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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這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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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這麽說話

鄉間的土路被午後的太陽曬得發燙,碎石子在腳下咯吱作響,像誰在暗處嚼碎一把幹枯的豆莢。戚岸擡腳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驚得幾只正在啄食的麻雀撲棱棱飛起,轉眼消失在田壟盡頭。

“初安哥,你特意來這一趟,到底什麽事啊?”

申初安目光溫和,落在戚岸身上:“阿姨讓我來看看你過得怎麽樣。”

戚岸指了指遠處田埂上彎腰除草的農人,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裹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輕松:“難得她還記得有我這個兒子。你也看到了,我挺好的。”

“那就好。”申初安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到他面前,“阿姨說,要看到你徹底適應這裏了,才讓我把錢給你。”

戚岸的視線落在那只信封上,沈默了一瞬,又慢悠悠轉回頭,望向遠處蜿蜒的田埂:“說到這個,她之前一分現金都沒給我,這兒又不能刷卡。她就不怕我餓死在這兒啊?”

他的聲音軟了幾分,帶著顯而易見的委屈,尾音輕輕上揚。

申初安笑了笑,把信封往前又遞了遞:“其實就算能刷卡,你也用不了。阿姨怕你偷偷溜回去,把你的卡也凍結了。”

“是嗎?”戚岸楞了一下,哭笑不得地嘆出一句: “她可真是我親媽。”

“對了,”申初安收回目光,“阿姨還說,讓你別急著回去。”

“不急著回去?”戚岸挑眉,語氣裏多了幾分不服氣,“那什麽時候回去?真打算讓我在這村裏種玉米地?”

他哼了一聲,終究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只沈甸甸的信封。

看著他明明生氣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申初安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清淺,散在微涼的風裏。

院子裏的木盆“嘩嘩”作響,聞松蹲在一旁,指尖捏著根細長的草莖,無聊地晃著腿:“哥,這城裏人就是和咱不一樣哈。

“咋不一樣了?”戚志舒頭也沒擡,雙手用力揉著盆裏的衣物,力道重得像是在跟誰較勁。

“你看啊,岸哥和那個人一看就都是文化人,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那個詞叫什麽?”聞松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氣場,對,氣場就特別合。”

“都是文化人怎麽了?”戚志舒擰幹一件襯衫,搭在晾衣繩上,“那我和戚岸還一靜一動,一文一武呢?”

“可城裏人不喜歡咱們這種大老粗。”聞松嘆了口氣,一副深有體會的落寞: “俺之前那個女朋友就說跟俺沒話說,還是跟城裏人聊得來。”

“戚岸跟他們才不一樣呢。”戚志舒的聲音沈了些,語氣帶著幾分下意識的維護: “我和戚岸可多話聊了。”

“話是這麽說,但你看他們聊得多好呀。”聞松擡了擡下巴,朝籬笆墻外指了指。

戚志舒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隔著那道矮矮的籬笆,戚岸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麽,手裏的蒲扇揮得帶風,臉上的笑意從眼角溢出來。平日裏略顯沈默的人,此刻眼裏都帶著光,像被點燃的煤油燈。

而站在他對面的申初安,只是安靜地聽著,嘴角噙著淺淺的笑,那副從容的模樣,和這土院、這籬笆,都格格不入。

一鬧一靜,一揚一斂。

一個生動鮮活,一個溫文爾雅。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交談,落在戚志舒眼裏,卻莫名地刺眼。像有細小的沙粒揉進了眼底,澀得發疼。他移開目光,把剩下的衣服胡亂搓完,水聲比剛才更響了些。

“我爸的事,怎麽樣了?”戚岸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兜裏那封現金的信封邊緣。

“你放心,財務上的事已經基本解決了,不過……叔叔阿姨在辦離婚手續了。”

“我猜到了,我媽一定會離婚的。”戚岸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阿姨說,讓你不要擔心他們的事,專心準備年底的考試。”申初安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日程表,上面用紅筆圈了個日期,“這是今年的醫師資格考試安排。”

“十月初?這麽快?”戚岸楞了一下。

“早點考不好嗎?可以早點離開這裏。”申初安笑了笑,語氣裏帶著點調侃,“還是說,我們戚大學霸沒準備好?”

