會因為怕冷縮成一團的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明明少了一個人的溫度,心裏卻被填得滿滿當當,嘴角那點笑意怎麽壓都壓不住,悄悄漫上眉眼。

戚岸那句“我一定會回來的”,像顆小太陽懸在心頭,讓他整整一個白天都輕飄飄的。

白天那個擁抱,戚岸發紅的眼眶,那句“我也喜歡你”讓他連走路都帶著幾分不真切的歡喜。

他伸手,輕輕掀開枕頭,那熟悉的信封靜靜躺在那裏,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紙,借著窗欞漏進的月光,展開時,心跳也跟著慢了半拍。

密密麻麻的“戚岸”鋪滿紙頁,是他兩個月來一筆一畫、藏了又藏的心事。可此刻,在這些工整的字跡之後,不知何時,多了三個字,

戚志舒。

那字跡張揚,灑脫不羈,和滿頁的“戚岸”截然不同。筆鋒犀利,收尾卻帶著一絲溫柔的勾連,一看就是戚岸寫的。

就那樣,輕輕落在他滿心歡喜的末尾。

戚志舒的指尖撫過那三個字,從“戚”字的橫折,到“志”字的卷舒,再到“舒”字的最後一筆。墨跡早已幹透,可那力道仿佛還留在紙上,燙著他的指腹,也燙著他的心。

他輕輕把信紙折好,貼在心口。

那裏,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沈穩而有力,每一次跳動,都在重覆著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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