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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玄語落幕 鸞隱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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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玄語落幕鸞隱餘生

關中扶風的風裹著麥田的青氣與紫藤的淡香,慢悠悠拂過林家宅院的青磚黛瓦。檐角的紫藤蘿開得潑潑灑灑,串串紫花垂落如瀑,風一吹便落得滿地碎絨。

這是青鸞歸鄉的第三個年頭,深宮的驚濤駭浪,早已被鄉間的晨鐘暮鼓磨得平緩溫潤。她如今已年近五十,鬢角染了幾縷霜白,平日裏只穿一身洗得發軟的素色布裙,發髻上除了上官婉兒親手雕的那支鸞鳥玉簪,再無半點飾物。

此刻她正坐在廊下的竹凳上,膝頭蜷著老得飛不動的靈羽,灰撲撲的羽毛蹭著她的裙擺,溫順得像個孩子。青鸞手裏撚著一截青絲線,指尖翻飛,正給小侄孫繡一枚鴿子香囊——鴿子是靈羽的模樣。

桌上擺著一個青瓷碟,裏面剩著半塊桂花糕,是前幾日長安派人送來的,禦膳房的手藝,甜而不膩,還是她與婉兒在深宮藏書閣裏,熬夜抄書時最愛的味道。

她已經整整三十五日沒有收到婉兒的信了。

從前無論宮中多忙,婉兒總會每隔半月便托人寄一封書信來,寫長安的牡丹開了,寫李旦身體康健,寫自己依舊在整理當年兩人一同抄錄的典籍,字裏行間全是姐妹間的細碎牽掛,末了總會加一句:“待朝中事了,我便向皇上請辭,來扶風尋你,看你院中的紫藤蘿,吃伯母做的桂花糕。”

這些日子,青鸞心裏總壓著一股莫名的慌,像深宮暴雨來臨前的悶沈。她一遍遍摩挲著發髻上的鸞鳥玉簪,勸自己是長安朝堂繁雜,李隆基殿下剛接手朝政,諸事纏身,婉兒定然是忙得無暇提筆。可那股不安,卻像藤蔓一樣纏在心頭,越收越緊。

“姑祖母,你看誰來了。”小侄孫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手裏攥著一朵野菊,剛跑到廊下,就被院門外突然傳來的急促馬蹄聲驚得頓住腳步。

那馬蹄聲慌而急,踏在村外的青石板路上,哐哐作響,全然不是往日朝廷信使從容的步調。管家林忠臉色發白,快步從院門奔進來,花白的胡子都在抖:“娘子,長安來的密使,是太上皇身邊的親衛,說…… 說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見您。”

青鸞手裏的絲線“啪”地斷了。

指尖被繡針紮出一個細小的血珠,滲在素色的布面上,像一粒微小的朱砂。她卻渾然不覺疼,只緩緩放下香囊,膝頭的靈羽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發出一聲沙啞的咕咕悲鳴,用腦袋拼命蹭著她的掌心。

她起身時腿腳有些發軟,扶著廊柱站穩,一步步朝院門走去。陽光落在她身上,卻暖不透她心底驟然升起的寒意。

院門外,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親衛翻身下馬,滿身風塵,靴上還沾著長安到扶風一路的塵土,眼底通紅,布滿血絲,顯然是連日快馬加鞭,未曾歇息。見到青鸞,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石板上,悶響一聲,眼淚先落了下來:“林娘子,奴才是太上皇身邊的陳七,太上皇命奴才給您送親筆信…… 娘子,您要撐住啊。”

青鸞的指尖冰涼,接過那封被汗水與淚水浸得發軟的信紙時,指節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信紙是太上皇專用的明黃禦箋,墨跡卻潦草淩亂,全然不見往日的工整,一眼便能看出寫信之人的手,抖得有多厲害。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顫抖著展開信紙,一字一句地看。

第一行,便讓她渾身血液凍結——“先天二年七月初三,臨淄王隆基集結禁軍,發動政變,誅太平公主及其黨羽,朝堂肅清,朕禪位於隆基,改元開元。”

太平公主伏誅了。

青鸞的心猛地一沈,太平公主是婉兒在朝中最倚仗的人,公主倒了,婉兒定然身陷險境。她不敢停頓,目光瘋了一般往下掃,那些字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紮進她的心臟,剜得她血肉模糊。

