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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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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聖旨

◎“歡歡,那你的愛呢?你的愛是我帶來的嗎?”他與滕令歡做盡了任何事,◎

愛是從哪裏來的?

念及此處,裴珩向前一大步,不管不顧地將她抱入懷中,手臂緩緩收緊,直到確定懷中人是真實存在的。

他顫抖著開口,聲音有些發虛:“歡歡,那你的愛呢?你的愛是我帶來的嗎?”

他與滕令歡做盡了任何事,卻從不敢開口向滕令歡索取愛,他不敢,他怕沒有。但是她方才的話裏,分明是這個意思。

她的愛恨都是他帶來的,恨是因為他讓她知道了真相,那愛呢?是不是就是說,滕令歡是愛他的?

懷中一陣濕熱,是她的眼淚,燙得他心口有些疼。懷中人哭得破碎,在他的懷抱中點了點頭。

像是頓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氣,他俯下了身,一手扣住滕令歡的後腦,一手牽著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龐,那個還有淡淡巴掌印的地方。

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不知道自己也在落淚。

“歡歡,我錯了。”他與滕令歡四目相對,看著她眼中含著的水波,近得幾乎要吻上去,而裴珩只是停在那,沒有向前一步,“你若是還生氣——”

“就打得用力些。”

他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幾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滕令歡不知道什麽意思,只覺得他這話有些嚇人了,怎麽會有人為了讓別人消氣就討打呢?

面前便是裴珩的唇,幾乎要落在自己的鼻尖上,滕令歡微微擡頭,在他的唇角輕輕一吻,開口:“裴珩,把東西交上去,救救青州的百姓,可以嗎?”

這一吻受得愧疚,他之前搜集的證據已經被他燒了,他做事不求後路,開弓不求回頭箭,殺了裴輔澤,留住裴家,這些事在他來看都是定數。

變數卻只有她一個。

沒有證據,監察禦史也不會耗費人力去查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這件事做起來難。內閣又只有議事權沒有行政權,沒有讓相關官員去調查的權力。

“被我燒了。”他無奈說道。

他沒有法子,也不願欺騙她,所以只能說實話,可隨之而來的是長久的沈默。他不知道滕令歡是在想什麽,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她搶了話頭。

“蘭若國的《寰歷遺註》,能不能說動陛下,派監察禦史去調查?”

裴珩想起來了,是燕七留給裴瓔的那本書。宣宏皇帝急於找到那本書,承諾那本書堪比丹書鐵券,持有此書之人可向朝廷索求獎賞。

可惜先前已經讓章景乾去核實過,是個假的。

但他不是已經和滕令歡說過了嗎?怎麽又突然提起?

他疑惑道:“那不是假的嗎?”

“我有真的。”

進宮那天是個陰天,烏雲密布,黑壓壓得讓人心情壓抑。滕令歡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頭上沒有首飾,只在發髻上別了一根銀簪。

她抱著檀木匣子,從側門入宮。宮墻高聳,甬道漫長,但這條路總要有人走,而如今這個人只能是她了。

宣宏皇帝在禦書房見她。

殿內燃著龍涎香,氣息沈郁。宣宏皇帝坐在案後,年關奉先殿一劫後,宣宏的身體便大不如前,一直在休養身子,但手上的政務卻是沒有松懈。

滕令歡來的時候,宣宏正在批閱奏折,見她進來了,放下了朱筆,目光落在那個檀木匣子上。

滕令歡跪下行禮,直起身,沒有等他問,先把匣子打開,取出那本孤本,上面赫然印著蘭若國的文字,她雙手呈上:“陛下,臣女今日入宮,是為獻書。”

身旁伺候的太監接過,轉呈禦案。宣宏皇帝翻開第一頁,手指頓了一下,是確認這便是自己苦苦尋求的孤本。

見狀,滕令歡立刻俯身在地上,朗聲道:“請陛下徹查青州賑災款案,讓當年青州因饑荒而死的冤魂得以慰藉。”

宣宏擡起頭,看著跪在下面的滕令歡,目光沈沈的,看不出喜怒,因為身子未休養好,所以說話聲音有些小:“青州案啊,已經過了很多年了。”

“臣女知道。”

“那你知道,青州案當年已經結了嗎?”

“臣女知道。”

“那你還敢提?”

