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 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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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青州
◎“歡歡，我不是裴珩，我是青州的一介草民，是全家死絕的孤魂野鬼——”◎
“裴珩，可以告訴我，大殿之上發生了什麽嗎？”
裴珩沈默片刻，這種事本不應該讓她知道，最好是當初出了大殿之後，爛到肚子裏才對，但那日宣宏的目光實在是駭人，連帶著讓他回憶起母親臨死前的神情，久久揮之不去。
他心中壓抑著事，但卻無人傾訴，最終能理解自己的，也就只有她一人，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若她不再問，日後便真的無人再理解他。
若這事，能讓她對自己產生一絲憐惜呢？
就像當初一樣。
“陛下拿著匕首，讓我殺了他，進而讓太子上位。我沒動手，是不明白為什麽有的人會攥著別人的手把匕首往自己身上捅——”
他沈默片刻，而後說道：“就像我的母親。”
起初，滕令歡聽後只覺得駭然，但轉念一想，這也確實像是宣宏皇帝那樣的人能做出來的，他多疑，但也有膽量。
當初在南城就藩時常與南蠻周旋，不少次親自帶兵上陣，刀槍什麽的可要比他們這些文人要摸得多。
哦，不對，裴珩不是文人，他是什麽人呢？
青州菩薩廟，一張年幼且衰敗的臉浮現在她面前，但是很難與他重合。他這般處心積慮地入燕都，又是為了什麽？
太安十二年，青州的雨季來得格外早。尚且年幼的滕令歡坐在搖晃的馬車裏，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手中捧著一卷書，正百無聊賴地看著。
母親王氏正拿著帕子，細細擦拭弟弟滕軫額上的幾滴的汗：“軫兒熱不熱？這青州天氣真是悶人，分明下了幾天雨了，就是不見涼快，反而越來越熱了。”
滕軫得意地瞥了一眼對面的二姐，故意大聲說：“娘，我想吃蜜餞。”
“有有有，娘給你拿。”王氏忙不疊地從食盒裏取出油紙包，挑最大最飽滿的杏脯遞過去。
滕令歡不予理會，垂下眼，翻了一頁書，似是早就習慣了。家中人疼愛她的那個弟弟，自然捧在手上供著，她是個女兒身，不能考取功名，沒法讓滕家光宗耀祖。
“裝模作樣。”滕軫撇撇嘴，“出來省親還捧著書，在府裏沒見你這麽用功，而且你又不能去科考，看了也是白費。”
王氏輕拍兒子的手，語氣卻毫無責備：“軫兒別這麽說姐姐。”
她轉向滕令歡，聲音淡了些，“把簾子拉上些，你弟弟剛出了汗，這會兒風吹進來該著涼了。”
他會著涼嗎？可坐在窗口的分明是她啊。
滕令歡默默放下書，伸手去拉車簾。簾外是青州連綿的山，因為下雨的原因，山被蒙在一層霧色當中。
她凝神，只見官道兩旁，偶爾能看見蜷縮在樹下的人影，裹著破爛的麻布，一動不動。
“別看外面。”父親滕文柏從前面的馬車探頭進來，眉頭緊鎖，“青州災荒真是厲害，看了讓人糟心。”
他今年執意要帶全家回青州省親，王氏娘家在青州城算得上富戶，但這一路所見，讓這個在燕都待慣了的六品官員也心驚膽戰。
青州氣候多變，前一年的青州大旱，緊接著開春又遇蝗災，這一年又是暴雨，千難萬險保下來的莊家也被沖跑。
百姓生活艱苦，難以生存。
但朝廷撥的賑災銀兩如泥牛入海，餓死的人一日多過一日。
“父親，外頭那些人——”滕令歡忍不住開口。
“管不了。”滕文柏知道女兒的意思，於是出口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嚴厲，“我們這點口糧，救得了一個，救不了滿青州。若讓人知道車裏有吃的，那些餓紅了眼的一擁而上，到時候都脫不開身。”
“人餓極了可是像厲鬼一樣的啊。”
滕令歡沒再說話，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外。
滕文柏說完又看了眼兒子，語氣稍緩：“軫兒，你二姐讀書是用功，你該學學。”
滕軫狠狠咬了一口杏脯，別過臉去。
馬車繼續前行，但滕令歡發現，越靠近青州城，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路旁開始出現新墳，薄土淺淺蓋著，有些甚至露出了蒼白的肢體。空氣中彌漫著怪異的味道，像是屍體混著雨水與泥土的味道。