“上官昭容婉兒,素有才名,助平韋後之亂有功,然隆基言其久涉宮闈,先後依附武後、韋後、太平公主,為三朝權鬥紐帶,必殺以絕後患。朕舍太上皇之尊,跪地苦求,欲留其性命,隆基堅辭不允。朕無能,唯保其全屍,改斬為賜死,以昭容之禮下葬。”

“青鸞,朕對不住你,對不住婉兒。她臨刑前,托人帶話給你:‘紫藤蘿下,勿念,安好。’”

“紫藤蘿下,勿念,安好。”

這七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青鸞腦海裏轟然炸開。

信紙從她無力的指尖滑落,飄落在地,沾了塵土。她僵在原地,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管家連忙上前扶住她,卻被她輕輕推開。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睜著眼睛,空洞地望著遠方長安的方向,喉嚨裏像是被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胸口像被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疼得她渾身發抖,牙齒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才終於有了一絲知覺。

婉兒死了。

那個在她七歲入宮時,在藏書閣梧桐樹下,被嬤嬤打罵卻依舊倔強的上官婉兒死了。

那個在她禦苑驚變暴露異能時,死死扯著她的衣袖,拼盡全力替她遮掩,瞞過武則天的上官婉兒死了。

那個在深夜的藏書閣裏,與她一同抄書、一同落淚、一同盼著歸鄉的上官婉兒死了。

那個在她請求歸鄉時,跪在李旦面前替她求情,抱著她哭得渾身顫抖,說“我的青鸞終於可以回家了”的上官婉兒死了。

那個上月還派人送來桂花糕,說等朝中事了就來扶風看她,一起看紫藤蘿、吃桂花糕的上官婉兒,死了。

三十四年。

從鹹亨三年的深宮初遇,到開元元年的陰陽兩隔,三十四年的相依為命,三十四年的彼此守護,三十四年的姐妹情深,到頭來,只剩一杯鴆酒,一抔黃土,一句“紫藤蘿下,勿念,安好”。

“婉兒……”

青鸞終於發出了聲音,不是慟哭,不是嘶吼,是氣若游絲的呢喃,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她緩緩蹲下身,撿起地上的信紙,指尖一遍遍撫摸著“婉兒”二字,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滾落,砸在信紙上,暈開一片片墨跡。

起初是無聲的落淚,緊接著,壓抑的悲痛徹底決堤,化作撕心裂肺的慟哭。

那哭聲,不是號啕,是從五臟六腑裏擠出來的、壓抑了三十四年的委屈與絕望,是失去唯一知己的剜心之痛,是陰陽兩隔的永世訣別。她哭到渾身抽搐,哭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哭到嘔出酸水,哭到眼前發黑,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只剩下嗬嗬的嗚咽。

母親蘇氏聞訊趕來,看著女兒痛不欲生的模樣,心疼得老淚縱橫,上前將她緊緊摟在懷裏,像她七歲入宮前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哽咽著說:“鸞兒,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 娘知道你疼,知道你舍不得婉兒娘子……”

“娘…… 婉兒死了……”青鸞埋在母親的懷裏,渾身發抖,淚水浸透了母親的衣襟,“她答應我的,她說來扶風看我,看紫藤蘿,吃桂花糕…… 她食言了…… 她騙我……”

“她在宮裏熬了四十九年,四十九年啊…… 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她只是想活下去,她助平韋後之亂,擁相王登基,她明明是向著李唐的…… 他們為什麽要殺她…… 為什麽……”

“我好恨,恨我當初沒有帶她走,恨我沒能護住她,恨這吃人的深宮,恨這無情的皇權……”

兄長林青硯站在一旁,此刻也紅了眼眶,攥緊了拳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妹妹與婉兒的情誼,是在深宮血雨腥風裏熬出來的,是過命的交情,這份痛,旁人勸不得,只能靠她自己熬。

靈羽從廊下跌跌撞撞地飛過來,落在青鸞的肩頭,用蒼老的腦袋輕輕蹭著她的臉頰,發出一聲聲沙啞的咕咕聲,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陪著她哭。院中的麻雀、野兔、松鼠,仿佛都感知到了她的悲痛,紛紛圍攏過來,伏在她的腳邊,安安靜靜,陪著她一起悲傷。

從日中到日暮,從日暮到夜深,青鸞就那樣跪在庭院的紫藤蘿架下,一動不動。

淚水流幹了,嗓子哭啞了,渾身被露水打濕,涼透骨髓,她卻依舊望著長安的方向,喃喃自語,一遍遍訴說著她們三十四年的過往,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只有她們兩人知道的秘密與溫情。

