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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畫攤前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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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畫攤前的沈默

小半個時辰後,戚志舒在糖畫攤的蒸汽裏找到了戚岸。

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時失語。地上直直立著一個竹背簍,鼓鼓囊囊塞得滿滿當當,有帶玻璃紙的巧克力,有印著城市商標的牛肉幹,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膨化食品,分明就是把供銷社貨架上順眼的全都掃了一遍。

背簍旁還堆著好幾大袋街邊買的零嘴、小玩具、小擺件,花花綠綠攤了一片。

“這些,都是你買的?”戚志舒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堆小山似的戰利品,嗓子眼發幹。

戚岸聽到聲音,仰起頭,臉上還帶著血拼後的興奮:“很多嗎?我怕拿不下,很多沒買。”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指著不遠處一家賣泥哨的攤子,“你要是還能拿的話,那我再去拿點。”

“等等。”戚志舒連忙按住他,“你先別逛了。

“正好,我有事跟你說。”戚岸神色坦然,“這兒不能刷卡,我身上沒帶多少現金,可我只有信用卡。有幾家攤子還沒給錢,你先借我點現金。”

戚志舒深吸一口氣,壓著聲音問:“你知道這些東西,一共要多少錢嗎?”

“幾百塊呀。”戚岸一臉不解,像是覺得這根本不算問題,“這些零食又貴不到哪兒去。你先借我一千吧。”

“一千?如果你真的需要這些東西,我絕不會說一個不字。可你買這麽多回去,真的吃得完、用得上嗎?”

這話像是戳中了戚岸心裏那點無處安放得憋屈,他臉色“唰”地沈了下來,剛才的興奮蕩然無存,語氣帶上了火氣:“在這麽個窮鄉僻壤的地方生活已經夠憋屈了,我買點東西讓自己開心,怎麽了?”

他微微擡著下巴,語氣又硬又直:“我只是耍不了卡,才跟你借錢。之後我會和生活費一起,連本帶利還給你,絕對不會少你一分。

“我們從來沒想過要問你要錢。”戚志舒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一字一句地說,“小姨知道你不開心,所以一直跟我說,你要買什麽就買,千萬別省。你放心,我一會兒就去付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零食上,語氣慢慢沈了下來:

“但我還是想說,在你眼裏,錢可能就只是一個數字,買東西也只是為了一時開心,用不上、吃不完,扔了也無所謂。可是對我們,對這裏很多人來說,不是這樣的。”

風卷著糖畫的甜香吹過,集市依舊喧囂,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可在這片嘈雜裏,戚岸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被那堆刺眼的包裝噎了回去。他看著地上那些精致漂亮的袋子,它們代表著他對乏味現實最粗暴的逃離,卻也是此刻紮在戚志舒心口最鈍重的一根刺。

從鎮上回來,戚岸把那堆花花綠綠的零食和玩具在書桌上碼好,才敢擡眼看戚志舒。對方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進了家門,把籃子往墻根一放,就坐在門檻上擦汗,眉頭還是擰著。

戚岸心裏有點發虛,又有點不服氣,磨磨蹭蹭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問:“那個……你後來幫我補了多少錢?”

戚雲舒垂著眼,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兩百出點頭。”

“還挺……便宜的吧。”戚岸試探著說,像是在給自己找補。

這話一出,空氣靜了兩秒。戚志舒被他這直白又遲鈍的反應逗樂了,無奈又好笑地應了一聲:“……嗯。”

他是真被戚岸這股實誠勁兒給弄得沒脾氣了。

正尷尬著,院門口探進一個腦袋。是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少年,瘦瘦黃黃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細瘦的小腿,上面還有幾道幹活留下的泥痕。

“志舒哥,俺家的推車壞了,你有空幫俺修一下嗎?”男孩倚在籬笆上,語氣熟稔,像是常來常往。

“行,我一會兒就過去。”戚志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聞松的目光卻越過他,落在屋裏那一地亮閃閃的包裝上,眼神裏滿是好奇:“你咋買了這麽老多東西,是有啥喜事嗎?”

戚岸臉上發燙,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視線躲閃著:“那個……是我……”

“沒啥事,”戚志舒截住話頭,語氣隨意,“就是難得去鎮上,就多買點。”

聞松沒信,轉頭打量戚岸,上下掃了一圈那身幹凈的白襯衫和鋥亮的皮鞋,問:“志舒哥,這誰啊?”

戚岸主動打招呼:“你好,我叫戚岸,來借住一段時間。你是志舒的朋友嗎?你叫什麽名字啊?”

“俺叫聞松。”聞松收回目光,又盯著他看了一眼,忽然開口,“你是城裏人啊?”

“嗯,是啊。”戚岸點點頭。

聞松的臉色忽然有些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不知道在想什麽,氣氛莫名有些微妙。

“行了,”戚志舒擡腳往院外走,“不是還有推車要修嗎?我現在就跟你過去,走吧。”

“成,謝謝哥。”聞松應了一聲,眼睛卻還是盯著戚岸,那目光沈甸甸的,像在衡量什麽。

五天後。

很晚了,戚岸躺在炕上,指尖捏著本翻了半宿的書,目光卻始終黏在門口,落不到紙頁上。

屋裏靜得能聽見窗外蟲鳴,炕頭的油燈燃得只剩半寸,昏黃的光暈裏,書頁上的字跡有些模糊。戚岸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脊,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那扇虛掩的木門。他心裏那點不安越攢越濃,像團化不開的霧,戚志舒還沒回來。

這時,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戚岸下意識側過頭:“志舒?”

