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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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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老師

◎她正思索著,目光轉而落到了她身後那個拿出文章的人。女子清瘦,眉目沈◎

“架得住東廠成日伴在陛下身邊嗎?”

這話裏的威脅,赤裸裸的,不加掩飾。

院子裏瞬間靜了下來。連風都好像停了,只有燈籠裏的燭火,不安地跳動著。

梁春生又將目光落在王仟身上看了兩眼,隨後又繼續慢悠悠地說:“況且,身為內閣首輔,私下勾結錦衣衛,這要是傳到陛下耳邊——”

“裴大人,您說,該當何罪啊?”

裴珩沈默了,他靜靜地看著梁春生,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可那火被一層冰死死壓著,燒不出來。

隔了許久,他緩緩垂下眼,什麽也沒說。

梁春生滿意地笑了笑。他一揮手,身後幾個東廠人上前,從錦衣衛手中接過滕軫。

“人,我就帶走了。”梁春生對王仟說,“王指揮使沒意見吧?”

王仟的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出聲。他手中握刀,後牙緊咬,卻是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裴珩,見他不言語。

滕軫被東廠的人架著往外走,經過裴珩身邊時,他忽然擡起頭,狠狠白了一眼。

裴珩依舊垂著眼,沒有看他。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院子裏重新恢覆了寂靜,只剩下裴珩、王仟,和幾個錦衣衛。

王仟走到裴珩身邊,壓低聲音問:“大人,就這麽放他走了?”

裴珩緩緩擡起頭,望向梁春生離開的方向,緩緩嘆了一口氣。

如今陛下年事已高,當初輔佐陛下的人都盼著給自己找出路,有不少官員已經開始攀附上了章景乾,但梁春生沒有,他是先太子的人,心知章景乾不會接納他,便想趁著自己還有些權勢,攀附些勢力,起碼讓自己的後半生不至於太難過。

滕軫是個好交友的,當初也幫著梁春生處理過些官員的糾紛,估計是念在這個恩情上,梁春生才會出面保人的。

“沒辦法。”他的聲音很輕,“東廠的手,伸得太長了。”

“那難道就看著他無法無天嗎?”王仟的聲音裏滿是不甘,“就沒有法子,能治他一治?”

裴珩沈默了,夜風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望著深沈的夜色,許久,才低聲說:“有的。”

王仟眼睛一亮:“什麽法子?”

裴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沈默了片刻,隨後說道:“等。”

“等到陛下賓天。”

裴珩回到裴府時,已是子時過後。

他沒有立刻回房,而是去了書房。陳升跟在他身後,點亮了燭火,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書房裏只剩下裴珩一個人。他坐在書案後,沒有點燈,就這麽靜靜坐在黑暗裏。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光影中,灰塵緩緩飄浮,將他的思緒也拉得很遠。

裴珩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老道士正在看書,見他來了,也不驚訝,只是淡淡地說:“想好了?”

“想好了。”裴珩回答得毫不猶豫。

“招魂術是禁術。”四叔放下手中的蒲扇,轉過身,目光看著他,“一旦使用,再無回旋餘地。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下來:“這種法術,相當於借命,借你的命,續她的命。你的命數本就不長,若是再用此術——”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裴珩懂了。

他沈默了很久,窗外山風呼嘯,吹得道觀裏的燭火明明滅滅。最後,他擡起頭,看著四叔,一字一頓地說:

“請四叔幫我。”

老道士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你可知道,這樣一來,你時日無多就算她活了,你們二人也相處不了多久。”

“知道。”

老道士被他這樣的決然驚到,他這個侄兒向來是個有主意的,當初在青州遇難,他也勸過,不如就趁著這個時候,遠離是非,起碼還能留自己的一條活命。

但他不願,執意要為家中覆仇,老道士怎麽也勸不過。今日這般頑固的模樣,到是和當年一樣,想必也是勸不回來的,於是只淡淡地問了一句:“不後悔?”

“不後悔。”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書房裏依舊一片黑暗。裴珩擡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賓天……

他還能等到那一天嗎?

四叔說過,他的命數不長了,用了招魂術之後,更是所剩無幾,不知道自己的死期究竟是什麽時候,所以只想加快手中的事。

他要在死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他打開了櫃子,從裏面拿出了一沓文書,那是這些年跟在章景乾身邊,接著職務之便搜集的證據,都是關於當年青州賑災一案的,這些文書一旦交給監察禦史,裴家必然覆滅。

多年隱忍蟄伏,終於能有結果。

但如今他卻有些猶豫,若是裴家覆滅,那滕令歡該如何?

外人都當她是裴瓔,是裴府的三姑娘,如果裴府覆滅,殃及家人,那她該去往何處?或者被當作裴家女,跟著裴府的人被滿門抄斬,或者逃出裴府,隱姓埋名,做自己的樣子。

可逃走的罪人居無定所,她怎麽能受得了流浪路途上的艱難困苦?她不應因他的仇恨而淪落至此。

燭火明滅,打在裴珩的臉上,將他的臉打得半明半滅。他手中拿著一沓文書,最後沒再看一眼,將一角伸在了燭火之上。

火順著紙張舔上去,幾乎要燒到裴珩的手指,最後他松了手,看著那一沓文書化為灰燼,窗外傳來一陣風,將桌子上的灰燼又吹散。

他因仇恨而活,那最後一次,能不能為自己而活?