“婉兒姐姐,你還記得嗎?我剛入宮那年,才七歲,偷偷溜出偏殿,在藏書閣後院看見你被嬤嬤打罵,我求鴿子啄她的衣袖,把她引開。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說你叫上官婉兒,是罪臣之女,我那時就想,我要護著你,就像你後來護著我一樣。”

“你還記得嗎?武後舉辦宮宴,禦苑裏獵犬驚駕,我情急之下露了通獸的異能,是你死死攥著我的手,跟天後說那獵犬通人性,護主心切,替我瞞下了殺身之禍。那天晚上,你在我床邊坐了一夜,怕我害怕,一句話也沒說,就那樣陪著我。”

“你還記得嗎?我們在藏書閣整理玄學典籍,你羨慕我能和鳥獸說話,不用猜人心思。我跟你說,等我們都離開深宮,就一起住在扶風的紫藤蘿下,聽鳥叫,看流雲,再也不用謹言慎行,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你笑著說,好,那是你這輩子最想實現的心願。”

“你還記得嗎?我向陛下請辭歸鄉,你跪在陛下身邊,替我求情,說‘青鸞入宮三十四年,該回家了’。陛下恩準後,你抱著我哭,說你也想回家,可你沒有家了。我跟你說,我的家就是你的家,等你出來,我在扶風等你,一輩子等你。”

“你還記得嗎?我離宮那日,你送我到宮門口,塞給我這支鸞鳥玉簪,說‘日日戴著,莫忘我’。我歸鄉三年,這支簪子從來沒有離過身,我每天都戴著,就像你在我身邊一樣。”

“婉兒姐姐,我等了你三年,盼了你三年,每天都在等你的信,每天都在盼你過來。我娘都把桂花糕的方子練熟了,就等你來了做給你吃;院中的紫藤蘿每年都開得最盛,就等你來看;我連你住的屋子都收拾好了,就在我隔壁,推開窗就能看見紫藤蘿……”

“他們說你依附韋後、太平公主,可他們不知道,你只是在深宮裏求活。武後殺你全家,你入宮為奴,憑才華立足;中宗覆位,你依附韋後,是為了自保;後來你投靠太平公主,助平韋後之亂,是為了李唐江山,也是為了能有一日脫身出宮……你一輩子都在周旋,一輩子都在忍,一輩子都在盼著自由,可到頭來,還是沒能逃過皇權的屠刀。”

“這不是你的錯,是深宮的錯,是皇權的錯,是我們身不由己的錯……”

“婉兒姐姐,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夜色漸深,月光灑在紫藤蘿架上,落英簌簌,落在青鸞的發間、肩頭,像一層薄薄的白霜。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終歸於沈寂,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長安的方向,仿佛能穿過千山萬水,看見那個身著素衣、執筆含笑的女子。

第二日清晨,太上皇李旦的第二封親筆信又到了。

信裏,李旦的字跡愈發蒼老悲愴,他說,李隆基登基後,立志整頓朝綱,開創盛世,太平公主的黨羽被盡數清除,朝中再無反對勢力。

他說,青鸞,你是萬幸的,你功成身退,歸鄉歸隱,遠離了深宮的血雨腥風,這是婉兒最希望看到的。往後,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帶著婉兒的那份,一起好好活著。

青鸞看完信,將信紙與那支鸞鳥玉簪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在一個錦盒裏。她沒有再哭,只是輕輕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

她終於明白,婉兒的悲劇,是深宮女子永遠逃不開的宿命。

從武則天到韋後,從太平公主到李隆基,皇權更疊,血雨腥風,女子在其中,不過是浮萍,是棋子,是犧牲品。婉兒一生聰慧,一生周旋,一生求活,終究還是沒能逃出那座吃人的宮城。

而她林青鸞,能在功成之後全身而退,能回到魂牽夢縈的家鄉,能與家人相伴,能遠離權謀紛爭,已是萬千僥幸,是婉兒用一生的隱忍與期盼,為她換來了這份安穩。

悲痛過後,是徹骨的釋然與堅定。

她要帶著婉兒的那份,好好活下去,活成她們當年期盼的樣子——無拘無束,不問世事,歸隱山林,安度餘生。

三日後,青鸞向家人稟明了自己的心意。

她感恩父母兄長的疼愛,感恩林家的團聚,可她想遠離塵世的喧囂,遠離朝堂的紛擾,去扶風的深山之中,結廬而居,與鳥獸為伴,研讀玄學,推演星象,了此殘生。

父母縱然不舍,卻也知曉她心底的傷痛,含淚點頭。兄長林青硯親自帶著子侄,進入扶風深山,為她尋了一處清幽僻靜的山谷,伐竹建屋,辟地成院。不過月餘,一座樸素的竹籬小院便建好了:竹屋三間,石桌石凳,院前種竹,院後栽花,院中有一棵老槐樹,遮天蔽日,清幽雅致,遠離凡塵,不沾權謀。