“是我……”戚紅梅的聲音裹著夜色鉆進來,帶著點小心翼翼,“志舒還沒回來呢?”她提著竹籃站在門口,籃裏裝著幾個黃澄澄的梨,是自家樹上結的果。

“我看你一直看書,給你拿點水果,沒打擾你吧?”

“沒打擾,謝謝。”戚岸坐起身,目光掃過書桌,那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他五天前從鎮上搬回來的零食,餅幹盒、水果糖、一包包蝦條。

“梅姨,”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知道戚志舒這幾天在忙什麽嗎?總要很晚才回來,天沒亮就又出去了,都見不到人。”

戚紅梅走進屋,把竹籃放在炕沿,拿起藍裏的水果刀。刀刃貼著梨皮轉圈,薄薄的果皮打著旋兒落進搪瓷盆。“我這幾天也沒見到他,”她削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詞句,“但這麽忙,應該是做工去了吧。”

“做什麽工?”

“是這樣的,”戚紅梅停下動作,梨在手裏轉了個面,“雲舒姥爺常年住在縣6院,每月光藥費就得大幾百。家裏就我和志舒撐著——我種兩畝菜地,趕早市賣菜;他除了幫我挑擔子、送菜,還得找些零散活兒做。搬磚、修桌椅、給工地看材料,啥能掙倆錢就幹啥。上個月攢了三百七,我還念叨著夠給姥爺買幾盒好點的藥呢。”

戚岸的手猛地攥緊了醫書。紙頁在他掌心皺成一團,像顆被揉碎的心。

“幾百塊吧,這些東西也貴不到哪裏去,先借我一千吧。”這句話突然在腦子裏炸開。

從鎮上回來,他還後知後覺地問:“那個,你幫我補多少錢呀?”

戚志舒是怎麽說的:“兩百出點頭。”

他還理所當然地接了一句:“還挺便宜的吧?

戚志舒擡起頭,嘴角扯出個笑,眼睛卻沒彎起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嗯”像根細針,此刻正順著血管往他心口紮。

原來不是便宜,是戚志舒把自己掰成了兩半,一半撐著病重的姥爺,一半填他的窟窿。而他,拿著那兩百塊,還嫌人家算得清楚。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映得墻上的影子忽明忽暗。窗外夜色更濃,梨香淡淡飄來,戚岸卻只覺得喉嚨發緊。

現在想來,真想扇自己一巴掌。自己都幹了些什麽呀!

深夜的院子靜得只剩風聲,院門輕響那刻,戚岸幾乎是立刻就醒了。有人踩著碎步進了院,卻遲遲沒見人進屋。

等了許久不見人進來,他輕手輕腳下炕,透過木門的縫隙往外看。月光斜斜地落進院子,戚志舒正坐在小方桌旁,手裏捏著一片薄薄的刀片,低頭在自己手上削著什麽。

戚岸想了想,轉身回屋,在行李箱夾層裏翻出自己隨身帶的簡易醫療包——消毒棉、碘伏、創可貼。他拉開門在戚雲舒身旁坐下:“我來吧。”

戚志舒被這突然出現的人驚了一下,擡眼古怪地看他:“你平時都睡那麽早,今天怎麽這個點還沒睡?”

戚岸沒回答,從盒子裏取出棉簽,蘸了碘伏:“我們明天把能退的東西去退了吧?”

“啥?”戚志舒楞了一下,刀片停在指尖,“我這幾天忙是因為正好有活兒,不去白不去,不是因為你花了那些錢,你別多想。”

“你才想多了好吧。”戚岸垂眸整理著藥棉,語氣平淡:“我去退只是因為不想要了。”

戚志舒看著他,臉上明晃晃寫著“我不信”。月光落在他眼裏,像一層薄薄的霧。

戚岸不再解釋:“手給我,趕緊上完藥我要睡覺了。”

戚雲舒看了他好一會兒,緊繃的肩線慢慢松下來,眼底漾開一點淺淡的笑意,輕聲道:“謝了。”

碘伏的涼意滲進皮膚,戚志舒縮了縮指尖,卻沒抽回去。戚岸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幹凈,此刻正捏著棉簽,一點一點替他清理傷口邊緣的汙垢。

“你手好粗糙啊,”戚岸忽然開口,“以後每天給你塗點護手霜養養吧。”

戚志舒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低笑了一聲:“村裏誰用那個呀,我們活幹得多手肯定糙點,早習慣了,沒事的。”

“不是習不習慣的問題,”戚岸的拇指輕輕蹭過他虎口的老繭,“你這手一摸就是冬天經常長凍瘡吧。指關節腫得比別人粗一圈,掌心還有紫紅色的印子,是以前凍裂開的疤。”

戚志舒楞了一下。他沒想到戚岸連這個都註意到了。這些年,冬天裂口子疼得鉆心,他早不當回事了。

“只要平時註意一點,冬天我再幫你上點藥,就會好很多的。”戚岸說完,又低頭給他貼創可貼。

戚志舒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和自己的手截然不同。城裏來的,幹凈的,從未沾過煤灰和機油的手。可此刻,這只幹凈的手正小心翼翼地為他包紮傷口,月光落在那截白皙好看的手腕上,煞是好看。

“好了,洗個澡睡覺吧。”戚岸收回手,開始收拾醫藥包,把棉簽、碘伏一一放回原位。

“哦。”戚志舒慌忙應道,像是突然從夢裏驚醒。目光卻還黏在戚岸收拾東西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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