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 菩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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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菩薩面
◎滕令歡緊接著問道：“那現在呢？我應該叫你什麽？”◎
滕令歡是在最後一本書上找到的術法。也算是絕望中的希望。
“招魂續命，逆天而行，施者損壽，受者重生。然天地有衡，陰陽可通。若夫婦同心，拜於天地之前，神佛之下，以精血為契，以真心為盟，則二命相連，壽元共擔。生則同生，死則同死。天不可欺，地不可瞞，惟誠惟真，方得其應。”
滕令歡將書的那一頁反覆看了三遍。
夫婦同心，二命相連，壽元共擔。
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
應拜於神佛之下，哪裏有神佛呢？
突然想起了雲蒙山的山後有一座廢棄的廟，不知供奉的哪一路神仙，已然是荒廢多年，人煙稀少。
但其實這座破廟比滕令歡想象得還要破，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供桌歪歪斜斜的，香爐翻倒在桌上，灰燼灑了滿桌，風一吹就揚起細塵。
神龕裏的佛像已然歪斜，不知什麽時候從座上摔下來，歪在一邊，被蛛網和灰塵糊了滿臉，看不清眉目，只剩下一個低眉垂目的輪廓。
兩個人站在供桌前，面對著那尊看不清面目的佛像。
“這裏真破，應該幾百年沒人來了吧。”滕令歡說。
裴珩沒說話，默默地將歪斜的桌子扶正了。
幾百年沒人到不至於，裴珩心中暗念，他當初挖走滕令歡的屍體，路過這座廟，也進來跪拜了，求他的招魂術能成，求她的靈魂能夠回來。
從前對於神佛之事不削於顧，但那時也終究還是跪在了神佛面前。
前路漫漫，人的言語又太輕，只能求神佛保佑。
“裴珩。”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看向她，只見她站在供桌前，眉眼彎彎：“你原名叫什麽？在青州的名字。”
裴珩神色微動，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個名字從未被提起，就連他自己都快忘記了。他只記得那個名字不大好，總是讓他想起青州時，那個被追殺的雨夜。
道路泥濘，前路未知。這個感覺他不大喜歡。
“程淵。”
他低聲說出了一個名字，一開口居然覺得有些陌生，就連自己都楞了一瞬。
程淵這個人，早就死了。
滕令歡低聲默念了一聲這個名字，“程淵，”而後搖了搖頭，接著說了一句：“聽著像‘沈冤昭雪’，寓意不大好。”
裴珩嘴角動一下，她說得不錯，這名字確實不大好，所以他也不願意提起：“這個名字，早就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人，過去的事，過去的命。”
滕令歡緊接著問道：“那現在呢？我應該叫你什麽？”
裴珩看著她，晨光透過破廟的窗子打進來，落在兩人的身上。他忽然想，他不是程淵的時候，他是誰？他是裴珩，是仇人的兒子，是要覆仇之人，是手上沾滿血的惡鬼。
但他也是她的，她叫他什麽，他就是什麽。
“現在，”他頓了一下，“你叫我什麽，我就是什麽。”
滕令歡沒有接話。她站在供桌前，面對著歪倒的佛像，面對著滿地的枯枝敗葉和灰塵，面對著這個破敗得不成樣子的地方。然後她從袖中取出幾只香，點燃了之後插在香爐之上。
“如果還叫你裴珩呢？”她說，“你願意嗎？”
裴珩看著她，“願意。”
程淵是那個家破人亡後死掉的孩子，是那個路邊的野犬，不是他。即使大仇得報，他也不願意回歸從前的身份，永遠活在仇恨中，日子沒個盼頭，從前也就罷了，他是個身處黑暗的人，即使不見天日，觸碰不到光亮倒也沒什麽，因為從未擁有，所以未曾想過。
可偏偏他觸碰過，一點光亮像是賞賜，而如今他已然開始渴望這一點光亮。
他想活，想和滕令歡一起活著。
兩個人跪下，面對著那尊看不清面目的佛像。沒有儐相唱禮，沒有人說“一拜天地”，便只有自己來。
“一拜天地。”
她彎下腰，額頭幾乎觸地。裴珩跟著她彎下去。兩個人同時起身。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高堂不要他們，但他們還是拜了。拜天地給了他們命，拜高堂給了他們身體。
“夫妻對拜。”
二人轉過身，同時彎下腰，額頭觸碰到地面。她低頭的時候，偷瞄了裴珩一眼，這一眼發現他也在偷瞄她。
四目相對的一瞬，裴珩的嘴角翹了一下，壓下去，又翹了一下，沒有忍住。
從前他的生活被恨填滿，故而生不出什麽好的情緒，這種笑意更是鮮少出現，而如今與她在一起，什麽都有了。
笑也有了，哭也有了，活著的念頭也有了。
“禮成。”她說。
兩個人站起來，並肩站在供桌前。風從破門灌進來，吹得廟內幹枯的葉子嘩嘩作響。
裴珩側過頭看著她，目光落到她的眉眼中，見她面帶笑意，突然意識到身邊人真的成了他的妻子，先前從未想過的事，在今日成了真。