讓人問著覺得不舒服，滕令歡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說不出的難受。
她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幹瘦如柴的孩子坐在泥水裏，眼神空洞；看見幾個半大孩子圍著一棵剝光了皮的樹，用小刀刮著樹芯；看見一具屍體橫在路中央，無人收殮，馬車只能小心地繞行。
“別看。”王氏捂住滕軫的眼睛，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
她向來生活在城內，家中做生意為生，算不上貧苦，於青州一帶的饑荒雖略有耳聞，卻是實打實地好幾年未歸家，並不知道城周邊居然是這樣的場景。
滕令歡卻移不開視線。她生在燕都，長在燕都，雖然母親偏心，父親嚴厲，府中規矩森嚴，但她從未真正挨過餓，沒見過人像野狗一樣死在路邊。
書裏寫的“餓殍遍野”，突然變得具象化了。
雨又大了些。
山路變得泥濘難行，車夫吆喝著馬匹，車輪不時陷進泥坑，一路上走得異常艱難，加上連綿的陰雨季，讓人心中生出一種不安。
那天傍晚，車隊準備在一處破敗的菩薩廟歇腳。菩薩廟後面是一片荒坡，雜草叢生，一行人正將東西都搬進廟中，滕令歡也在幫忙。
她提著裙子小心往前走，忽然腳下一絆，低頭看去，竟是一個少年。
他蜷縮在一叢枯草裏，渾身濕透，滿是泥汙，空氣中還有一股淡淡地血腥味，像是死了一般地躺在地上。
雖不喜好靠近骯臟的東西，但眼下這怎麽說也是一條人命。
滕令歡蹲下身，發現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這才確定還是活著的。
她這才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只見他約莫比自己小一兩歲，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嘴唇幹裂發白，手指緊緊攥著胸前的衣襟，指甲縫裏全是泥。
沒個人樣了。
“餵——”她輕聲喚道。
少年沒有反應。
滕令歡想起父親的警告，想起這一路見過的慘狀。她應該轉身離開，像父親說的那樣，一點食物救不了青州所有的人，還可能惹禍上身。
可是……
她看見少年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見他破爛衣衫下突出的肩胛骨，實在有些於心不忍。
滕文柏順著女兒的方向也註意到了這個少年，本以為這破廟冷清，應當不會有人居住，卻沒想到裏面躺著一個將死的孩子。
也是生怕惹禍上身，一行人最後還是選擇離開，不願與這來歷不明的將死之人休息在同一屋檐下。
得知自己要走，滕令歡鬼使神差地，趁著大人們不註意，掰開少年緊攥的手指，將半張用油紙包好的餅塞進他懷裏。
餅還是溫的，塞在他懷裏顯得有些燙。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準備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少年睜開了眼睛。
下著雨的夜晚及其昏暗，空氣中仿佛總有一股混沌之氣在，但他的眼睛卻異常清明，像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深不見底。
四目相對只有一瞬。
父親正在找她，滕令歡來不及停留，立刻跟了過去。
離開菩薩廟後，又是一陣長久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少年幽黑的眼睛轉了轉，最後眼角落下了一滴淚，浸入已經因雨季而潮濕的稻草中，無聲無息。
回憶如潮水退去。
書閣裏燭火跳動，映著裴珩的臉。
“菩薩廟裏的那個人居然是你？”滕令歡驚呼。
“很意外是嗎？”裴珩笑了笑：“路邊的一條野狗而已，是不是覺得已經死了？”
滕令歡沒說話，是在等著他接著說。
“那年我十歲。”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青州大旱，接著是蝗災，朝廷撥了三十萬兩賑災銀，我父親是青州府的戶房書吏，他發現知府方敬忠只發了五萬兩，其餘二十五萬兩不知去向。”
滕令歡屏住呼吸。她想起太安十二年的青州饑荒，想起後來方敬忠被問斬，家產抄沒，但抄出的銀兩不足十萬，剩下的銀子去了哪裏，成了一樁懸案。