“沒有,就是沒想到這麽快,有點驚訝。”戚岸別過臉,目光下意識投向院子裏。

申初安沒再追問,擡頭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把帶來的行李給你搬進屋吧,一會兒還得去趕飛機呢。”

“好。”戚岸應了一聲,轉身往屋裏走。

申初安隨手提起放在院角的黑色行李箱,箱子並不算重,裏面大多是換季的秋裝,還有戚母特意托他帶來的一沓厚厚的覆習資料。

“那我就把東西放這兒了,你自己收拾吧。”申初安把箱子拎進房裏,放在墻角。

窗欞上糊著的麻紙濾去了午後的烈陽,只留下一片柔和的昏黃。戚志舒正盤腿坐在炕梢,指尖撚著戚岸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課本,目光卻沒落在字行裏。聞松的話還在耳邊打轉,像根細針,一下下紮著她的心思。

“好,剛剛忘介紹了。”戚岸轉過身,對申初安說,“這是我朋友……戚志舒。”又對著戚雲舒道,“這是我鄰居,初安哥。”

“申初安。”申初安補了一句,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

戚志舒放下書下了炕,對著霍辰東拱手,語氣卻是一板一眼的生疏:“鄙人戚雲舒,今日未能好好招待,還望閣下見諒。”

這話一出,戚岸哭笑不得:“戚志舒,你幹嘛這麽說話?”

往日裏的戚志舒,雖不是咋咋呼呼的性子,卻也從不會用這種文縐縐的客套話,倒像是戲文裏走出來的書生。

“我之後都會這麽說話,你習慣就好。”

戚岸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裏直犯嘀咕:這是受了什麽刺激?好好的一個人,怎麽突然就變了副模樣。

一旁的申初安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屋內。這屋子不大,陳設簡單,靠裏是一鋪寬大的土炕,鋪著粗布炕單,上面疊著兩床被子,挨得很近。

“小岸,你們這是兩個人睡一張床嗎?”申初安有些意外。

“是的。”戚志舒搶在戚岸前面開口,她擡起頭,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們兩個人一直是一間房,一張炕。”還刻意加重了“一直”兩個字,

“噢,這個炕這麽大,睡五個人都行,兩個人沒什麽的。”戚岸解釋道。

“真是委屈你了,不過幸好,還有兩個多月就可以回去了。”申初安拍了拍戚岸的肩,語氣輕松,像在說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嗯。”戚岸笑了笑,沒察覺到身邊的異樣。

可這話落入戚志舒耳中,他臉上的笑意倏地消失,肩膀微微垮了下來,原本挺直的脊背也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層霧,黯淡無光。

申初安走後的這幾天,空氣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灰,悶得人喘不過氣。

戚志舒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不對勁。白日裏去上工,收了工便徑直回屋,不像往日那般會跟戚岸在院子裏說說話、逗逗趣。一整晚,他就安安靜靜地盤腿坐在炕梢,捧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淘來的、封面都磨破了的《戰爭與坦克》,一頁一頁翻得極慢,眼神卻像是釘在了紙面上,誰喊都不太應聲。

戚岸看在眼裏,心裏越發納悶。

這天夜裏,油燈昏黃的光映得兩人影子忽明忽暗。他終於忍不住湊過去,輕輕戳了戳戚雲舒的胳膊:“你這幾天怎麽了?看書看得比我還認真。”

“沒怎麽,就是在學習。”戚志舒頭也沒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上的彈痕插圖,指腹蹭過鉛字,像在摸一把不存在的槍。

“哦。”戚岸在他身邊坐下,“你既然那麽喜歡部隊,不考慮去當兵嗎?”

戚志舒的手指頓了頓,書頁“嘩啦”一聲翻到另一章,標題是《裝甲集群的鋼鐵洪流》。他搖搖頭:“我早就做出選擇了。”

可我看得出來,你就是很想當兵啊?”戚岸急了,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解和心疼,“為什麽要放棄呢?你為別人付出那麽多,也該為自己考慮考慮了。難道你甘心就這麽搬一輩子磚,永遠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嗎?”

“不甘心又能怎樣呢?”有些路,從一開始就沒得選。戚志舒擡起頭,扯了扯嘴角,把書合上,封皮上的坦克圖案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不說我了,你呢?醫生就是你喜歡的事情嗎?”

“嗯,成為一名好醫生是我最大的願望。”戚岸的眼睛亮起來,“救死扶傷,多有意義。”

所以,你還有兩個多月,就要回去了嗎?”戚志舒輕聲問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裏掂量了很久,“回去實現你的理想。”

戚岸察覺到他語氣裏的異樣,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我才來了一個多月,還有兩個多月呢,很長的。”他補了一句,像在說服自己。

戚雲舒沒再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那本《戰爭與坦克》上。良久,才輕輕應了一個字:

“嗯。”

那一聲輕響,散在昏黃的油燈裏,輕得像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書脊上,那行褪色的字,“戰爭與和平”的“戰”字缺了一角,像被炮火削去了一半。戚雲舒望著那角空白,忽然覺得,自己選的路,和書裏那些停在圖紙上的坦克,好像也沒什麽不同。

終究,只能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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