他的嘴角還帶著那個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但眼眶忽然紅了。
一滴淚落下來。
很快落到地上。滕令歡沒看到，因為裴珩自己都沒感受到，那滴淚落在地上，落在滿地的枯枝敗葉和灰塵裏，沒有聲音，沒有痕跡，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落淚，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心中生出了一股心疼。她喜歡上了一個短命的人，他時日無多，恐怕沒有幾日的光景。
兩個人並肩站著，面對著那尊歪倒的佛像。佛像面目模糊，看不見臉，看不見表情，但它的臉朝著他們的方向，低眉垂目。神像便是如此，即使眉目不清，即使破敗不堪，也依舊有著垂憐世人的感覺。
風從破門灌進來，把供桌上的灰燼吹起，細細的，在光線的照射下看出了風吹過的痕跡。
“走吧。”滕令歡說。
兩個人轉身，走出廟門，順著山路走了。
如今已然臨近初春，氣候卻沒有回溫，反而因為最近的一場大雪，顯得更為蕭條。二人走到山道拐角處，滕令歡忽然站住了，看著廟門口的石階。
“春天的時候，這裏會不會長花？”
裴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石階上積了厚厚的枯葉，枯葉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種子。
種子在等春天，春天會來的，花會開的。
該來的人也一定會來的。
“會的。”他說。
可他自己卻不一定，他忽然想，他可能看不到。他看到了破廟，看到了佛像，看到了她穿上素凈的衣裳站在供桌前和他拜天地。
他看到了這些，夠不夠？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看到什麽，春天？也許吧。
也許能，也許不能。
“裴珩。”她叫他。
“嗯。”
“你在想什麽？”
他搖了搖頭。
“沒想什麽。”他牽起她的手，十指交握。“下山了。”她說。
晨光自山頭升起，徹底照亮了山間，落在枯枝上，落在廟門前那尊歪倒的佛像上。
他們走後，風從破門灌進來，從供桌上吹過，吹滅了二人供奉的香火，香爐打翻在地，佛像面上的灰塵也被吹散些許。
風吹過，露出一小片慈悲的眉眼。
是菩薩的臉。
它一直在這裏，看著他們來，看著他們去，看著他們拜天地，看著裴珩落下的那滴淚，落在塵土裏，被枯葉蓋住。
破廟蕭條，但春日會重新恢覆生機，石階縫裏會長出細小的野花，它們會有盎然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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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令歡緊接著問道：“那現在呢？我應該叫你什麽？”◎
滕令歡是在最後一本書上找到的術法。也算是絕望中的希望。
“招魂續命，逆天而行，施者損壽，受者重生。然天地有衡，陰陽可通。若夫婦同心，拜於天地之前，神佛之下，以精血為契，以真心為盟，則二命相連，壽元共擔。生則同生，死則同死。天不可欺，地不可瞞，惟誠惟真，方得其應。”
滕令歡將書的那一頁反覆看了三遍。
夫婦同心，二命相連，壽元共擔。
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
應拜於神佛之下，哪裏有神佛呢？
突然想起了雲蒙山的山後有一座廢棄的廟，不知供奉的哪一路神仙，已然是荒廢多年，人煙稀少。
但其實這座破廟比滕令歡想象得還要破，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供桌歪歪斜斜的，香爐翻倒在桌上，灰燼灑了滿桌，風一吹就揚起細塵。
神龕裏的佛像已然歪斜，不知什麽時候從座上摔下來，歪在一邊，被蛛網和灰塵糊了滿臉，看不清眉目，只剩下一個低眉垂目的輪廓。
兩個人站在供桌前，面對著那尊看不清面目的佛像。
“這裏真破，應該幾百年沒人來了吧。”滕令歡說。
裴珩沒說話，默默地將歪斜的桌子扶正了。
幾百年沒人到不至於，裴珩心中暗念，他當初挖走滕令歡的屍體，路過這座廟，也進來跪拜了，求他的招魂術能成，求她的靈魂能夠回來。
從前對於神佛之事不削於顧，但那時也終究還是跪在了神佛面前。
前路漫漫，人的言語又太輕，只能求神佛保佑。
“裴珩。”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看向她，只見她站在供桌前，眉眼彎彎：“你原名叫什麽？在青州的名字。”
裴珩神色微動，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個名字從未被提起，就連他自己都快忘記了。他只記得那個名字不大好，總是讓他想起青州時，那個被追殺的雨夜。
道路泥濘，前路未知。這個感覺他不大喜歡。
“程淵。”
他低聲說出了一個名字，一開口居然覺得有些陌生，就連自己都楞了一瞬。
程淵這個人，早就死了。