“父親寫了密折，想通過驛站遞往燕都，但密折還沒出青州，方敬忠就知道了，當天夜裏，我家中遇難，老少皆無，我和母親命好，正好出門，躲過了一截。”
“但是後來一個殺手追殺我，方敬忠不知道我娘也逃了出來，所以只給了一個人頭的錢，那殺手講原則，讓我和我娘選一個人，最後我娘為了讓我能活——”
裴珩的語氣頓了頓，隨後接著說道：“自殺了。”
書房裏死一般寂靜，幾乎只有二人的呼吸聲。天下多艱，除她以外，還有不少聖靈受苦，他亦是其中之一。
滕令歡突然想起那場饑荒，他於危難之時選擇躲進了菩薩廟，為什麽呢？
菩薩悲憫世人，給了他一條活路。但若菩薩真的靈驗，為什麽又有那麽多肖小作惡多端，為什麽又有那麽多的生靈塗炭。
她從未想過，多年以後能在燕都再次遇到那個瀕死的少年，而且他已經變了全然不一樣的身份。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問，“菩薩廟之後，你為什麽來燕都？”
“後來我跑了，跳進青州河，順流漂了十幾裏，上岸時發了三天高燒，以為要死了，結果被一個老道士撿到。”
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只有眼底殘餘的紅色洩露了方才的情緒。
“老道士是我四叔，早年出家，並不在家中，所以躲過了那一劫。”
“他認出我，把我帶到燕都，治好了傷，然後告訴我——”裴珩扯了扯嘴角，“告訴我，青州那二十五萬兩雪花銀，不止進了方敬忠的口袋，還有兩個人分了一杯羹。”
滕令歡心中一跳。
“一個是戶部侍郎裴輔澤。”裴珩一字一頓，“另一個，是他親弟弟，也就是裴以禮。”
真相如驚雷炸響。
所以他是假扮的裴珩，所以他對裴家沒有感情，所以他要覆仇。
“方敬忠被問斬，是——”
“是我四叔設的局。”裴珩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但方敬忠至死沒供出同夥，因為裴輔澤答應保他家人性命，很劃算的交易，不是嗎？”
他擡起眼，目光落到滕令歡身上，往前湊了一下，順手將她的一縷發絲別到耳朵後面，而後低聲說道：“歡歡，我不是裴珩，我是青州的一介草民，是全家死絕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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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歡，我不是裴珩，我是青州的一介草民，是全家死絕的孤魂野鬼——”◎
“裴珩，可以告訴我，大殿之上發生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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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壓抑著事，但卻無人傾訴，最終能理解自己的，也就只有她一人，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若她不再問，日後便真的無人再理解他。
若這事，能讓她對自己產生一絲憐惜呢？
就像當初一樣。
“陛下拿著匕首，讓我殺了他，進而讓太子上位。我沒動手，是不明白為什麽有的人會攥著別人的手把匕首往自己身上捅——”
他沈默片刻，而後說道：“就像我的母親。”
起初，滕令歡聽後只覺得駭然，但轉念一想，這也確實像是宣宏皇帝那樣的人能做出來的，他多疑，但也有膽量。
當初在南城就藩時常與南蠻周旋，不少次親自帶兵上陣，刀槍什麽的可要比他們這些文人要摸得多。
哦，不對，裴珩不是文人，他是什麽人呢？
青州菩薩廟，一張年幼且衰敗的臉浮現在她面前，但是很難與他重合。他這般處心積慮地入燕都，又是為了什麽？
太安十二年，青州的雨季來得格外早。尚且年幼的滕令歡坐在搖晃的馬車裏，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手中捧著一卷書，正百無聊賴地看著。
母親王氏正拿著帕子，細細擦拭弟弟滕軫額上的幾滴的汗：“軫兒熱不熱？這青州天氣真是悶人，分明下了幾天雨了，就是不見涼快，反而越來越熱了。”
滕軫得意地瞥了一眼對面的二姐，故意大聲說：“娘，我想吃蜜餞。”
“有有有，娘給你拿。”王氏忙不疊地從食盒裏取出油紙包，挑最大最飽滿的杏脯遞過去。