滕令歡,跪在那裏,雖俯著身,聲音卻洪亮:“陛下,臣女鬥膽。青州賑災款案雖已結案,但當年賑災銀兩去向不明,青州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而貪墨之人至今逍遙法外,家財萬貫。臣女不敢說此案一定是冤案,但臣女請陛下下一道旨,命督察禦史徹查此案。”

她頓了一下。

“不為別的,只為青州當年餓死的那三千百姓。”

宣宏皇帝令她起身,上下審視了她一眼,而後問道:“你是裴家的人,裴珩的妹妹。”

滕令歡知道他在想什麽,裴家是世家大族,裴珩是朝中重臣,裴家的女兒來告裴家的狀,不合常理。

“臣女是裴家的人,”滕令歡說,“但臣女也是讀書人。臣女知道,朝廷的法度,比家族的利益重,百姓的性命,比個人的前程重。”

宣宏皇帝沒有接話,低頭看了她半晌,見她背脊挺得筆直,真是坦坦蕩蕩。“你知道這道旨意下去,會有什麽後果嗎?”

“臣女知道。”

“你不怕?”

“怕。”滕令歡說,“但比怕更重要的,是青州那三千百姓,他們已經死了,臣女不能讓他們活過來,但臣女可以讓他們死得不那麽不明不白。”

她說完這句話,禦書房裏安靜了很久,皇帝沒有看她,看著窗外。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不求官、不求財、不求恩典,只求朕查案的。”他低下頭,看著那本孤本,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子,而後說道:“真是難得。”

滕令歡了然,正要行禮,卻聽到宣宏皇帝接著說:“但朕若是今日讓你空著手走出這道門,傳出去,旁人要說朕刻薄了。”

滕令歡站在那裏,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朕聽說你在宮外開了一個書閣,專收寒門學子,給他們借讀住宿,還親自批改策論,一個女子,做這些事,不容易。”

他頓了頓,“朕問你,你想不想做官?”

滕令歡怔了一下。

“朕可以讓你入翰林院讀書,女子入翰林院,日後入官場,本朝不是沒有先例,先前的內閣輔臣滕二便是,待你從翰林院出來,朕給你授官。”

“到時候你就是下一個滕二。”

滕令歡低下頭。

她不是沒有動心。宣宏皇帝說的這一條路,便是她上一世所走的路,可是最後呢?受奸人所害,落得慘死的後果。

如今,她只想遠離這些紛爭。

她低下頭的那一瞬,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日頭變了位置,似乎連帶著她的影子也變了,到最後看著竟是將要與她的身形分離開來。

“陛下,”她擡起頭,語氣不卑不亢,目光清正,“臣女不做官。”

宣宏皇帝輕咳兩聲,似是胸腔中的氣息支撐不住他說多長的話一般:“為何?”

“陛下,人各有所求,臣女所求,便只是守在一方書閣。”

她頓了一下。

“臣女不是不想做官,臣女只是覺得,這世上不缺臣女一個官。但缺一個地方,能讓那些沒有門路的寒門子弟,有一個讀書的去處。”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皇帝靠在椅背上:“你倒是坦蕩。”

滕令歡不語。

“那你要什麽?”宣宏開口問。

滕令歡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瞬,然後她行了今天最後一個禮。

“臣女只求陛下,留臣女一條性命。”

額頭觸地,青磚地面上傳來一聲悶響。宣宏皇帝沈默了很久,而後他開口了:“好,那朕便承諾,無論後面裴家發生什麽樣的變故,朝廷都會留你的性命,朕也想看看,你那個書閣,能開出什麽樣的花來。”

滕令歡退出禦書房,轉身走進甬道。月光低沈,宮墻高聳,寒風從宮墻之間穿過來,吹動她的衣袂。

她擡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圓月,和她上一世死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死了的人本不應該有這些愛恨情仇,人世間恩怨再與她無關,但偏偏裴珩將她拉了回來,給她第二條命,給了她上一世所沒有的情緒。

他想保她的後半生,她不能讓他保不住。

第二日早朝,皇帝下旨,命督察禦史徹查青州賑災款案。聖旨下的時候,滕令歡在書閣裏批策論,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桌案上,打亮了眼前的視線,窗外的積雪開始消融,露出些許初春應該有的樣子。

但願青州的三千冤魂可以得到慰藉,但願所有的真相都能夠被公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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