臨行那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青鸞換上一身最樸素的粗布衣裙,只帶了貼身多年的雙魚玉佩,發髻上的鸞鳥玉簪,一本家傳的玄學古籍,還有老邁的靈羽。宮中賞賜的金銀綢緞,她盡數留給了家人,一分未取。

家人將她送到山腳下,母親哭著給她塞了滿滿一包裹幹糧與衣物,兄長紅著眼說:“鸞兒,這裏永遠是你的家,想回來,隨時回來。”幾個侄孫侄孫女圍著她,拽著她的裙擺,舍不得放手。

青鸞彎腰,輕輕摸了摸侄孫的頭,對著父母兄長深深一拜,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轉身踏入深山。

靈羽立在她的肩頭,風銳不知何時趕來,盤旋在她的頭頂,為她引路。山中的鳥獸似乎都知曉了她的到來,紛紛從林間探出腦袋,默默跟在她身後,送她前往那座歸隱的小院。

竹籬小院,清幽絕塵。

從此,青鸞徹底隱於深山,不問世事,不涉權謀,過上了她與婉兒當年夢寐以求的生活。

每日晨起,她焚香凈手,研讀家傳玄學典籍,推演星象,觀天地氣運,不再為避險藏拙,不再為洞察先機,只為追尋本心,感悟自然。午後,她坐在老槐樹下,臨窗練字,寫的全是她與婉兒年少時共讀的詩文,一筆一劃,皆是思念。

她再也不用隱藏自己的通獸異能,坦然與山中生靈相伴。

山鹿被獵人所傷,她采草藥為其包紮;禽鳥失巢,她編竹籠為其庇護;獵人誤入深山,她溫言勸退,不傷一草一木;樵夫砍柴迷路,她指引方向,助其歸家。

山中的樵夫、獵人,偶爾會瞥見這座小院。他們看見一個素衣白發的女子,衣袂飄然,與鹿同游,與鳥共語,不食人間煙火,宛若世外仙子。無人敢上前驚擾,只在鄉野間口口相傳,說扶風深山之中,有一位能通鳥獸語的仙人,慈悲善良,不染塵囂。

歲月流轉,光陰似箭。

開元盛世如期而至,長安洛陽繁華似錦,朝堂安定,百姓安樂,李唐江山終於迎來了久違的繁榮與安穩。山外的盛世繁華,於青鸞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

她偶爾會在月下,擺上一盤桂花糕,一杯清茶,對著長安的方向,靜靜靜坐,悼念婉兒。清風拂過,竹葉沙沙,仿佛是婉兒在回應她,輕聲說著:“安好,勿念。”

靈羽在她歸隱的第五個年頭,壽終正寢,青鸞將它葬在小院前的竹下,立了一塊小小的石碑。又過了十年,風銳也老去,長眠於山林,青鸞將它葬在對面的山頂,與靈羽遙遙相望。

山中無歲月,世上已千年。

青鸞在深山之中,隱居了整整五十一年。

青鸞已是百歲高齡,鬢發如雪,面容安詳,依舊穿著當年的粗布衣裙,腰間系著雙魚玉佩,發髻上插著那支鸞鳥玉簪。

這日,山中晴和,暖陽灑入竹屋,光影斑駁。

青鸞端坐於榻上,精神矍鑠,沒有絲毫病痛。她緩緩擡手,輕輕撫摸著雙魚玉佩,指尖溫熱,仿佛觸到了父母兄長當年的溫度。又摸了摸發髻上的鸞鳥玉簪,簪頭的雙鸞相依,仿佛婉兒就站在她的身邊,淺笑嫣然。

這一生的過往,在她腦海裏緩緩浮現。

從麟德二年降生,百獸朝賀,天生玄語;到鹹亨三年,七歲入宮,藏拙自保,深宮蟄伏三十四年;從太極元年,功成身退,懇請歸鄉,與家人團圓;到開元元年,聽聞婉兒死訊,悲痛欲絕,歸隱山林;到如今,百歲高齡,隱居深山,與鳥獸相伴,不問世事。