滕令歡不予理會，垂下眼，翻了一頁書，似是早就習慣了。家中人疼愛她的那個弟弟，自然捧在手上供著，她是個女兒身，不能考取功名，沒法讓滕家光宗耀祖。
“裝模作樣。”滕軫撇撇嘴，“出來省親還捧著書，在府裏沒見你這麽用功，而且你又不能去科考，看了也是白費。”
王氏輕拍兒子的手，語氣卻毫無責備：“軫兒別這麽說姐姐。”
她轉向滕令歡，聲音淡了些，“把簾子拉上些，你弟弟剛出了汗，這會兒風吹進來該著涼了。”
他會著涼嗎？可坐在窗口的分明是她啊。
滕令歡默默放下書，伸手去拉車簾。簾外是青州連綿的山，因為下雨的原因，山被蒙在一層霧色當中。
她凝神，只見官道兩旁，偶爾能看見蜷縮在樹下的人影，裹著破爛的麻布，一動不動。
“別看外面。”父親滕文柏從前面的馬車探頭進來，眉頭緊鎖，“青州災荒真是厲害，看了讓人糟心。”
他今年執意要帶全家回青州省親，王氏娘家在青州城算得上富戶，但這一路所見，讓這個在燕都待慣了的六品官員也心驚膽戰。
青州氣候多變，前一年的青州大旱，緊接著開春又遇蝗災，這一年又是暴雨，千難萬險保下來的莊家也被沖跑。
百姓生活艱苦，難以生存。
但朝廷撥的賑災銀兩如泥牛入海，餓死的人一日多過一日。
“父親，外頭那些人——”滕令歡忍不住開口。
“管不了。”滕文柏知道女兒的意思，於是出口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嚴厲，“我們這點口糧，救得了一個，救不了滿青州。若讓人知道車裏有吃的，那些餓紅了眼的一擁而上，到時候都脫不開身。”
“人餓極了可是像厲鬼一樣的啊。”
滕令歡沒再說話，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外。
滕文柏說完又看了眼兒子，語氣稍緩：“軫兒，你二姐讀書是用功，你該學學。”
滕軫狠狠咬了一口杏脯，別過臉去。
馬車繼續前行，但滕令歡發現，越靠近青州城，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路旁開始出現新墳，薄土淺淺蓋著，有些甚至露出了蒼白的肢體。空氣中彌漫著怪異的味道，像是屍體混著雨水與泥土的味道。
讓人問著覺得不舒服，滕令歡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說不出的難受。
她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幹瘦如柴的孩子坐在泥水裏，眼神空洞；看見幾個半大孩子圍著一棵剝光了皮的樹，用小刀刮著樹芯；看見一具屍體橫在路中央，無人收殮，馬車只能小心地繞行。
“別看。”王氏捂住滕軫的眼睛，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
她向來生活在城內，家中做生意為生，算不上貧苦，於青州一帶的饑荒雖略有耳聞，卻是實打實地好幾年未歸家，並不知道城周邊居然是這樣的場景。
滕令歡卻移不開視線。她生在燕都，長在燕都，雖然母親偏心，父親嚴厲，府中規矩森嚴，但她從未真正挨過餓，沒見過人像野狗一樣死在路邊。
書裏寫的“餓殍遍野”，突然變得具象化了。
雨又大了些。
山路變得泥濘難行，車夫吆喝著馬匹，車輪不時陷進泥坑，一路上走得異常艱難，加上連綿的陰雨季，讓人心中生出一種不安。
那天傍晚，車隊準備在一處破敗的菩薩廟歇腳。菩薩廟後面是一片荒坡，雜草叢生，一行人正將東西都搬進廟中，滕令歡也在幫忙。
她提著裙子小心往前走，忽然腳下一絆，低頭看去，竟是一個少年。
他蜷縮在一叢枯草裏，渾身濕透，滿是泥汙，空氣中還有一股淡淡地血腥味，像是死了一般地躺在地上。
雖不喜好靠近骯臟的東西，但眼下這怎麽說也是一條人命。
滕令歡蹲下身，發現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這才確定還是活著的。
她這才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只見他約莫比自己小一兩歲，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嘴唇幹裂發白，手指緊緊攥著胸前的衣襟，指甲縫裏全是泥。
沒個人樣了。
“餵——”她輕聲喚道。
少年沒有反應。
滕令歡想起父親的警告，想起這一路見過的慘狀。她應該轉身離開，像父親說的那樣，一點食物救不了青州所有的人，還可能惹禍上身。
可是……
