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四十三、失眠

關燈
宋白又失眠了。

吃穿住行,他都可以隨意, 只有睡覺這一項, 他規律到近乎刻板。

他得承認, 童年的經歷確實對一個人影響至深,他被母親鍛煉出來的近乎條件反射一般的作息, 保留至今,甚至會長長久久一直持續下去。

不過早睡早起是好習慣,對他來說算是好事, 也就沒有糾正。

亞歷克斯帶來的消息太過震撼, 以至於他到臨睡都沒有完全消化。

宋白望著落地窗外影影綽綽的樹影, 覺得有種雲裏霧裏的虛浮感。

送走亞歷克斯後他在網上搜過宋家的消息,尤其外曾祖父宋英賢, 是百科裏專門有一長頁為他撰寫經歷的人物, 宋家子孫如今遍布各行各業, 有幾個在網上名氣不小, 宋家二房一位伯父娶了曾經風靡亞洲的女明星,兩人的二子一女從出生就小有名氣。

女神之子的稱號一直伴隨著他們, 長大後也不負盛名, 高顏值高學歷有才華, 雖然沒有投身娛樂圈, 卻比明星更受人追捧, 粉絲們嗷嗷叫著老公女神。

宋白曾經刷微博時也曾在熱門看見過,那是他從前永遠不可能接觸到的圈子,光鮮亮麗, 惹人艷羨。

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會跟他們牽扯到關系。

羨慕遺憾之類的情緒要說沒有就太虛偽,但好歹跟著江璨亞歷克斯他們長了見識,這種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而且他從前衣食無憂,對錢財沒有什麽太急切的念頭,當然也可能是沒有切身感受過真正的大富大貴,無從比較,也就沒有什麽羨慕嫉妒恨的感覺。

更多是不可思議和可笑。

不可思議自然是完全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身世。

可笑在於他從來沒有當過宋家人,沒有見識過宋家的富貴榮華,沒有用過宋家一分一毫,卻因為這個頭銜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可笑不可笑。

同時有種荒謬的感覺。

既然母親是這樣出身的富家千金,又為什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容忍父親對她的冷暴力?

以至於精神都出了問題。

宋白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不代表不懂愛情,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小說電影,各式各樣的愛情都可以提供參考,甚至還能從科學角度闡述,荷爾蒙多巴胺羥色胺等等。

但他實在無法理解母親,如果愛情是這樣叫人失去自尊失去理智的東西,他寧可不要。

如果說他從前還覺得他們之間多少是有愛情存在的,現在則打了深深的問號。

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他會隨母親姓宋而不是隨父親姓白,什麽太愛母親的話他根本不信,既然愛又怎麽會那樣對她,現在他明白了,父親為的是母親的身份,為的是宋家的財產。

恐怕他是期待宋家人找上門的吧,只是沒想到母親走得太過決絕,根本沒有留下線索。

腦海裏浮現起傅崝的臉,宋白心裏升起的那點喜歡就退縮了。

如果愛情會讓他變得跟母親一樣,他寧願不要,如果變成父親那樣,他更不敢要。

宋白這一夜輾轉反側,那些被他壓在深處的記憶全都湧了出來,幾乎沒有合眼,第二天起來肉眼可見多了黑眼圈。

江璨在片場,是非去上學,亞歷克斯也有工作要忙,家裏只有祝沛琪在,他用玩游戲搪塞了過去。

宋家的事他沒有告訴江璨幾個,江璨的第一部 電影至關重要,他不想打擾他讓他分心,祝沛琪和是非也幫不上什麽忙,知道了只是徒增煩惱。

幾個月過去幾人已經逐步適應了現代生活,以後會各自有各自的人生,宋白不想仗著“創造者”這個身份挾恩圖報,江璨和亞歷克斯已經幫了他很多,反而他回饋給他們的很少。

他們給他的吃穿住行,樣樣都是頂尖,他幾乎每天都在占著便宜。

更不用說各種禮儀特長的學習,放在以前,他就是捧著錢也找不到這些老師教他。

明明是他虧欠他們,卻反而持續從他們身上得到利益。

宋白心裏的愧疚一層又一層積累,只能在日常方方面面照顧他們來彌補,但這遠遠不夠。

以至於他每每看到他們,負罪感一天比一天加重,肩頭的壓力也越聚越多,哪怕面對一開始釋懷沒有負罪感的亞歷克斯,也有了不安。

“不要想太多,不要給自己太重的心理負擔。”趙醫生安慰他。

幾個月下來,宋白已經和趙醫生慢慢熟悉了,不得不說心理醫生確實很有一套,雖然有些事他仍舊不想敞開來談,但有些已經在日漸相熟中吐露。

這些話宋白不能說給江璨他們,不然顯得他太不知好歹,也不能說給朋友,何況他也沒有能真正交心的朋友,更不能說給傅崝。

只有趙醫生,放松的環境,加上心理醫生稱號的加成,在一次次引導下,終於讓宋白願意開/口/交流。

趙醫生是個十分合格的聽客,他會認真傾聽,然後恰當的發表意見,給他勸導和安慰。

“我覺得有些事你可以跟他們聊一聊。”他道,“人與人相處在於溝通,你不說,他們又怎麽會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看我們不就是這樣慢慢溝通熟悉起來的?”