裴輔澤必須死,但是裴家不能倒。

因為他想保一個人,保她半生無憂。

春閨的事是滕令歡讓裴珩幫忙做的,她疑心這一年的透題也是滕軫的手筆,於是便讓他做了那麽一個局,想逼出背後之人。

最後發現確實是滕軫,但是沒想到半路殺出來了個梁春生來,滕軫幫他做過事,如今便出面將滕軫撈了出去,在宮中將這事壓了下來。

屬實是誰也沒想到的。滕令歡知道這件事後,亦是心中疑惑,想不明白,以梁春生的地位,他應當是看不上滕軫的,就算是為了給自己找靠山,那和滕軫有什麽關系。如此看來,只是另有隱情才對。

翰林院那邊的事出了意外,但藏書閣的轉機卻是讓滕令歡有些意想不到。

春闈之後,不少學子覺得滕令歡給的批註都很有用處,後來口口相傳,藏書閣這個偏僻的地方居然也人煙多了起來,而且其中不乏出手闊綽的世家子。滕令歡的收入一下子可觀了起來。

消息傳開後,來的人漸漸多了。不只是借書,更多的是沖著策論批改來的。滕令歡一個人忙不過來,雇了兩個之前在此借讀的學子做助教。

魏子衿來的時候,是個滕令歡才忙活完手中事。

她正擡頭活動了一下酸軟的脖子,只聽見門口有人問:“請問有人嗎?”

聲音脆生生的,落在滕令歡耳朵裏,只覺得有些熟悉。她擡頭,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口,穿著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梳著雙環髻,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黑葡萄。

身後站著一個青年女子,穿素青色長袍,面容清瘦,眉目溫潤。

滕令歡的筆頓了一下,這不是之前在宮中見過的魏百川家的女兒嗎?說來慚愧,那時候在宮中,還聯合裴珩幾個人哄騙了她一番。

見到滕令歡後,魏子衿也是一陣意外,而後頓時露出了笑眼,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說道:“三姐姐是你啊?你怎麽在這?”

滕令歡放下筆,如實說道:“這裏先前的老板不幹了,被我接手了。”

魏子衿瞪大了雙眼,“原來他們說城西藏書閣裏那個給人批改策論的人是你?”

她走進來,目光在書閣裏轉了一圈,從滿墻的書架到簡陋的長條凳,再到桌案上那堆批了一半的策論,最後落回滕令歡臉上,見她面露疲憊,似是已然工作了些時候了,心中這份猜想便更加篤定。

滕令歡點了點頭。

“那三姐姐幫我看一篇文章吧,三姐姐心細,必然能給我指點一二。”一邊說著,一邊示意身後之人,只見那女子拿出了一疊紙,展開,雙手規規矩矩地遞過來。

滕令歡心中覺得有意思,這個小丫頭對她可沒這麽客氣,還當她是跟著裴珺一起勸說自己嫁進東宮的,還故作高深地猜測她是內奸。

如今說起話來卻這麽客氣。

她正思索著,目光轉而落到了她身後那個拿出文章的人。女子清瘦,眉目沈靜,此 刻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魏子衿身後。

葉常安比從前瘦得厲害,也滄桑了不少,算下來,葉常安如今也不過二十五的年紀,居然已經成這個樣子了嗎?

見到滕令歡的目光落在葉常安身上,魏子衿這才反應過來,側過身來,把身後的女子讓出來:“這是葉先生,我的老師,我說我要出來找您,想讓她也跟著看看。”

到底是小孩,魏子衿說這話時的語氣的得意,看得出來她應當是很喜歡自己這個老師的,當初在宮中的時候也是,旁人怎麽說她都不願走,最後還是搬出了葉常安的事才讓她離開。

師徒關系不錯啊,如今的葉常安也成了良師,還記得她當初可是怯懦得很。一介女子卻游走於男子主導的朝堂,自然處處艱難,加上她的性子,也難怪會選擇去給燕都中的世家女做老師,於她而言,這也算是個不錯的去處。

只見她站在魏子衿身後,微微頷首,拱手行了個平禮:“在下葉常安,冒昧打擾,請先生不要怪罪。”

滕令歡垂下眼,把目光收回到魏子衿的策論上,“旁聽可以,”她說著,指了一下不遠處的一個小塌子:“坐那邊吧,不要出聲。”

魏子衿應了一聲“好”,而後葉常安便乖乖地坐到了一旁。滕令歡拿了一支新筆,蘸墨,在魏子衿的策論邊緣寫批註。

葉常安的角度是可以看到策論上的批註的,她凝神看了一會兒,只覺得熟悉,倒是和自己從前的老師有些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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