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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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故事的開始源於一場交易,

即便是在謊言裏也甘願沈淪。

願賭服輸,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

夜幕低垂,月光傾灑。

深沈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倒映著的建築燈火盈盈閃動。一座充滿東方意韻的私人會所靜靜矗立在湖中心,四周僅一架長橋與城市相連。筆法遒勁的“餘至”二字高調地掛在牌匾之上。

庭院裏的山石流水虛實交映,順著深深的長廊一路往裏,一列統一制服的侍應生走過沒發出半點聲響。幹凈利落的黑色新中式斜襟上衣,下身配同色系的筒裙,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程珈儀跟在隊伍最後雙手端著托盤,眼睛平視,脊背挺直,良好的儀態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推開厚重的包廂大門,內嵌奢石的胡桃木圓桌上擺了幾瓶已經開瓶的紅酒,圓桌周圍的幾個年輕男女個個身價不菲,酒過三巡,面上都是同樣的散漫。

榮琛的會所新開張,叫了幾個朋友來捧場,順道一起聚聚。

經理在旁邊一道菜一道菜地介紹,昂貴的菜品再添上些唬人的噱頭典故就成了桌上一道道華而不實的佳肴。程珈儀隱在最後,悄悄擡眼,一下子就看見了南秉言。

他很出眾,即便是在一群子弟中間,他也很突出,無論是長相還是氣質。

只不過,和照片上有點不一樣。

那是一張南秉言的公式照,西裝革履一絲不茍,冷冰冰的精英感撲面而來。

而此刻見到的南秉言本人,自帶著獨屬於上位者的松弛感,閑懶地靠在椅背上,疏離又模糊,眉目冷峻,只眼尾微微泛紅,與他身後的水墨畫屏風很是相稱,但與世俗的酒肉飯局卻有些不搭調。

看見那人擡眼,程珈儀乖順地低下頭,假裝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正好輪到她上菜,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剛一踏腳出來,就感受到了幾道似有若無的目光直勾勾釘在她的臉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從她出來的那一刻起,包廂裏的氣氛就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一種需要屏息的氣氛。

在這種氛圍下,程珈儀愈加惴惴,短短幾步路卻顯得格外漫長。

同樣屏住呼吸,還有南秉言。

他就那樣直直地望著程珈儀,目光追隨,一點一點描摹她的眼睛、鼻子……

好像一樣,但好像又不太一樣。

霧蒙蒙的,像隔著千山萬水,卻偏偏能一眼鎖定。

他知道,這不是她。

可他又覺得,這就是她。

那樣朝思暮想卻又悵然若失,他從很久以前就學會將所有情緒內斂於心,不輕易讓人看穿,但那個人的去世是第一次例外,現在是第二次。

黎湘側眼瞥到南秉言的失態,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

哐當——玻璃杯碎裂的聲音打破了包房裏的安靜。

程珈儀立時就慌了手腳,嘴上不住地道歉。因為太過緊張,上菜的時候不小心不小心打翻了桌邊的酒杯,猩紅的液體全都潑灑在了旁邊的陸安澤身上,程珈儀趕緊遞過毛巾。

陸安澤接過毛巾隨意擦了兩下,然後將毛巾甩在桌上,一手攥著程珈儀的胳膊不放,“我這衣服算是徹底毀了,你說句對不起就完了 ?”

“對不起,我我賠您的衣服行嗎?”

陸安澤不輕不重地揉捏著她胳膊上的軟肉,升起一絲惡劣的心態,其實他剛剛也註意到了酒局上的氣氛變化,但他不清楚緣由,只覺得不過是個清秀點的女孩,語調輕浮調笑:“衣服就算了,陪我喝杯酒,這事就算過去了。”

程珈儀臉上通紅,想要將胳膊從陸安澤鉗制的大手中抽出卻怎麽也抽不出,眼中泛起點點水光,看起來可憐極了。

陸安澤臉上的笑愈盛,還要再說什麽,被南秉言打斷。

“安澤,算了。”南秉言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

陸安澤看了南秉言一眼,了然地笑笑,然後放開程珈儀:“得,衣服有人替你賠了,還不謝謝南總。”

“謝謝南總。”程珈儀感激地看向南秉言,可南秉言卻沒有看她,只是一口氣把杯子裏的酒喝凈了。

等程珈儀出去了,方明遠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這姑娘長得有點像……”那個名字還沒出口,就被兩道鋒利的眼風給嚇了回去。

一道來自南秉言,另一道來自……黎湘。

有的名字是禁忌,不能輕易提起。

方明遠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敢再開口。其他人也心照不宣地閉口不談,只有陸安澤一頭霧水。他本以為是南秉言看上這姑娘了,但聽方明遠剛才那話的意思,合著裏面還有內情啊。這姑娘到底像誰?他怎麽不知道,改天他一定得問問,京市這地界還能有他不知道的事兒?