“如果你不知道怎麽說,也可以用其它方式表達,比如用微信,或者寫信也可以,你不是跟小賀書信聊得很好嗎,不如你告訴他,讓他跟江璨他們轉達?”

宋白心頭微微一動,自從賀寒洲上門和解後,他開始願意給他回信,只不過變成了郵件的方式,這樣更方便,每天晚上他們都會寫下一天發生的事或者想說的話,然後交換。

宋白很喜歡這樣的交流方式,不用面談,不用在意對方的感受,甚至不用對方給他回應,讓他很輕松。

那些面對江璨亞歷克斯說不出來的話,他都可以自在傾吐。

“我試試。”

趙醫生便露出了鼓勵的笑。

他很喜歡宋白,也很願意幫助他解決心理問題,在他看來宋白的過分善良,已經有了討好型人格的傾向,即使面對他也是這樣,哪怕一開始再抗拒反感,也會禮貌相對。

內心敏感,習慣性道歉,不願意傾吐,不會吵架,下意識將錯誤往自己身上攬,第一時間考慮會不會給別人造成負擔。

典型童年家庭或學校暴力造成的結果。

不過他很樂觀,盡管他自己認為是冷血,其實是人在遇到痛苦後的應激反應,只是有些人會變得偏執,走了歧路,有些人卻選擇遺忘或者轉移,宋白就是後者,他將痛苦的記憶下意識遺忘,挑選出高興的覆蓋銘記,又為自己找到目標去忙碌,看似冷心冷肺,其實只是逃避,這也是變相的樂觀。

但同樣也使得他的防備心理極重,關於造成他現在性格的苦痛至今沒有對他吐露。

趙醫生看著眼前眉眼溫順的青年,並不著急,他作為心理醫生的職責就是慢慢引導,每一個病人都需要循序漸進,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

宋白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又問了祝沛琪那邊的進度:“祝瑾……還好吧?”

自從告訴了祝瑾趙醫生的存在後,每次趙醫生上門問診,他們都會警惕待命,生怕他冒出來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

提到這兩人,趙醫生面上就露出了難色,多重人格本來就是難題,他雖然曾經治療過兩例,但個體差異性太大,不能說經驗充足。

他有些無奈道:“祝沛琪的情況非常特殊,我打算趁著你們下個月外出旅游去國外一趟,親自和我的導師聊一聊。”

宋白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就知道祝沛琪和祝瑾的特殊性會被發覺,不過這種病本來就在探索期,並不會引人多想,也就放下心來,下意識道:“實在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本來說好過完十一去小漁村看望石樂志的,但一來江璨劇組那裏剛剛休息完重新組起來,抽不出時間,二來是非那裏也不好再請假,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放到下個月下旬,江璨會將時間壓縮起來,是非也過了期中考試。

到時候心理咨詢肯定會停一停。

趙醫生溫和道:“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你不用跟我道歉,相反是我應該跟你們道歉才對。”沖著他擠擠眼賣萌,“老板可別嫌棄我呀。”

一個中年大男人做出這樣逗趣的表情,宋白忍不住笑出了聲,心情放松了下來。

因為要去參加宴會,接下來三天宋白就沒有和以往一樣躲去傅家織帽子,一邊研究表哥宋傑的資料,一邊為初次參加宴會而做準備。

·

傅家。

寬敞的書房裝修的古香古色,厚重的窗簾遮掩掉了所有光線,這裏白天黑夜沒有區別。

書房兩面墻全被嵌入了書架,長的那一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叫人驚嘆,而較窄的那一面,書架上空空如也,每一層與每一層之間的距離隔得很大,仿佛只是裝飾,兩面墻對比,差別太大,叫人心生古怪。

昏暗的光線中,傅崝站在空白的書架前,像是在“看”著什麽。

“他們查到宋家了?”他漫不經心開口。

“是。”管家躬身回話,“宋先生已經知道了宋家的存在,正準備跟宋傑先生聯系。”

傅崝“看”著書架一動不動,黯淡無光的雙眼居然有了光,似乎真的看到了什麽一樣,不過片刻後,那光又黯了下來。

他轉身,從一旁沈默靜立如雕像般的仆從手裏接過手帕,細細擦拭手指:“將趙家送來的請帖挑出來。”

“是。”管家應聲離去。

傅崝面上透著倦怠,雖然仍舊是那副溫文清潤的模樣,但氣質與平常有些不同,多了強勢和不可捉摸。

他走到沙發上坐下,揉揉太陽穴,一個兩個都想留下來,留下的爛攤子只能他來收拾。

“手機。”他伸手。

仆從上前,拿走手帕換成了手機。

傅崝戴上耳機,打開他和宋白的聊天記錄,點開那些語音,一條又一條從頭聽著,閉上眼睛神色難辨。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補昨天的,晚上還有一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