滕令歡低聲默念了一聲這個名字，“程淵，”而後搖了搖頭，接著說了一句：“聽著像‘沈冤昭雪’，寓意不大好。”
裴珩嘴角動一下，她說得不錯，這名字確實不大好，所以他也不願意提起：“這個名字，早就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人，過去的事，過去的命。”
滕令歡緊接著問道：“那現在呢？我應該叫你什麽？”
裴珩看著她，晨光透過破廟的窗子打進來，落在兩人的身上。他忽然想，他不是程淵的時候，他是誰？他是裴珩，是仇人的兒子，是要覆仇之人，是手上沾滿血的惡鬼。
但他也是她的，她叫他什麽，他就是什麽。
“現在，”他頓了一下，“你叫我什麽，我就是什麽。”
滕令歡沒有接話。她站在供桌前，面對著歪倒的佛像，面對著滿地的枯枝敗葉和灰塵，面對著這個破敗得不成樣子的地方。然後她從袖中取出幾只香，點燃了之後插在香爐之上。
“如果還叫你裴珩呢？”她說，“你願意嗎？”
裴珩看著她，“願意。”
程淵是那個家破人亡後死掉的孩子，是那個路邊的野犬，不是他。即使大仇得報，他也不願意回歸從前的身份，永遠活在仇恨中，日子沒個盼頭，從前也就罷了，他是個身處黑暗的人，即使不見天日，觸碰不到光亮倒也沒什麽，因為從未擁有，所以未曾想過。
可偏偏他觸碰過，一點光亮像是賞賜，而如今他已然開始渴望這一點光亮。
他想活，想和滕令歡一起活著。
兩個人跪下，面對著那尊看不清面目的佛像。沒有儐相唱禮，沒有人說“一拜天地”，便只有自己來。
“一拜天地。”
她彎下腰，額頭幾乎觸地。裴珩跟著她彎下去。兩個人同時起身。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高堂不要他們，但他們還是拜了。拜天地給了他們命，拜高堂給了他們身體。
“夫妻對拜。”
二人轉過身，同時彎下腰，額頭觸碰到地面。她低頭的時候，偷瞄了裴珩一眼，這一眼發現他也在偷瞄她。
四目相對的一瞬，裴珩的嘴角翹了一下，壓下去，又翹了一下，沒有忍住。
從前他的生活被恨填滿，故而生不出什麽好的情緒，這種笑意更是鮮少出現，而如今與她在一起，什麽都有了。
笑也有了，哭也有了，活著的念頭也有了。
“禮成。”她說。
兩個人站起來，並肩站在供桌前。風從破門灌進來，吹得廟內幹枯的葉子嘩嘩作響。
裴珩側過頭看著她，目光落到她的眉眼中，見她面帶笑意，突然意識到身邊人真的成了他的妻子，先前從未想過的事，在今日成了真。
他的嘴角還帶著那個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但眼眶忽然紅了。
一滴淚落下來。
很快落到地上。滕令歡沒看到，因為裴珩自己都沒感受到，那滴淚落在地上，落在滿地的枯枝敗葉和灰塵裏，沒有聲音，沒有痕跡，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落淚，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心中生出了一股心疼。她喜歡上了一個短命的人，他時日無多，恐怕沒有幾日的光景。
兩個人並肩站著，面對著那尊歪倒的佛像。佛像面目模糊，看不見臉，看不見表情，但它的臉朝著他們的方向，低眉垂目。神像便是如此，即使眉目不清，即使破敗不堪，也依舊有著垂憐世人的感覺。
風從破門灌進來，把供桌上的灰燼吹起，細細的，在光線的照射下看出了風吹過的痕跡。
“走吧。”滕令歡說。
兩個人轉身，走出廟門，順著山路走了。
如今已然臨近初春，氣候卻沒有回溫，反而因為最近的一場大雪，顯得更為蕭條。二人走到山道拐角處，滕令歡忽然站住了，看著廟門口的石階。
“春天的時候，這裏會不會長花？”
裴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石階上積了厚厚的枯葉，枯葉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種子。
種子在等春天，春天會來的，花會開的。
該來的人也一定會來的。
“會的。”他說。
可他自己卻不一定，他忽然想，他可能看不到。他看到了破廟，看到了佛像，看到了她穿上素凈的衣裳站在供桌前和他拜天地。
他看到了這些，夠不夠？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看到什麽，春天？也許吧。
也許能，也許不能。
“裴珩。”她叫他。
“嗯。”
“你在想什麽？”
他搖了搖頭。
“沒想什麽。”他牽起她的手，十指交握。“下山了。”她說。
晨光自山頭升起，徹底照亮了山間，落在枯枝上，落在廟門前那尊歪倒的佛像上。
他們走後，風從破門灌進來，從供桌上吹過，吹滅了二人供奉的香火，香爐打翻在地，佛像面上的灰塵也被吹散些許。
風吹過，露出一小片慈悲的眉眼。
是菩薩的臉。
它一直在這裏，看著他們來，看著他們去，看著他們拜天地，看著裴珩落下的那滴淚，落在塵土裏，被枯葉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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