黎湘看了南秉言一眼,冷哼一聲,隨手舀起一勺菜送進口裏。旁邊的朋友出聲提醒:“湘湘,這道菜裏有芒果,你芒果過敏不能吃的,快放下。”

南秉言聞聲也向黎湘看去,黎湘註意到他的目光,挑釁似的迎上去,像是示威一樣大口吞下勺子裏的食物,然後淡淡地對朋友說:“好了。”

朋友錯愕地看著她,這……過敏,也能好?

這頓飯吃到後面也沒什麽意思,結束之後人就散了。

等人走幹凈,南秉言斂著眉問:“這事兒你幹的?”這話是問榮琛的。

榮琛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沒好氣地回:“我有病啊。”南秉言這兩年好不容易好點兒了,他何必拿這事兒去刺激他。剛才程珈儀一出來,他也驚了,雖說他是餘至的老板,可他也不至於親歷親為到連服務生都親自盯著選的。

他看南秉言現在這樣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是知道他那時候有多難受的,榮琛想了想說:“那要不我給她開了?”幹脆眼不見為凈,但他也拿不準南秉言的意思。

過了很久,南秉言才留下一句:“沒必要。”

沒必要拿自己的錯誤去懲罰別人。

……

“都說了裏面的客人個個非富即貴,得罪了哪個你們都惹不起,這次是你運氣好,裏面的客人不跟你計較,下次不一定有這麽好的運氣了,一定要打起精神來知道嗎?”

程珈儀低聲應了,看她認錯態度良好,經理訓了兩句也就算了,畢竟包廂的客人也沒計較。等經理走後,程珈儀才終於緩了口氣,林慕青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安慰道:“沒事的,下次小心一點就好了。”

程珈儀撐起嘴角朝她笑笑,林慕青是和她一起在餘至工作的同事,平時交流不多,雖然只是一句簡單的安慰,但程珈儀心裏也很承她的情。

南秉言從餘至出來之後並沒有走,他坐在車裏不知道等了多久,煙灰缸積了一個小山堆的煙頭,他已經很久都不抽煙了,但今天他久違的心慌。壓在他心口的那塊大石悶悶的,揮不散抹不掉。

到了後半夜,程珈儀才終於下班。

走在淩晨的馬路上,有一種頭重腳輕的虛幻感,她想到了剛才見到的南秉言,想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手指緊張到微微顫抖。

突然,一聲刺耳的鳴笛聲響起。

程珈儀這才註意到她身邊的黑色豪車,緊張地拉起戒備,畢竟是深更半夜。

車窗緩緩搖下,露出南秉言有些疲憊的面孔,聲音喑啞:“去哪,送你。”

淩晨的夜,幽深沈寂,連帶著南秉言那雙單薄寡情的眼眸都像黑沈沈的潭水,誘人深入。那一瞬間她閃過困惑,也想過退縮,但最終在慌亂的悸動中,程珈儀還是上了車。她小聲地說了謝謝,然後報了學校的地址。

南秉言交代了司機後,便沒再說話,一直靠在座椅上閉目。

男人的側臉隱在半明半暗的輪廓裏,顯得面部線條愈加清晰冷冽。好像真的就只是碰巧,南秉言沒再管她,也無心和她交談,就只送她一路。

心臟撲通撲通的,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敲擊著,也許是因為緊張,程珈儀的感官變得格外敏銳,頂級的真皮座椅過分的柔軟舒適反而讓她更加坐立難安,空氣中殘留的似有若無的煙草味道刺激著她的神經。這種緊張焦慮的感覺,是她要去克服的。

路上沒什麽車,一路開過來特別順暢,司機穩穩地把車停在校門口。

程珈儀斟酌著開口:“那個……謝謝你送我回來。”幾縷碎發落到臉頰邊,癢癢的,程珈儀低著頭不自然地把它別到耳後,“還有,在包廂裏的事,也要謝謝你。”

南秉言呼吸陡然加重,現實與回憶重疊,相似得令他恍惚。外界的聲音仿佛全都被他屏蔽了似的,一直沒有聽到南秉言出聲,直到程珈儀疑惑地看過來,他才似費了好大力氣一般,吐出一句,“去吧。”

他看著那個背影,下車之後,越走越遠,心底的窒息感越來越緊地揪著他。

直到司機出聲提醒,他看著早就不見人影的長路,認命般地閉上眼睛。

他該明白的,他心底的那個人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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