她這一生,不負父母的囑托,不負林家的期望,不負李旦的信任,不負婉兒的情誼,更不負自己的初心。

沒有遺憾,沒有牽掛,沒有不甘。

她望向窗外,圍攏在小院中的鳥獸,輕聲開口,聲音平和安寧,如同與老友告別:

“靈羽,風銳,我來尋你們了。”

“婉兒姐姐,我來了,我們終於可以團聚了,一起看紫藤蘿,吃桂花糕。”

“爹娘,兄長,青鸞一生,無愧於心,無愧於人,此生圓滿。”

話音落畢,青鸞緩緩閉上雙眼,嘴角噙著一抹釋然、溫潤的淺笑。

呼吸漸平,心神安寧,百歲光陰,玄語落幕,鸞鳥歸林,餘生終隱。

就在青鸞氣絕的剎那,深山之中異象驟起!

先是小院內外的鳥獸齊齊垂首,發出悲痛的哀鳴,山鹿跪地長啼,猿猴攀枝悲號,松鼠蜷身嗚咽,連林中的蟲豸都停止了嘶鳴,天地間只剩一片沈痛的哀聲。風聲陡然變厲,穿過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天地在為這位女子送別。

緊接著,這股異象如潮水般蔓延,瞬間席卷整個扶風郡。

田間耕作的農夫驚得丟下鋤頭,只見田埂間的野兔、野雞盡數伏地,發出哀哀的啼鳴;山林之中,百獸齊哀,聲音響徹山谷;天空之中,無數飛鳥成群結隊地盤旋,遮天蔽日,久久不落。

最令人心驚的是,兩只身形清逸、羽色青碧的鸞鳥,自深山方向飛來,盤旋在扶風郡林家宅院的上空,聲聲哀鳴,振翅盤旋,整整兩個時辰,不肯離去。

郡中百姓從未見過這般異狀,紛紛出門仰望,跪地驚嘆,都說這是天降異象,必有奇人離世。

林家的後人,當年被青鸞抱在懷裏的小侄孫林承安,已是年近花甲的老者,見郡中百獸哀鳴、鸞鳥盤旋不散,心中猛地一緊——姑祖母隱居深山五十餘年,素來與鳥獸相通,如今這般異象,定然是姑祖母出了變故!

林承安不敢耽擱,立刻召集林家二十餘名族人,備好蓑衣竹杖,循著鳥獸的哀鳴與鸞鳥的盤旋方向,匆匆踏入深山。

一路上,所見之景讓族人無不心驚:沿途的鳥獸盡數垂首哀鳴,道路兩旁的花草仿佛都垂下了枝葉,天地間一片肅穆。那兩只青鸞始終在前方引路,聲聲哀啼,指引著族人前行。

不過一個時辰,眾人循著異象,找到了那座藏在幽谷中的竹籬小院。

院門外,鳥獸圍聚,垂首哀鳴;院中老槐樹下,青鸞端坐榻上,面容安詳,嘴角帶笑,已然安然離世。發髻上的鸞鳥簪,腰間的雙魚佩,在暖陽下泛著溫潤的光,仿佛在守護著她最後的安寧。

“姑祖母!”

林承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後的林家族人紛紛跪地,泣不成聲。五十一年的深山隱居,百歲光陰的安然自在,這位歷經深宮風雨、終得歸林的青鸞,終究還是走完了她的一生。

小院內外,鳥獸垂首,鸞鳥哀鳴,竹林沙沙,天地同悲。

林家後人依照青鸞生前的意願,將她安葬於小院之前,與靈羽、風銳相伴,立一方青石石碑,不書功名,不記歲月,只刻著八個字:“鸞隱深山,玄語歸林”。

安葬那日,兩只青鸞在墓上空盤旋三圈,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振翅飛向天際,消失在雲海之中。環繞在墓前的百獸,久久不肯離去,直至日落西山,才漸漸散去。

此後,扶風林家世代相傳一段傳奇:

林家有女名青鸞,天生玄語,能通鳥獸,蟄伏深宮三十四載,護主安邦,功成身退,不戀榮華,歸隱山林。與鳥獸為伴,以玄學為終,一生不染塵囂,不涉權謀,百歲離世之日,扶風百獸齊哀,鸞鳥盤旋,是為天地送行。

那只曾困於朱紅宮墻的青鸞,歷經半生風雨,閱盡世間滄桑,終得歸林,隱於餘生,玄語落幕,萬世安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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