她看見少年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見他破爛衣衫下突出的肩胛骨，實在有些於心不忍。
滕文柏順著女兒的方向也註意到了這個少年，本以為這破廟冷清，應當不會有人居住，卻沒想到裏面躺著一個將死的孩子。
也是生怕惹禍上身，一行人最後還是選擇離開，不願與這來歷不明的將死之人休息在同一屋檐下。
得知自己要走，滕令歡鬼使神差地，趁著大人們不註意，掰開少年緊攥的手指，將半張用油紙包好的餅塞進他懷裏。
餅還是溫的，塞在他懷裏顯得有些燙。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準備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少年睜開了眼睛。
下著雨的夜晚及其昏暗，空氣中仿佛總有一股混沌之氣在，但他的眼睛卻異常清明，像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深不見底。
四目相對只有一瞬。
父親正在找她，滕令歡來不及停留，立刻跟了過去。
離開菩薩廟後，又是一陣長久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少年幽黑的眼睛轉了轉，最後眼角落下了一滴淚，浸入已經因雨季而潮濕的稻草中，無聲無息。
回憶如潮水退去。
書閣裏燭火跳動，映著裴珩的臉。
“菩薩廟裏的那個人居然是你？”滕令歡驚呼。
“很意外是嗎？”裴珩笑了笑：“路邊的一條野狗而已，是不是覺得已經死了？”
滕令歡沒說話，是在等著他接著說。
“那年我十歲。”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青州大旱，接著是蝗災，朝廷撥了三十萬兩賑災銀，我父親是青州府的戶房書吏，他發現知府方敬忠只發了五萬兩，其餘二十五萬兩不知去向。”
滕令歡屏住呼吸。她想起太安十二年的青州饑荒，想起後來方敬忠被問斬，家產抄沒，但抄出的銀兩不足十萬，剩下的銀子去了哪裏，成了一樁懸案。
“父親寫了密折，想通過驛站遞往燕都，但密折還沒出青州，方敬忠就知道了，當天夜裏，我家中遇難，老少皆無，我和母親命好，正好出門，躲過了一截。”
“但是後來一個殺手追殺我，方敬忠不知道我娘也逃了出來，所以只給了一個人頭的錢，那殺手講原則，讓我和我娘選一個人，最後我娘為了讓我能活——”
裴珩的語氣頓了頓，隨後接著說道：“自殺了。”
書房裏死一般寂靜，幾乎只有二人的呼吸聲。天下多艱，除她以外，還有不少聖靈受苦，他亦是其中之一。
滕令歡突然想起那場饑荒，他於危難之時選擇躲進了菩薩廟，為什麽呢？
菩薩悲憫世人，給了他一條活路。但若菩薩真的靈驗，為什麽又有那麽多肖小作惡多端，為什麽又有那麽多的生靈塗炭。
她從未想過，多年以後能在燕都再次遇到那個瀕死的少年，而且他已經變了全然不一樣的身份。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問，“菩薩廟之後，你為什麽來燕都？”
“後來我跑了，跳進青州河，順流漂了十幾裏，上岸時發了三天高燒，以為要死了，結果被一個老道士撿到。”
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只有眼底殘餘的紅色洩露了方才的情緒。
“老道士是我四叔，早年出家，並不在家中，所以躲過了那一劫。”
“他認出我，把我帶到燕都，治好了傷，然後告訴我——”裴珩扯了扯嘴角，“告訴我，青州那二十五萬兩雪花銀，不止進了方敬忠的口袋，還有兩個人分了一杯羹。”
滕令歡心中一跳。
“一個是戶部侍郎裴輔澤。”裴珩一字一頓，“另一個，是他親弟弟，也就是裴以禮。”
真相如驚雷炸響。
所以他是假扮的裴珩，所以他對裴家沒有感情，所以他要覆仇。
“方敬忠被問斬，是——”
“是我四叔設的局。”裴珩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但方敬忠至死沒供出同夥，因為裴輔澤答應保他家人性命，很劃算的交易，不是嗎？”
他擡起眼，目光落到滕令歡身上，往前湊了一下，順手將她的一縷發絲別到耳朵後面，而後低聲說道：“歡歡，我不是裴珩，我是青州的一介草民，是全家死絕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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